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言下之意,曹英與三郎不如你?”
“曹帥之不足,難駕馭張永德、李重進、高懷德等人,三郎缺乏歷練,無大將之風。”
“何謂大將之風?”
“堅韌沉毅,勝不驕、敗不餒。”
“你說三郎缺乏歷練,可倘若朕下旨撤軍,何日再有如此大戰之機於他歷練啊?”
“這……”
蕭弈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認,他對郭信最大的期待是當個虛君即可,從未想過這些,而郭威則是出於一個父親深沉的考慮。
關於此事,蕭弈已給不出更多的意見,最終還是得由郭威做決斷。
耶律阮的大軍很快就要南下,鄴都黑雲壓城,中原岌岌可危,這個時候不論如何選擇,都得承擔極大的壓力。
郭威卻不再提太原,道:“武鄉一役,你又立新功,朕心甚慰。”
“皆賴陛下威靈,將士用命,糧草轉吖┙o不缺……”
“不必說這等場面話。論斬將奪旗、安邦禦敵,數社稷所立之功勞,遠遜於你者多矣。”
話到這裏,尚是在稱讚蕭弈,然繼續說下去,便是話鋒一轉。
“慣是些論資排輩,恃兵驕縱,動輒目無朝堂、兵戈相脅的。見不得你鋒芒畢露,羣起而攻之,然朕心中都清楚,年少立功不能被當做把柄。”
蕭弈一聽,立即琢磨出了一些事來。
彈劾他“專擅州府、不奉貢賦”,原來並非私仇,也非關係儲位之爭,而是藩鎮在拿他給郭威施壓。
自登基以來,郭威奉行弱枝強幹之策,調換各地節度使,將精兵召入禁軍,難免引起藩鎮私下不滿,此番便拿他來做文章。
直白而言,彈劾他就是在對郭威叫板——“陛下既要調換各方節度使,最不把朝廷放在眼裏者爲蕭弈,專擅州府、不奉貢賦,若不先處置他,便是偏袒,難讓人心服。”
這纔是郭威將他召來的根本原因,如同在回擊各方節度使——“你等言蕭弈跋扈,朕一紙詔令他便立即回朝,你等是否也如此聽命行事?”
來之前,蕭弈想過郭威是猜忌、試探,此時感受到的卻只有信任、倚重。
心中不由愈有感觸。
“陛下回護於臣,君恩深重,臣銘感五內。”
“不必說恩,若說,是郭家欠你的。”
郭威放下摺子,伸手撫着案上的地圖,喃喃道:“這皇帝,郭雀兒此前從未想過要當,可既然當了,得把這破爛攤整好些。所幸,所幸你這些小輩後生們,心志多不在裂土自雄、耽於安樂,能以天下爲念,這很好,此後但竭盡心力匡扶社稷便是。”
“臣,領旨。”
才放下的摺子又被拿起來,想必也就聊到這裏了。
末了,郭威竟還隨口交待了一句。
“宋延渥能出城迎你,此人可交。然八面玲瓏之人,情義到不了骨子裏,往後,你多與大郎來往些。”
蕭弈一怔。
今日覲見,觀郭威所思、所爲,皆是在爲郭信鋪路,當是期待郭信能爲儲君。
可聽這語氣,對郭榮卻又有着極深的信任、倚重。
應該是,談及郭信,是期盼與憂慮;提及郭榮,則是篤定與放心。
“臣遵旨。”
蕭弈把手中的家書放下。
郭威親手接過,撫平,仔細收了,動作有些僵硬、遲緩,無意識地掩口輕咳了幾聲。
“咳咳。”
蕭弈能看到郭威深陷的臉頰中的疲備、虛弱。
他忍不住勸了一句。
“陛下爲君爲父,爲天下計、爲三郎計,陛下最該做的,是保重龍體,休養生息,只要陛下長命百歲……”
話到一半,他倒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
“臣知罪,陛下乃萬歲。”
“誰信?”
郭威笑了笑,搖手。
“知你關心朕,不怪你,可坐在這個位置上……許多事不是你能明白的,告退吧。”
“是,臣告退。”
出了中軍大帳,慕容延釗猶披甲站得筆直。
不遠處,一個二十五六歲的官員正在等候,頜下的鬍鬚修整得齊整,沒有驕躁武夫之氣,透着文人的沉穩端方。
“蕭節帥當面,下官呂餘慶,任鎮寧軍節度巡官。久聞蕭郎威名,今日得見,幸甚。”
“原來是呂兄,令弟呂端不久前勸降汾州,立下大功。先呂相公家教有方,兩個兒子都是一表人才啊。”
“蕭節帥謬讚,二郎爲人糊塗、不拘小節,沒有爲蕭節帥惹禍便好。”呂餘慶笑了笑,道:“奉大郎之命,在此等候,引蕭郎往營中一敘。”
蕭弈心想,郭榮要見自己,不知是否因爲郭威交待讓他們多來往。
“煩請帶路。”
“請。”
蕭弈便吩咐牙兵回帳中告訴耶律觀音不回去用食,隨呂餘慶前往鎮寧軍的營地。
不同於別處軍營,鎮寧軍營帳齊整如棋盤,行列分明,竈煙有序。
汾陽軍也規整,表現出的是效率與務實,是蕭弈以新法治軍引導而出的上下同心;鎮寧軍不同,撲面而來的是嚴格與肅殺,層級分明,秩序井然,是鐵一般的紀律淬鍊出來的令行禁止。
蕭弈看在眼裏,讚道:“大郎治軍,法度森嚴,遠超尋常藩鎮。”
呂餘慶側行半步,應道:“蕭節帥過譽,大郎言亂世用兵,先在立規,後在鬥力。兵無紀律,雖多必亂;將無節制,雖勇必驕。故而在澶州時,便從整肅營規、裁汰老弱、明定功賞入手,不使虛籍冒領,不令驕兵滋事,只求一軍可用,不求虛名聲勢。”
“天下藩鎮多養兵自重,兵額虛浮,上下矇蔽,如大郎實心治軍者,少矣。”
“因大郎無養兵自重之意。”
呂餘慶徑直答了。
蕭弈因他這句話而詫異,轉頭看去,呂餘慶神態坦蕩。
說話間,已近郭榮的主帳,帳外甲士肅立,面色如鐵,更顯上下整肅。
“大郎,蕭節帥到了。”
“快快請進。”
“蕭節帥請。”
掀簾而入,一股濃重的汗味撲面而來。
帳中只有一張長案放在中間,攤着河北地形圖。
兵符、諜報等物有序地堆放在一側。
郭榮身披盔甲,站在地圖前指點着,身邊圍着十餘名將領。
聽得動靜,腥嘶剡^身來,盔甲聲鏗鏘作響,個個目光灼灼。
一瞬間,蕭弈感受到的是強大氣場,甚至比在曹英帳中的感覺還強烈。
彼時,是張永德、李重進、李榮等大將環列,官職名氣雖更甚,卻沒有擰成一股繩的凝聚力。
這裏不同,將領們大多年輕,每一個都是挺拔、英武、沉穩,舉手投足乾脆利落。
“來。”
郭榮沒有廢話,上前攬過蕭弈,引他到案前。
“最瞭解河東的到了,還大敗過契丹大軍。看看,我等正在分析契丹兵馬動向。”
蕭弈目光落處,眼前的河北地圖畫得十分詳盡,上面塗塗改改,標註着契丹大軍的兵力配置。
約分三路部署。
一路寫的是“耶律阮”“皮室軍約兩萬小保暗荨⒁沂也孔灞s三萬餘”等字樣,擺着五六個兵棋,逼進鄴都城;
第二路寫的是“高謨翰”“輕騎兩萬”字樣,擺了兩個兵棋在幽州的位置,還沒動;
第三路則在太行山以西了,寫着“耶律察割”,擺了兩個兵棋在雲州,同樣沒動;
“這是探馬得到的消息?準確嗎?”
“準確而言,這是由四十九騎探馬在五天之前探到的消息拼湊出的軍情。”
蕭弈道:“耶律阮意在鄴都,當不假,鄴都爲河北之樞紐,控扼漳水,是契丹南下必經之地,他攻鄴都,一可威懾我軍,迫使我們放棄太原攻事;二可從容劫掠冀州一帶糧草與人口;三則,若鄴都不克,則可轉滄州而下,到京東劫掠。”
“不錯,大周肇建,此戰耶律阮主力必攻鄴都,試試我朝的國力。”
“蕭郎還有何見解?”
蕭弈篤定地拿起放在幽州的兵棋,道:“敵將高謨翰必走滄州、德州,切斷我軍自京東的援軍與糧道。”
郭榮點點頭,道:“耶律察割呢?”
蕭弈拿起兵棋便要放到忻州。
手停在半空,他卻猶豫了一下,把那兵棋又放了回去。
他原本確定耶律察割會搶佔忻口,切斷大周河北、河東的兵馬,阻止曹英大軍支援河北,策應中路主力。
可仔細一想,其實未必。
“怎麼?”
“還有些事沒有想通。”
蕭弈自嘲地搖了搖頭。
他本以爲難免有人要嘲笑自己“不過如此”了,畢竟大家立場有些不同。
然而,帳中諸將並沒有這種無聊的口舌之譏。
對面伸出一雙滿是老繭的手,推了推兵棋。
“耶律阮經幽、薊、滄、貝等州,至鄴都,全程約五百餘里,一路地形平坦,以騎兵日行百里計,七日內便可在鄴都城外下寨,留給我軍的時間不多了。”
蕭弈聽罷,抬眸看去。
說話的是趙匡胤,語氣不疾不徐,神態平常,卻自有一種胸有丘壑的淡定與沉穩。
第409章 由衷
帳內,濃重的汗味最初讓蕭弈感到有些悶。
隨着軍議深入,愈發激烈、愈發專注,漸漸便習慣了。
他甚至沒有與帳中諸將互通姓名,便極爲自然地融入了,或許因爲他們都是同一類人。
“耶律阮孤軍深入,欲速戰速決,我軍自當先守後攻,斷其補給,以城防耗其銳氣。”
“敵之補給全賴劫掠,若將鄴都外圍三十里內糧草、人口盡數轉移入城,堅壁清野,可使其陷入糧草匱乏之境。”
“王殷已然在做了。”
“還需沿漳水佈防,同時在貝州囤積後備糧草,確保堅守無憂。”
“不錯,此或爲轉守爲攻之戰略關鍵。”
“西路如何說,曹英帶走了四五萬兵力圍攻太原,耗費糧草無算,若不盡快回援,滑州這點兵馬,如何布控偌大的河北平原?”
“石守信所言不錯,再晚,讓耶律察割切斷了太行,兩軍首尾不能相顧,敗兵亡國便不遠了。”
“晉出帝前車之鑑,不可不防啊。”
“王審琦,慎言,你指王殷、曹英誰是杜重威?”
“我爲國事憂慮罷了,此戰,乃大周立國之戰,退北兵、拒契丹便是全勝,今曹英貪功求大,萬一有不妥,壞的是大局、基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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