五代風華 第514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事不關己,蕭弈沒去理會,自忙他的河防之事。

一名名騎士冒着大雨衝出了營地,往各地頒發治河的新政。

像是往黃河中投入了一塊石頭,看着波瀾不驚,暗裏卻捲起了旋渦。

其後十餘日,雨勢漸漸減小,陰雨連綿,而咄臃来鬆I的糧草、材料源源不斷。

一部分官員爲求政績、豪強爲分田地,終於願意配合了。

而當民夫們發現河防專使是真的賞罰分明,做事的熱情也越發高漲。

每日勞作完畢,他們都會湧到工棚前排隊,把當日的工時記下,作爲往後分田的依據,雖說能得的畝數不多,卻能讓那些最賣力的佃戶重新成爲自耕農。

朝廷則可增加戶籍與稅收。

故而,河防諸事雖欣欣向榮,可其實也會得罪許多坐擁隱田的豪強。

蕭弈並不畏懼,畢竟世間何處沒有利益博弈。

是日,他與郭信在河堤上覈查民夫們的工時冊子,郭信伸着懶腰湊了過來。

“孃的,招賢之事我辦好了,今日來了個老夫子,神神叨叨說了半個時辰,乏死我了。”

“才學如何?”

“還行吧,勸我乾脆防澇與修吆右黄疝k了。我與他說若不把淮南打下來修甚吆印瓕α耍c你說個有意思的,宋延渥與符昭願爲了爭着招你做妹夫,動手了。”

蕭弈有些無奈,道:“不過是旁人謠傳,他們只是比試一下武藝罷了。”

“可裏裏外外都在議論,說符昭願贏了,你多半要做符家女婿。”郭信臉色嚴肅起來,頗認真地說道:“依我看,五孃的孝期快要到了,屆時你們早些成了婚,省得阿貓阿狗們惦記。”

“你還安排到我頭上了?”

“怎麼?要不我也下場與宋延渥、符昭願比試一番?只要我贏了他倆,你便當我的妹夫。”

“免了,怕你打不過他們。”

“那不可能!”

郭信重重一擺手,提到打架,眼中神采飛揚,與處置公務時完全兩個樣子。

接着,他扯了扯蕭弈,擠眉弄眼,低聲道:“雖然背後議論人家小娘子非君子所爲,不過,我今日見到了符家娘子,長得一般。”

“嗯?”

蕭弈不信。

“真的。”郭信道:“不說難看吧,反正人高馬大,該說是五大三粗纔是。”

“是哪位小娘子?”

“管她們行幾,三四個都是那相貌,且與你我年歲差不多大,有一個神情還與符昭願一樣,斜眼看人。”

郭信說得和真的一樣。

蕭弈無所謂真假,道:“長相普通才是常事,以貌取人不可取。”

隨口聊着,他轉頭看着棚外,道:“雨勢是否更小了些?”

“還真是。”郭信道:“雨勢一小,我可是鬆了大氣。”

“看來,今年還能指望有好收成了。”

雖仍有小雨綿綿,相比於之前的滂沱大雨,已足夠讓人慶幸。

可蕭弈並沒有因此放鬆下來,而是覺得今春就如此多雨,只怕入夏之後暴雨來襲。

若如此,眼下便是唯一的窗口期,當趕在入夏前,把河堤盡數修築完備。

“一打岔差點忘了,符昭願想與我搶妹夫的事,你怎麼說?”

“雨既小了,我這就去把他們送走。”

“好!”

蕭弈遂起身,去符家的營地見符昭信、符昭願兄弟。

一過轅門,符家的親衛便已入內稟報。

待到了大帳附近,便見到一羣符家女眷們避走,她們見有人來,紛紛停步看來。

這與蕭弈無關,他沒在意,更無心多瞧。

正要邁步入帳,恰遇到一名少女猝不及防地跑了出來。

彼此匆匆一瞥,她也明顯愣了一愣。

蕭弈先是覺得有幾分眼熟,不由打量了她兩眼。

少女衣着華貴,溇G色的交領綾羅襦裙素淨不俗,裙襬下的繡鞋只露出鞋尖的珍珠,外罩軟迮L,襯得她氣質矜持雋永。

因爲才聽郭信評價符家女兒五大三粗,他不免留意了她的身材,肩若削成,腰肢纖盈,雙腿修長,分明是窈窕合度、亭亭玉立。

再看容貌,綰着很規整的垂鬟雙環髻,簪了兩顆圓潤的小珍珠,髮絲柔順,眉如遠山,目含秋水,瞳孔澄澈,既帶着少女的懵懂,又透着靈秀,鼻樑秀挺,櫻脣勻潤,臉頰不施脂粉而瑩白如玉。

她雙手正提着裙襬,快步跑動,撞見蕭弈,猛地頓住,眼眸垂落,睫毛顫動了兩下。

像是被風吹動的豆蔻枝椏。

倉促間,蕭弈卻看得分明,她目光先是慌亂,轉瞬斂去,眼珠轉動了兩下,靈動中帶着幾分竊喜,像是做了什麼壞事覺得旁人沒發現。

青澀、矜持,卻不靦腆。

“這位小娘子,你我見過嗎?”

蕭弈自然而然地問道。

這種時候,他呆立着看人家才尷尬,開口反顯從容。

少女側過身,答道:“小女子不曾見過小郎君。”

“可小娘子的聲音我卻聽着耳熟。”

兩句話,蕭弈便確定了她是那個雨夜引他去見符金玉的俏婢。

雖然彼時天黑沒能看清她真切容貌,他的直覺卻很準。

奈何,少女不肯承認,反而倒打了一耙。

“小郎君攔着小女去路,好生無禮。”

蕭弈笑笑,正要讓開,帳中,符昭願的聲音已然傳來。

“二孃,休得驕蠻,這是蕭節帥當面。”

“原來是大名鼎鼎的蕭郎,小女向蕭郎賠罪。”

少女盈盈一拜,眼眸清澈得能映出蕭弈的輪廓,神情中卻帶着一絲得意。

她五官與符金玉有幾分相像,而氣質截然不同。

同時,蕭弈餘光留意到,符昭願一直密切關注着他的神色,他遂保持着眼神清明。

免得符家以爲他會因美色就被拿捏了。

“將門子弟,沒許多講究。”符昭願道:“既遇到了,二妹也不必迴避,雨大,都入帳說話。”

“是。”

“蕭郎請。”

“請。”

蕭弈心想,看來郭信是睜眼說瞎話了,凡他見到的符家女子都是美得不可方物。

一番見禮,他拋出了正題。

“我特來提醒符兄,雨勢小了,是否安排船隻供符兄渡河?”

奇怪的是,符家兄弟也不轉頭去看帳外的雨,而是對視了一眼。

末了,符昭願笑道:“雨勢雖小了些,黃河風浪卻大,我們隊伍中多女眷,如今過河太冒險了。”

“符兄若想等到雨停,恐怕是等不到的。”

“這倒不妨。”符昭願語氣從容,道:“我兄弟二人正要赴禁軍補授軍職,而禁軍本就有派兵戍守河堤、協理河防的差遣,故而我便順勢領了這份重任,也算是爲國效力。”

一句話,蕭弈就明白過來。

這是要撿功勞了。

怪不得符昭信無端跑到議事大帳逗留,原是權衡局勢,待判斷治河之事可成,便決意分潤治河的千秋功績了。

往日嫌隙、門第姻緣,說到底不過是細枝末節。實打實的利害得失,纔是藩鎮行事的準繩。

蕭弈在這一刻深切意識到,原來擅於分配利益纔是最厲害的本事。

第439章 風險共擔

隨着一日的艱苦勞作,晚風裹着冷雨漸漸吹散了最後一點天光。

議事大帳,淅淅瀝瀝聲不絕於耳,蕭弈與腥藝趲鹊臓t火旁,邊烤着酒食邊議論着公事。

“我說過要親自督查各地的河防賬目。眼下還有壽張、須張、劉楊渡等地的賬冊還沒抄送過來,怎麼回事?”

侯仁寶道:“劉楊渡是黃河北拐的大拐彎處,地勢複雜,難度大,想必是進展慢。”

趙匡義則提醒道:“負責劉楊渡段的是王相公的族侄王祥,頗有才幹。”

“我不管他是誰,再派人去催賬冊。”

“是。”

身處亂世,蕭弈卻不會把成事的希望寄託在官面上,認爲真正能倚仗的還是麾下心腹,因此他已派了察事都到鄆州暗查。

他之所以如此慎重,因爲如今的黃河河道與後世不同,北流至滄州入海。換言之,中下游一帶始終存在着許多能導致或大或小的改道的決口。

“蕭郎放心,如今黃河上游遙堤已近收尾,不出五六日便可合龍築畢。”

侯仁寶裹了件氈毯,縮着身子,生怕染了風寒的樣子,看着不幹練,對河防諸事卻如數家珍。

“合了堤,上游便只剩格堤待修,格堤修築向來穩妥,只要不出意外,此番河防差事,便算是成了大半。”

“不可鬆懈了。”蕭弈道:“黃河潰堤,多生在下游的魯地。”

“也是,那裏河道更淤積,牽扯的利益也更復雜。”

“眼下陰雨連綿,可還未到真正的汛期。若夏日暴雨傾盆,我等所築堤壩能扛住大水沖刷,纔算完成了河防的根基,至於根治河患,更不是一朝一夕之功。往後每年巡堤加固、撈沙清淤、疏導河道,纔可能根治黃河。”

說着,蕭弈看着爐子裏的炭火有些走神。

他總以千秋功業來激勵腥耍汕锕I哪是他做成的?得是有人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守着黃河,耗盡一代人、子孫數代人的心血。

而史書只記發號施令的那個名字。

大禹治水,而他卻不知是誰在大禹身後長年累月地護堤固堤。

“蕭郎所言不錯。”趙匡義道,“可其實只要今年黃河汛期水不倒灌進開封城中,三郎這樁差事就算立大功了。”

這話雖然功利,卻正合了帳中許多人的心意。

侯仁寶卻是揶揄道:“說你精明,你還真把利害算得明白。”

楊業則嘲諷得更直白,道:“原來京畿不出澇災就是立功,下游淹沒再多田舍百姓也影響不到我們的功勞。”

“並非此意。”趙匡義不急不惱,沉穩應對,道:“我是說,以如今的國力,朝廷並不能全力治水。至於往後能否年年固堤治沙,更是要看三郎能否爲儲君。”

這種時候,郭信都不太有精神,只拿眼看蕭弈。

蕭弈一錘定音,道:“待合了堤,遷營鄆州,我親自巡視下游。”

“好。”

郭信本就聽他的,這事沒什麼爭論。

趙匡義絲毫不見尷尬,笑道:“想必符家兩位郎君不會去的。”

“他們不是領了護堤的差遣嗎?”

“雖然如此,留在京畿一帶功勞大又不累。”

蕭弈心想,屆時調動人手恐怕會有些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