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475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莫擾了旁人。”

郭榮抬手止住,端起酒杯,道:“我過去。”

“是。”

“蕭郎稍待。”

“大郎自便。”

兩人禮貌地點點頭,郭榮便走了,待到蕭弈獨自把案上的菜餚都喫完,他還沒有回來。

蕭弈百無聊賴,有心起身走動消食,又覺得失禮。

眼看暮色四合,他撐着頭,打了幾個哈欠,身後忽有稚氣的聲音響起。

“這位郎君。”

回頭看去,是個小姑娘,卻是一身小廝打扮,帶着兩個看起來笨頭笨腦的護衛。

“敢問何事?”

“方纔與郎君同來的郭大郎,此刻正與我家諸位郎君商議軍務,恐怠慢了郎君,請郎君登樓小憩,喫些瓜果。”

對方小小年紀,說話卻一本正經。

蕭弈發現,旁人都有軍務在身,他此番被召過來反而成了最閒的人。

“酒食也飲了,既然郭大郎事忙,煩請轉達一聲,我便先告辭了。”

“可是,郎君們還想與你結交一番,未請教尊姓大名……”

“有緣再談吧。”

蕭弈揮了揮手,出了店門,只見門外繫着一匹又一匹駿馬,趾高氣昂。

他的駿馬不過是其中一匹。

天下強藩多如牛毛,他也不過是其中一個。

第410章 分化契丹

寅時三刻,催軍鼓伴着遠處黃河浪聲作響。

各軍靜營出帳,校場列隊。

蕭弈麾下無兵演練,早早帶着隨行人員到伙頭營領了朝食,排坐在茅草堆上。

“粟米粥比汾陽軍中稀。”耶律觀音嘀咕道:“每人還少一塊麥餅呢。”

“帶的肉乾和奶酪還有嗎?”

“有。”

蕭弈接過肉乾,掰了一半遞給楊業。

楊業道:“麥餅烙得不好喫。”

“少了胡麻。”折賽花道:“且不脆。”

“嘴都挺挑。”蕭弈道:“榷場南來北往的客商多,不缺胡麻,亦不缺石炭,大甕烙餅,火足,自然是香些。”

話雖如此,他環顧這偌大的營盤,知道喂各方藩鎮數萬大軍,可比喂汾陽軍幾千人難得多了。

轅門那邊,忽有從直衛過來。

“敢問蕭節帥可在?”

“在此。”

蕭弈把剩下的奶酪遞給耶律觀音,又將手中的餅屑喫乾淨,拍了拍手,上前相見。

“蕭節帥有禮了,陛下召見。”

“是。”

蕭弈心想郭威見他挺勤的,整理衣袍,再次到了行轅。

大帳外,王繼恩趨步迎過來。

“陛下正忙,請蕭郎在偏帳稍候。”

才掀開帳簾,便聽到了裏面隱隱的鼾聲。

一身材高大者躺在氈毯上,靴底滿是泥土,衣裳風塵僕僕。

王繼恩小聲道:“王常侍也在候見。”

蕭弈點點頭,悄步走過去,只見睡在那的是王樸。

左右無事,他乾脆找了個乾淨的地方盤腿坐下,閉目養神。

“蕭郎?”

再睜眼,王樸已經醒了,正在那揉着腿。

蕭弈見狀,問道:“文伯兄這是騎馬趕遠路?”

“不錯,蕭郎何以在此?”

“陛下相召,我便來了。”

“原來是武鄉一役立了大功,來表恭謙了。”

“文伯兄莫取笑我了。”

“你猜我從何處來?”

蕭弈想了想,問道:“文伯兄莫非是出使契丹歸來?”

“蕭郎聰慧……我先要些喫食。”

王樸起身,要了碗粟米粥,方纔以神祕的語氣低聲道了一句。

“我見了耶律察割的使者。”

“談了什麼?”

蕭弈頓時來了興趣。

王樸卻微微一笑,賣起了關子。

“莫急,待見了陛下,你自會知曉。”

“文伯兄不先說,若陛下垂詢,我豈有準備?”

“蕭郎聰慧,何必如此?左右無事,手談一局如何?可惜沒有棋盤。”

蕭弈遂在氈毯旁的土地畫了棋盤。

王樸道:“是個辦法,然小了些。”

“圍棋我不太會,下個五子棋吧……”

換作在河東忙得腳不沾地時,蕭弈不會想到大戰來臨之際會有空與王樸下棋。

可回朝就是有許多等待的漫長時間需要打發。

一連下了十餘盤棋,帳外有動靜響起。

王樸起身,走到簾邊看了一眼,招招手,問道:“認得嗎?”

蕭弈過去一看,只見一員老將從中軍大帳退了出來,似有六七十歲,鬚髮盡白,長髯垂胸,可身形卻高大挺拔,不見佝僂,面色紅潤,唯有眼角、額頭皺紋深邃,雙目沉凝,不怒自威。

“好威風,不認得。”

“推辗盍x翊戴功臣、天平軍節度、鄆齊棣等州觀察處置等使、開府儀同三司、檢校太師、兼中書令、鄆州刺史、上柱國、淮陽王。”

“符公?”

蕭弈原本自覺官高,聽這一連串官職,便知差得還遠。

除了官職,差的還有一輩子積累的威望。

他知符彥卿十三歲從戎,至今六十年,戰功無數。

王樸喃喃道:“你覺得,陛下會用他替換王殷嗎?”

“大戰在前,此時替換天雄軍節度使?”

“此事水太深了,不談也罷。”

話題分明是王樸先開始的。

蕭弈再一想,明白了他的提醒之意,此事涉及到的不僅是戰事,還有儲位。

至於王樸的立場,蕭弈知道,王樸與郭榮私交其實極好。

當符彥卿那威風凜凜的身影遠去,王繼恩便轉過來。

“王常侍、蕭節帥,陛下召見。”

大帳內,郭威端坐上首,閉目養神。

另有兩人坐在小凳上,是李谷、魏仁浦。

“臣等見過陛下。”

“不必虛禮。”郭威開門見山,道:“文伯,談談情況。”

“臣遵旨。”

王樸執禮,侃侃開口。

“臣此去幽州,契丹主提出的條件十分苛刻,大周須即刻從太原撤兵,永世不得再攻僞漢,承認其爲契丹藩屬;割讓邢、洺、磁三州之地劃入契丹版圖;每年向契丹輸納歲幣,絹十萬匹、錢五萬貫、粟米二十萬石;滑州至鄴都一線,大周不得駐留重兵,並拆毀沿邊城柵;盡數放還武鄉一戰所俘契丹將校、甲騎,歸還馬匹兵甲;大周需以侄禮事契……”

“不必說了。”

郭威冷聲打斷,道:“說耶律察割。”

“回陛下,耶律察割遣帳下詳穩耶律迪烈與臣私下會面,言願以所部西路諸軍按兵不動,使我得全力擊破耶律阮中路之小J鲁芍幔匆姳睔w,與我朝議和。其要者二,一則大周須立即罷河東之師,不復加兵太原;二則兩國約爲兄弟之國,沿邊各守疆界,互不相侵。”

聞言,郭威眼中怒意消減,身子微微一傾,問道:“可信?”

“他素惡耶律阮輕慢宗室、強驅諸部南征,契丹內部人心怨懟欲叛。”

“朕若不肯罷兵太原,又當如何?”

王樸應道:“如此,大周與契丹之間無緩衝,則耶律察割何以信大周?他稱僞漢已遣使求援,若大周不退兵,唯有兵戎相向。”

郭威眼神銳利,思忖着。

“陛下。”魏仁浦出列,道:“我軍若得太原,可出雁門、逼雲州、叩幽州,則契丹西南邊防歲歲不得安寢,再難控制代北、朔、應諸州。故而,不論是耶律阮或察割主契丹,必借僞漢牽制大周,罷兵太原這一條,他們不會讓步。”

王樸道:“彼既不肯讓步,不如答應下來,作爲籌碼。”

郭威道:“道濟既知太原關鍵,若能拿下來,豈非更好?”

魏仁浦沉吟道:“並非全無機會,北兵武鄉大敗、劉崇受擒,太原唯一倚仗者唯有契丹,若一邊與察割談判,或可拖住他不能兵援太原。”

“陛下,魏仁浦所言雖不假,卻忘了一件事。”

李谷起身,聲音鏗鏘,吐出兩個字,讓帳中腥硕汲聊恕�

“糧草!”

蕭弈每次見到李谷,都感受到沉重的壓力。

他也明白,並非是李谷爲人有問題,而是三司使這位置實在太難了。

“倘若糧草足夠,自可滅僞漢、驅契丹,陛下也不必與察割談甚條件,揮師北上,將他也擊敗了便是。”

旁人不開口,帳中就只剩下李谷的聲音。

“兵事之要,糧餉爲先,今圍太原之師四萬校罩湺陌偈p月費不下一萬貫,尚不算馬料、器械,武鄉一役之俘獲已耗大半,若從河中、陝州陸咧撂诫U路遙,十石至軍前不及一石,沿途人夫騾馬所食倍于軍糧,換言之,屯兵堅城之下,每攻一日,實耗民糧二萬石!”

“再觀東路,陛下集諸軍迎戰契丹,馬步諸軍日支糧三千六百石,兩線並耗,國用難支,藩鎮兵馬開拔,例給三倍賞錢,計用一百二十萬貫,今庫藏尚無力支給。三司計籌太倉及諸路官倉、常平倉,共見存粳米、粟米五十三萬二千石,扣除官俸、漕耗、備荒,實可支軍者僅二十餘日!”

“太原城高池深,劉崇餘黨只需憑城死守,我軍仰攻,死傷必重,縱以死戰,二十日之內能必克太原否?又何以必破契丹?一旦糧盡,則兵潰,國事危矣!”

“故臣以爲,爲今之計,撤太原之圍,縮西線之兵,併力北向,聯合察割,拒耶律阮。兵聚則糧省,勢專則功成,方爲萬全之策,請陛下慎重!”

李谷說罷,高大的身軀因爲激動而顫抖,最終深深一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