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474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郭榮道:“此非我等該考慮之事,今日軍議,不言此事。”

方纔說話的王審琦身形略矮卻很壯實,面容剛毅,頜下有滍殻z甲整潔,眼神銳利透着睿智之色。

他忽然轉身,向蕭弈看來。

“蕭郎,你方纔不言西路,可是知甚內情?”

蕭弈道:“我是想到,耶律察割與耶律阮未必是一條心。”

王審琦追問道:“蕭郎對曹英圍攻太原一事,有何看法?”

這個問題,蕭弈可以推心置腹地回答郭威,卻沒辦法當谢卮鹜鯇忕�

原本熱烈的帳內氣氛陡然一靜。

蕭弈一抱拳,道:“還未請教將軍是?”

“洛陽王審琦,字仲寶,殿前司鐵騎指揮使。”

“原來是王將軍當面,失禮了。”

“怪我,未給蕭郎引見。”郭榮當即先引出一員身形魁梧、虯髯張目的大漢,道:“這是李繼勳。”

“李繼勳,大名府元城人,任鎮寧軍節度押衙、殿前司駐鎮寧軍都校!”

“他也是帳中年歲最長的一人。”

“李將軍,失禮了。”

走馬觀花一般,又有一人大步上前,抱拳見禮。

“開封石守信,現充親衛都虞候、鎮寧軍押衙,早年隨陛下殺敵,今在大郎麾下效力!”

“原來是石將軍。”

“磁州韓重贇,左班殿直副都知、鎮寧軍押衙,掌節帥帳前宿衛!聽聞蕭節帥槍法、騎射了得,恰巧,末將也略通此道,若有機會,還請節帥不吝賜教。”

“韓將軍是真功夫,我不過是花拳繡腿,討教不敢當,互相切磋。”

“劉守忠,相州人,在大郎帳下管些巡哨、雜務,見過蕭節帥。”

“劉將軍過謙了。”

“末將楊光義,殿前司散員指揮使、鎮寧軍押衙,掌大郎帳前牙兵!”

“楊將軍身居要津,必是武藝不凡。”

“難爲蕭節帥一下子記這許多人,下官王政忠,鎮寧軍節度推官,久仰蕭節帥威名,今日得見,三生有幸。”

“王推官太客氣了,大郎有識人用人之明,幕下人才濟濟,我實在羨慕,若能支援些人才給我纔好。”

“哈哈。”

蕭弈一句玩笑,帳中諸將亦隨之輕笑,方纔緊繃的氣氛,一時鬆快不少。

末了,趙匡胤略一抱拳,卻未開口,畢竟兩人此前早已相識,雖不曾說過什麼話。

忽有一名牙將掀帳而入,趨至郭榮身側,附耳低聲稟事。

郭榮微微頷首,神色愈厲,抬眼掃視帳中諸將,擲地有聲地發號施令。

“我上表御前,請命爲先鋒,陛下已允了。明日平明拔營,率先開赴鄴都佈防。諸將各還本營,整飭部曲、點檢甲械、備齊三日行糧,不得有誤!”

“謹奉軍令!”

帳內諸將齊齊領命,聲音沒有喊得特別大,卻整齊劃一,透着殺伐之氣。

甲葉鏗然作響,諸將魚貫出帳,身影消失在帳外。

郭榮轉身,道:“蕭郎,共飲一杯如何?”

“多謝大郎款待。”

“帳中無酒,去滑州城吧,正好要交割糧草。”

“那營中之事?”

“有元朗在,無妨。”

蕭弈想了一下,才記起元朗就是趙匡胤,應道:“想必大郎是要招待好酒好菜了。”

“粗溇剖常隳訔壘秃谩!�

兩人遂輕裝簡從,趁着尚未黃昏,前往滑州。

說來也是奇怪,蕭弈支持郭信與郭榮爭位,彼此本該是處在競爭的立場,郭榮卻彷彿從頭到尾沒將這件事放在心上,對待蕭弈態度坦然,有善意,有欣賞。

同時,並沒有過份的熱情。

這樣正好,不合時宜的熱情反而會讓人有負擔。

前半程,郭榮跨坐在馬鞍上,沒怎麼說話,從搭鏈裏掏出一份又一份紙卷看着,皺眉沉思,專注於他的事情。

蕭弈也難得放空,自思量着耶律察哥之事。

聞名已久,對方既到了雲州,也許該派人去聯絡一番。

“太原之戰,蕭郎有何看法?”

郭榮忽沉吟着問了一句。

蕭弈答道:“看似簡單,實則難打,大郎有何高見?”

“今若是我領兵逼進太原城下,必定也不甘退兵,然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於大局而言,兩線並舉,國力喫緊,待久攻不克,軍心一怠,糧草一缺,太原未下,先疲了大軍,契丹趁虛而入,便難收拾了。”

郭榮說罷,又補了一句。

“這是真心話。”

蕭弈知郭榮看法與自己不侄希瑓s還是道:“可只要三郎能拿下太原,坐上儲位便穩了。”

郭威讓他與郭榮多來往,這是避不開的話題,他不願虛與委蛇,乾脆把話直接挑破。

郭榮神色毫無波瀾,道:“儲君之望,在德不在戰,在能不在功。強求一戰之功,反而南轅北轍。眼下大周之急,不在一城一地之得失,而在穩住根本,先備北患。”

“其後呢?”

“其後,亦不急在儲位。而在於國貧民乏、藩鎮跋扈,釐定這些亂象之前,爭儲何益?”

郭榮語氣平實,帶着通透,說着,轉頭看來。

蕭弈對上的是一雙平靜的眼睛,不見城府,反而如一泓清泉般,讓人能一窺到底。

“自唐亡後,中原歷經五代,你可知,那些帝王在位,各自不過幾年光景?”

“都不長。”

“梁太祖朱溫在位六年,死於親子之手;末帝朱友貞在位十年,國破身死;後唐莊宗李存勖在位三年,死於兵變;明宗李嗣源在位八年,晚年昏聵,諸子爭位;閔帝李從厚在位僅四月,被廢身死;末帝李從珂在位兩年,自焚而亡;晉高祖石敬瑭在位七年,割燕雲、稱兒皇帝,遺臭萬年;出帝石重貴在位四年,兵敗,被俘北狩;漢高祖在位僅一年,匆匆而逝;劉承祐在位三年,他的下場,你是最清楚的。”

郭榮手指輕叩馬鞍,耐心細數。

末了,他微微仰頭,望向遠處村莊上方飄起的炊煙,目光沉凝。

“人人都說我在爭,爭甚?爭一個匆匆數年的帝位,爭到這一時得失,到頭來,輕則身死國滅,重則遺禍天下?”

“大郎想必知道你與他們不一樣,你有這個自信。”

“我不知道。”郭榮斷然否認,道:“我之所以思考這些,因爲我懂阿爺近年來是如何如履薄冰,他沒想過成爲天子,是這千瘡百孔的天下,突然就交到了他手上,若有的選,你覺得阿爺會怎麼選?你最清楚他失去了什麼。”

蕭弈默然。

官道的風捲着沙礫,吹得郭榮眼眶發紅。

“我自幼失怙,得阿爺收養,父子之情不是假的,與三郎的手足之義亦不是假的。恰是如此,我最明白阿爺的處境,你以爲那捲黃旗披在他身上是安排好的,我卻知道阿爺沒得選……而我,也沒得選。”

“三郎也沒得選,他不是好爭權的人,可還是不能放手。”

蕭弈回想着郭信決定爭的那一刻,能體會到其中的掙扎。

當一個人揹負了血緣及無數人的期待,若放棄,幾乎是對自我價值、生命意義的全面否定。

甚至,郭信都不是爲了權力而爭,是爲了爭而爭。

郭榮道:“阿爺是真心想平定亂世,結束這天下人活得比豬狗都不如的世道,而這,這也是我由衷要做之事。我做由衷之事,若因此得儲位,那是天意所歸,若與儲位無緣,我亦不違心。”

一席話,蕭弈明白了郭榮的心意。

不爭而爭。

爭的不是個人得失,而是做事的機會。

在郭榮的眼裏,看的不是那個位置,而是平定亂世的宏大目標,他會堅定地向那個目標走去。

或許,誰能朝那個目標走得更遠,黃旗便會披在誰的身上。

沒得選。

當此之時,郭榮的處境其實十分尷尬,甚至有人將他比作劉封。

而身處風暴之中,他的內心卻是無比平靜而通透,從容自處。

蕭弈有些佩服了。

兩人沉默了一會,之後,郭榮道:“蕭郎也是志在平定亂世,我看得出。”

“這等亂糟糟的世道,誰不希望它早些結束了。”

“卻非人人都有才能、毅力,蕭郎驚才絕豔,我只恨此前不曾早與你親近。”

“我初到鄴都,便是大郎親自來見我。”

“你救了我家人,我該當面致謝。”郭榮沉吟道:“我記得,我初任澶州,便一直想邀你長談一番,可惜無緣一聚。”

“那次我去了的。”

“是嗎?”

“我們還一起蹴鞠了。”

“有嗎?”

郭榮微微皺眉,陷入思忖。

蕭弈道:“我是右竿網,與大郎同隊,大郎事忙,蹴鞠時處理了幾樁公務,故不記得了。”

“倒是我怠慢了,失禮之處,向你賠罪。”郭榮莞爾道:“想必蕭郎蹴鞠水平一般,不似打仗這般出彩。”

一個玩笑,化解了尷尬。

滑州城也近了,郭榮不再繞彎,道:“明日我當爲先鋒趕赴鄴都,蕭郎曾大破契丹,恰逢其會,我有意保舉你爲鄴都行營前軍副部署,你意下如何?

蕭弈差點就動心了。

他被郭威召過來,又沒別的安排,今日爲郭榮的風采所折服,又得了一個立功的機會,乍聽之下,難免起意到鄴都去施展才略。

可轉念一想,他便冷靜下來。

若答應了,郭信可就太失望了,且郭榮麾下文臣武將雲集,他沒帶一兵一卒,能發揮多大作用?

“蕭郎不急着回答,可考慮一番,陛下面前,我去分說便是。”

“大郎。”

“你有何顧慮,但說無妨。”

“其實我蹴鞠很厲害,遠比我打仗要出彩。”

郭榮聞言微微怔了一下,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嘴角揚起歉意的笑容,道:“當日蹴鞠是我沒安排好,此番鄴都之戰……”

“似乎也沒有適合我的位置。”蕭弈道:“鄴都行營前軍副部署,也是一個右網竿。”

郭榮又是一怔,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倒也不以爲忤,道:“也罷,你既不願往,我便不強求了,隨御駕贊畫亦是爲國出力。”

“多謝大郎體諒,我許是過於直率了。”

“無妨,這算甚。當今藩鎮多如牛毛,哪個不跋扈驕橫?蕭郎坦斩话响瑁咽菢O難得。”

兩人進了酒樓,也沒選雅間,找了個安靜的角落坐着,聊了一些軍國之事,倒也投緣。

郭榮對蕭弈的態度愈發欣賞,只是始終帶着禮貌與分寸,既不至於捧得過高,又不能像少年人相處得親密無間。

就是兩個有城府的中年人聊天。

待說到大周的改革,氣氛終於更熱絡了些。

卻有郭榮的牙兵近前來,低聲道:“大郎,符昭信等人在樓上,想過來拜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