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話題說到符家,難免又聊到了符家諸女,此事爲他們枯燥艱苦的治水生活增色不少。
侯仁寶笑嘻嘻道:“符家兄弟能輕易領了河防上的差遣,趙小郎前後奔走,可是出力不小啊。小小年紀竟懂得攀一門姻親,了得。”
趙匡義此時神態便顯得很稚嫩乖巧了,道:“侯家阿兄說笑了,不過是符大郎相問,我便給阿爺寫了一封信。”
郭信道:“符昭願留下,一門心思把蕭弈招爲妹夫,沒把我放在眼裏。”
“三郎萬不可與符二郎作意氣之爭。”趙匡義勸道:“符公威望甚高,據鄴都重鎮,若他一句不支持,三郎便與儲位無緣矣,今符家郎君能與三郎共同立功,大有裨益。”
“那我還能爲了自家前程,壞了五娘終身大事嗎?”
蕭弈聞言,默默掰開了手裏烤好的胡餅。
彷彿聽着旁人的事。
趙匡義道:“以我溡姡捓蓵簳r不宜推拒符家,宜讓他們認爲蕭郎是能夠拉攏的,待拖到三郎任開封尹,公主孝期也到了,屆時再作打算不遲。”
“可以嗎?”
“請三郎沉住氣。”
兩人倒安排起蕭弈來了,讓人發笑。
侯仁寶卻很精乖,拿木杆子一戳趙匡義,道:“由得到你小子作主?還沒說呢,你是不是在攀符家的親?”
“侯家阿兄,爲何總這般說?”
“我自是看出端倪了。”
趙匡義連連搖手,道:“我不過是隨口跟符大郎提過一嘴,符公當世英雄,能爲他的女婿是莫大榮幸。”
說罷,他連忙低頭。
蕭弈看得分明,那神態並非少年人的羞澀,而是一種遮掩鋒芒的內斂。
“符公英雄不假,可我見到的符家小娘子們卻不漂亮。”侯仁寶搖了搖頭,之後好奇問道:“你想娶的是哪一個?”
“啊?我豈敢挑三揀四?若有幸能入符家青眼,便已知足。”
“少說沒用的,你小子最精明,既動了心思,定是打聽過。”
趙匡義被侯仁寶纏得沒辦法,無奈道:“卻不是我動的心思,而是年初的時候,我家嫂子託人相詢,得知符公的諸女當中,唯有六孃的八字與我相合,只是,她太過年幼,符家並未考慮此事,婉言過些年再談。”
“好嘛,符公一到鄴都,你就聞風而動了。說甚八字相合,想必是符六娘子生母地位高,要麼就是個小美人胚子。”
“侯家阿兄,這就是誅心之言了。”
“以你阿爺的身份,符公爲何會不給面子?那便是把符六小娘子視爲掌上明珠了。”
“嗯。”
趙匡義不再反駁,兀自出神。
爐火映着他的側臉,照出少年的棱角與銳氣。
半晌,他自顧自地喃喃了一句。
“自當成就一番大事業,好叫任何人都不敢瞧不起我。”
侯仁寶不以爲然,道:“你心氣可高,我就不一樣,只盼着能安安穩穩地享福。”
“男兒當世,求安穩有甚意趣,至少該搏個青史留名。”
議論間,有牙兵匆匆趕了過來,向蕭弈稟報道:“節帥,胡大夫得罪了符大郎,被扣在帳中訓話。”
“我去處置吧。”
蕭弈起身過去,一問之下,方纔得知緣由。
胡大夫被符大郎叱罵得狗血淋頭,滿臉鬱悶地解釋道:“符家大娘子有些胸膈鬱氣之症,乃貴家女子情志鬱結、肝氣不舒所致,兼連日困於此,溼寒侵體、心緒憂煎,舊疾復發,氣短難續,常服的黨蔘、廣鬱金等名貴藥料耗盡,小老兒的藥箱中只有尋常藥材,治不得符家娘子的病。”
說話間,聽得外面有馬蹄聲隱隱傳來。
蕭弈知道那是符昭信派人前往滑州採買藥材了。
胡大夫又道:“去歲戰亂連綿,滑州想必也沒有藥材,這大雨瓢潑的,符大郎便是派人去,恐怕也是空手而歸。”
想必他若少說點話,也不會被符大郎叱罵。
醫藥之事非蕭弈所擅長,他也幫不上什麼忙,便轉回寢帳。
正準備歇下,目光一轉,他看到了那張極爲詳盡的河圖,沿着黃河以及各條支流,縣城村莊何處產木料、何處產石料,乃至糧食、藥材、竹草、藤蔓、衣物,標註得一清二楚。
腦中靈光一閃,他端起燭火,仔細端詳了河圖與名冊,末了,招過牙兵,吩咐道:“去請幾位民夫來見我,鄭拴、王柱……”
這些日子,他每日與民夫打交道,對他們籍貫、營生等情況十分熟悉,信手拈來,毫不費力。
很快,二十多個民夫便被帶到了他帳篷中。
“我往日與你們閒談,得知你們都是藥農,不知你們可知何處能買到廣鬱金?”
一句話,腥硕颊駣^起來。
“節帥用得着這味藥,俺們到山裏,死活也給採來!”
“廣鬱金那可是川蜀大山裏的稀罕物,節帥容俺些時日,俺回信陽老家採!”
帳中七嘴八舌的聲音嘈雜。
蕭弈抬了抬手,道:“現採就不必了,只需諸位想一想,何處能夠買到便好。”
“讓開,都讓開中不中?一個個的,嗓門恁大,讓俺跟節帥分說。”
擠出來的民夫雙手過膝,三絡鬍子稀疏,長得像是隻黑山羊。
藥農多有傷殘,不知是攀巖走壁讓他成了這長相,還是因爲像山羊他才活下來。
蕭弈招手道:“你說。”
“回節帥,廣鬱金嘛,巧哩!俺三個月前採到了兩株,送到十八里鋪,換了糙米一石、粗麻布兩匹、食鹽三斤,過了個好年。”
帳中一片噓聲。
“臭嘴黃,你就牛大吧,三個月前的藥材,哪還能在?”
“怎說得準?十里八鄉的人被徵走了,沒準還在呢。”
蕭弈既得了消息,當即安排騎士前往十八里鋪的杏林藥坊買藥。
此事他已盡力,至於最終能否買到藥就只能看天意了,而他既不能去見符金玉,只好吹了燈歇下。
到了半夜,迷迷糊糊間忽聽帳外傳來聲響。
“節帥睡下了嗎?”
蕭弈聽出那是去買藥的騎士回來了,當即起身,掀簾而出。
“藥買到了嗎?”
“不負節帥所託,買到了,小人帶的錢不夠,把藥商一併帶回來了。”
“多少錢?”
“三貫一株,說這是市價。”
蕭弈微微皺眉,心想藥農冒着生命危險採藥,可十幾倍的利卻是旁人掙的。
也就是符家富貴,換成尋常人家如何買得起?讓人恨不得親自種植草藥,把價格打下來。
可惜越是珍奇藥材越長於危崖絕境,不經攀登便無從覓得……恰似人生在世。
“你把藥帶去見符大郎,並讓他把帳結了。”
“節帥何不親自送藥?且既是有大恩於符家何不將人情做到底?”
“沒那麼功利,去吧。”
此番終於安下心來,蕭弈很快沉沉入睡,次日竟是睡過了頭,醒來時天已大亮。
“節帥,符三娘子、符四娘子來了,稱想爲昨夜節帥送藥一事道謝。”
“不必了,我還須去督工。”
到了堤上,侯仁寶正坐在雨棚中,捧起幾本帳冊,道:“使君,劉楊渡的賬目送來了。”
“給我。”
蕭弈接過,翻了翻,忽眉頭一皺,手指在最前幾頁與最後幾頁的字跡上劃過,聞了聞。
因爲李昉擅於仿造文墨,他多少對此有些瞭解,隱隱已感到有些不對。
“兩三個月的帳目,墨色卻從頭到尾一樣,怎麼回事?”
“這……”
侯仁寶不知所以,眼中浮起驚訝之色。
蕭弈徑直把帳目丟在他面前,道:“安排人手,給我仔細覈算。此外,你重新做一個劉楊渡大堤的防澇條陳給我,你親自做。”
“是。”
趙匡義正侍立在郭信身後,察言觀色,立即跑上前來,道:“蕭郎,劉楊渡是王相公親自選的主官……”
“你不必說話,護衛三郎完成合堤事宜。”
“是。”
蕭弈眉頭深皺,招過牙兵,低聲吩咐了幾句。
“察事都的消息一到,立即報我。”
“是。”
一直等到下午,消息沒回來。
忽然,馬嘶聲傳來,蕭弈立即轉頭向堤下的道路看去,只見幾名符家女眷乘着馬車來給護堤的符昭信、符昭願送喫食。
他一眼就認出了其中的符二娘子,坐在諸姐妹當中,愈顯明媚。
不一會兒,一個符家親衛便把一個精緻的食盒送到他面前。
“蕭節帥,多謝你昨夜送藥之恩,這是我家五娘子爲兩位郎君備的午食。”
“稍等。”
恰好,侯仁寶送來審覈過的帳目,蕭弈便遞過帳目,示意侯仁寶替他接待那個符家親衛。
他則走到一旁,專心致志地看着賬目。
這一看又是許久。
不知不覺中,天黑了下來,蕭弈忽有所感,一抬頭,只見一個少女立在眼前,巧笑嫣然。
“符二娘子,有何好笑之事嗎?”
“沒有啊。”符二孃萬福一禮,一板一眼道:“我替阿郎多謝蕭郎送藥之恩。”
“一點小事,符家怎還謝了一次又一次?”
“因爲前幾次的謝意,蕭節帥一直不肯受領啊。”
這句話出口,少女的笑容顯出些俏皮的意味。
蕭弈忽明白她在笑什麼了。
只見不遠處,幾個長得人高馬大的貴族女子正在捶打符昭願。
待回過神,目光撞進符二孃一灣清潭般的眼眸,天色似乎忽然晴朗了些,微風捲着雨霧吹拂在他臉上,溼潤了他的碎髮。
“好啦,道過謝了,小女子不敢多打攪,告退。”
符二娘子不等蕭弈答話,萬福一禮,撐起傘,匆匆就走。
走了幾步,她回眸又丟下了一句。
“對了,蕭節帥不論有何煩憂之事,且放寬心。”
“嗯,多謝了。”
待她的靚麗身影走開,一名候在旁邊的牙兵這才上前稟報了一句。
“節帥,派往劉楊渡的人回來了一個,在堤下的雨棚裏候見。”
“怎不早說?我去見。”
“小人不敢……”
蕭弈快步趕過去,才聽那探子說了一句話,他不由臉色一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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