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513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路上,俏婢忽低聲道:“今夜之事,蕭郎請務必守口如瓶。”

“知道,否則符公知道先打斷我的腿。”

“大娘子與蕭郎任性,遭殃的卻分明是我們這些下人。”

蕭弈聞言,問道:“真的嗎?”

這個問題有些莫名其妙,那俏婢並不答,岔開了話題。

“聽聞蕭郎是爲輔佐郭三郎,而蓄意破壞大娘子與郭大郎聯姻,不知是真的嗎?”

“爲何這般問?”

“就是有些好奇。”

蕭弈道:“那我也有一件事十分好奇,不知當不當問。”

“何事?”

“敢問是符家哪位小娘子當面?”

“我……蕭郎誤會了,奴婢並非符家小娘子。”

“不必裝了,你已漏了許多破綻。”蕭弈道:“唯不知符娘子在家中行幾?”

漆黑的雨夜裏,那俏婢沉默了片刻,似在權衡利弊。

末了,她知裝不下去了,竟是丟下了一句頗蠻橫的話。

“纔不告訴你。”

說罷,她不再引路,一轉身,快步跑掉了。

蕭弈遂試探地問道:“符二孃?”

俏婢卻是把手中燈灰矑佋谀酀糁校鸸庠俅伪淮笥隄矞纭�

蕭郎一怔。

再一想,雨夜朦朧,他並沒能完全看清她的具體容貌,也不可能向人打聽,那就無從證明她的身份了。

是夜,蕭弈宿在議事大帳,沒能聽到雨滴打在鐘上的聲音……

次日。

正規劃河防事務,他忽聽大帳外有牙兵稟報道:“節帥,滑州的糧食叩搅恕!�

這批糧食抵達的時日比預估晚了幾天,蕭弈卻能體諒宋延渥的難處。

畢竟剛斬了滑州下轄的黎陽縣令,又催要糧草,宋延渥本就左右爲難。

可河防事關重大,唯有等事了之後再私下賠罪了。

“有多少石糧食?”

“回節帥,兩萬三千餘石。”

“這麼多?”

蕭弈本沒抱太多的期許,聞言微感意外。

接着,又聽牙兵稟道:“義成軍宋節帥親自押送糧草前來了。”

“是嗎?我去迎。”

待糧食清點入倉後,符昭信、符昭願兄弟也一同到大帳與宋延渥見禮。

“黎陽縣令貪墨一案,證據確鑿,我不得已,唯有明正典刑,還請仲儉兄海涵。”

甫一落座,蕭弈便再次向宋延渥致歉。

宋延渥連忙擺了擺手,道:“這是河防公務,與義成軍無關,我不便插手干涉。”

這話巧妙避開了兩難處境。

可這般態度,難免會讓麾下將士覺得他軟弱避事。

因此,宋延渥隨即半開玩笑補了一句。

“蕭郎如此客氣,還是與我不夠親近啊。依我看,你也不必賠罪,待改日得空,備些薄禮登門,我設酒款待你,禮物也不必太貴重,獵一隻大雁來足矣。”

這話,語氣瀟灑,神態從容,拿捏得極到位,既表現了想與蕭弈結親聯姻,卻又不至於顯得上趕着。

蕭弈於是想到了當年在滑州,宋延渥身邊那名扮作侍婢、鞋上綴珍珠的美麗女子。

若是成了姻親,這次折了宋家顏面的過節自然一筆勾銷,而他之後治河也少不了義成軍的支持。

宋延渥看得通透,料定他難以拒絕,才當刑峒啊�

楊業、趙匡義都很捧場地笑了兩聲。

郭信則悄然拽了蕭弈一下,用手指比劃了一個“五”。

“咳咳。”

恰此時,帳中忽然響起幾聲輕咳。

“抱歉。”符昭願咳罷,笑道:“我一向佩服蕭郎的箭法。若獵得大雁,不知可否給我符家?”

聞言,宋延渥一怔,移開了那殷切望向蕭弈的目光,轉向符昭願。

神色先是不解,隨即顯出幾分凝重意味。

符昭信的表情亦是複雜,輕呵了一聲,顯得有些不理解卻又不得不接受。

“不錯,轅門上掛着的不僅是黎陽令,蕭郎要登門送禮,該先到符家。”

郭信像是凳子上長了釘子,有些如坐鍼氈的樣子,扭了扭身子。

蕭弈看得出來,這幾人都想讓他當妹夫。

反正,債多了不愁,蝨子多了不怕癢,他乾脆不作回應,起身道:“諸位稍坐,我尚需到堤上督工。”

出了大帳,他闖入雨中。

待上了黃河大堤,他忽然想到,當年郭威正是黃河邊偶遇大雨,因緣結識柴守玉,成就了一段佳話,也影響了天下形勢。

雨不知還要下多久,而有些東西似乎又在雨中發酵了……

第438章 分潤功勞

三月初。

距符家腥说胶臃来鬆I也過了七八日。

是日,蕭弈正在議事大營分派他的河防新政,忽聽牙兵稟道:“節帥,符大郎來了。”

蕭弈不由疑惑,符昭信因他砍殺符懷中一事,對他頗有芥蒂,如何會單獨來尋他?莫不是來找麻煩的。

“請他進來。”

很快,符昭信揹着雙手,踱着步便入內了。

帳中腥硕忌髦匾源此觞N找麻煩。

卻見符昭信立在帥案旁,隨意掃視之後,目光凝了凝,抬手一指,問道:“這是何物?”

蕭弈道:“此爲河堤模型,大郎且看,黃河病根在泥沙淤積,這個臨河的是縷堤;爲防洪水潰堤,我們在二十丈外築了遙堤;縷堤與遙堤之間這一道道則是格堤,用以約束水勢。”

符昭信點點頭,道:“我此前常聽你們提及,不知是何意,看這個倒是一目瞭然。”

“它還可以模擬水流的情形。”

“嗯,這地圖倒細。”

“我命人依地勢按比例縮刻而成,堤岸清晰明瞭,方便分派民夫、調撥物料、分兵守堤。”

符昭信隨手又拿起一艘小小的船模。

“這看着與尋常舟船不同,有何用處?”

“它是改良過的採砂船。”蕭弈道:“船側這是竹編的兜沙唬@是木刮板,可以沿河打撈河底積沙。”

“清淤也是不小的耗費啊。”

“只要沙子有用,則可化消耗爲獲利,大郎且看,這圖紙便是我們打算在河岸建的磚瓦窖,燒製青磚、青瓦販吒鞯亍!�

“這盛水的木槽擺在這也有用處?”

“測平器,因河道歪斜,修堤築壩最忌高低不平,以這水線測準,可校準堤岸坡度,使受力勻實,不易被大水沖垮。”

符昭信問道:“修堤這種粗活,需要如此精細嗎?”

“成敗往往在於細節。”

“也有道理。”

符昭信聽罷,大咧咧地便在一旁坐下來,倒也不找事,就是一副準備旁聽的模樣。

“你們忙你們的,我閒來無事,看看。”

他是邊鎮重將之子,蕭弈自不會趕他。

何況商議的也不是什麼機密。

“往日督辦河防,我等一味夯土築堤、開槽泄水,可近日駐堤,我與沿河鄉戶、民夫們攀談,幡然醒悟河防一事不僅在於土石工事,還在於利害分攤。”

蕭弈手持一根木棍,指點着河圖,道:“黃河兩岸灘地淤肥,處京畿腹地,連着數州軍鎮、地方豪強,利益糾葛盤根錯節。河堤向南挪移一丈,北岸滑州就多出良田一丈,往北一丈,則澶州多一丈耕地,可謂寸土寸利……”

說着,他留意到侯仁寶小小的眼睛漸漸失了神,把玩着一個小沙盤。

平日侯仁寶便是對石木工事上心,對這些權衡利弊不感興趣。

反而是趙匡義目光炯炯,不時頷首,深以爲然。

“蕭郎高見,若只是堵口修堤,不先將灘地利害、糧役攤派掰扯公允,往後各方難免心懷芥蒂,那些鎮將、胥吏們私下掣肘的手段可多着哩,暗釦物料、推諉徭役,乃至刁難河防差事,貽誤汛期搶險大局。”

郭信端坐在主位上,雙眼比侯仁寶更沒有神采,不過是一個時辰的議事,臉上已有了疲倦的油光,以僵硬的語氣問了一句。

“依諸位所見,該如何處置?”

蕭弈早有腹案,道:“清丈沿河田地,不論是無主荒地、或地方豪強圈佔的隱田,全數收歸官有。後續以將官治河功績、士紳捐助之多寡、民夫服役工時等,分級在冊,論功劃撥,以田酬力、以地賞功,使上下一心,全力治河。”

趙匡義追問道:“沿河兩岸,因築堤少不得佔用田地,敢問如何處置?”

“問得好。”

蕭弈道:“既在河畔有田地,更當爲治河出力,享河道之便、佔膏腴之利,豈可坐享其成、置身事外?凡有田百畝以上者,每戶按田冊畝數,定額攤派壯丁服役、繳納柴草糧米、供奉夯堤物料,足額服納、無推諉者,保有其田,凡徵用,就近劃撥官田抵償。總之,有功者賞、出力者安、阻撓者罰。”

因顧慮到在施行過程中的鎮將、官吏、豪紳把徭役轉嫁到普通百姓身上,末了,他平靜卻十分鄭重地補了一句。

“此事,由我親自督辦。”

這句話表明了決心,腥私允巧裆粍C。

郭信搓了搓眼屎,看向趙匡義,道:“你擬的那份名單,給蕭弈看看吧。”

蕭弈問道:“是何名單?”

趙匡義忙道:“是這樣,黎陽令、臨河觀察使觸律抄斬之後尚未補闕,且河防事大,三郎一直缺人手,末將便爲三郎擬了一份名單,請蕭郎過目。”

蕭弈先是看了眼趙匡義的神色,餘光還留意到,符昭信原本老神在在,此時似來了興趣,眼含思忖之色。

他掃了一眼名單,多是殿前司中通文墨的將領,比如李重進、郭守文,意在分潤功勞,借河防的差遣爲郭信培養勢力。

主意不錯,不過蕭弈還有更多打算。

他對名單不置可否,沉吟道:“眼下治河,確實缺實幹人才,還請三郎再頒一道招賢令,遍募河南、河北乃至天下通曉水利之士,不拘出身門第,世家子弟、寒門儒生、民間工匠、方士醫者,或各鎮藩府幕僚、地方官吏胥員,皆可前來應徵,不拘一格,唯纔是舉,凡對治河防汛有獨到見解、有實策良方者,量才錄用。”

此舉,既是爲河防一事招攬實幹之才,也意在借招賢令向天下昭示,若郭信得儲君,用人之道便是唯纔是舉、不問出身。

如今各地藩鎮,勳貴舊臣們要麼心向郭榮,受其唤j,要麼只求明哲保身、靜觀時變,少有看好郭信這個輕佻年少的,難得執掌河防重務,自是該藉着有任免之權招攬人心。

商定了方方面面的河政事宜,末了,蕭弈看向帳中腥耍岣吡诵┮袅浚溃骸八镏隆=衽c諸君治黃河,治的不是一時水患,功在子孫萬代,若成,青史之下亦當留名記功,望諸君盡心!”

“我等自當盡心竭力,共固河防,不負千秋大業!”

一旁的符昭信也站起身來,兩眼隱隱泛光,往蕭弈這邊走了兩步。可當蕭弈目光迎去,符昭信想了想,卻轉過頭,向趙匡義招了招手,出了帳。

“趙三郎,你隨我來……說來,我調至禁軍,是在令尊麾下任職……”

兩人嘀嘀咕咕,不知又說了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