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226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蕭弈進了鹹府,沒走兩步,便遇到一個婢女,她倒也沒喊,目光直直地看了他好一會。

“是你呀?你怎跑到我們府裏了?”

“帶我去見鹹師朗。”

“你這人,怎直接喊阿郎的名字?”

恰是如此,婢女摸不清蕭弈的底細,只好通傳管事,管事也不想惹麻煩,領着蕭弈去見了鹹師朗。

蕭弈本以爲鹹師朗和彭師暠一樣是蠻人出身,一見面,發現他和他女兒一樣相貌平平,並無蠻人特徵。

書房裝飾也平平無奇,最讓人在意的是鹹師朗眼中深深的憂慮之色。

目光一轉,蕭弈留意到案上的平安符。

“豎子,好大膽子,敢闖老子的府!”

“鹹將軍,要麼叫我‘使君’,要麼叫我‘僮印敂嗖粩啵词芷鋪y啊。”

“你……”

“我來告訴你眼下的局勢。”蕭弈語氣從容,卻不說一句廢話,道:“南唐陷於閩地泥潭,無能治理楚地,也不願治理楚地,邊鎬、楊繼勳所爲,你我有目共睹,眼下,你有兩個選擇,一則,綁了我獻於楊繼勳,暫立大功,當然,他信不信你難說,至於之後劉言兵至潭州,南唐若抵抗不住,你何去何從?”

說到這裏,他微微一頓,觀察鹹師朗的反應。

若此時撕破臉,便該立即動手,挾持鹹師朗出逃了,卻只見那雙老眼之中沒有果決,只是憂慮更深了。

蕭弈這才繼續道:“邊鎬是客軍,打了敗戰,逃就是了。鹹將軍,你卻是楚人,家在此處,麾下兵士皆土生土長,能逃嗎?逃到南唐,能夠立足嗎?”

鹹師朗喉頭滾動了一下,又滾動兩下,連着嚥了三次口水。

“第二個選擇呢?”

一句話,蕭弈便知道彼此基本談成了。

他拉過一條椅子,坐下,態度反客爲主,道:“我之所以來,因劉言已臣服於大周,換言之,大周已介入楚地變局,襄州重兵陳於漢江。再說近處,哦,你可知我派人劫了邊鎬的貢船?”

鹹師郎掩不住詫異之色,道:“果然,是你動的手?”

“那你猜,我把貢船上那些錢糧,那些馬氏族人送到了何處?”

“送去了朗州?”

“不。”

“請蕭使君賜教。”

“彭師暠。”

“什麼?!”

蕭弈神態平淡如常,道:“彭師暠已準備妥當,將隨時配合我起兵。”

鹹師朗坐不住了,站起身,作勢欲對蕭弈行禮,卻還是有一絲猶豫。

“蕭使君,不曾騙我?彭師暠若欲舉事,爲何不曾與我事先聯絡?”

“貢船都劫了,還能騙你?至於彭師暠爲何不聯絡你,我怎知曉?”

蕭弈表現得很輕鬆,神態透露出的是對邊鎬的不屑,彷彿他心裏覺得彭師暠完全有把握獨自打贏這一仗,不需要鹹師朗搶功。

這態度立即讓鹹師朗緊張起來,他迫不及待深深行了一揖,道:“是我不該對蕭使君有所疑慮,還請恕罪。”

蕭弈不答話,這種小事沒甚好答的。

鹹師朗立即明白過來,道:“南唐倒行逆施,罪將願棄暗投明,歸順大周……但不知使君有何驅使?”

蕭弈深深看着他,目露審視,直到把鹹師朗看得隱隱不安,最後納頭拜倒。

“任憑使君驅使!”

“好!”

蕭弈朗聲應下,起身扶起鹹師朗,道:“你身爲大將,脫了兵士,如魚離水,龍困湠瑤胰ツ愠峭廛姞I,我看看你能調動多少兵馬。”

“這……不瞞使君,因爲前些時日,楊繼勳懷疑小女在開福寺私會使君,對我產生了懷疑,將我幽困於府中。”

“那我們就在此等着,等彭師暠、劉言擊敗了邊鎬再談?”

“不敢,不敢。”

鹹師朗猶豫半晌,一咬牙,道:“我願帶使君到軍營,只是,恐怕需要委屈使君暫時扮作我的牙兵。”

“好,走吧。”

談定了,那就毫無拖泥帶水,蕭弈很快去換了一身皮札甲,隨在鹹師朗身後出門。

在府門處自是遇到了阻撓,此時面對小卒,鹹師朗身爲大將的氣場就體現了出來,聲色俱厲地叱道:“某家軍務在身,你等也敢相攔,倘若營中生變,你擔待得起嗎?!”

守衛也不敢真的與他打起來,末了,分出人手去稟報邊鎬、楊繼勳,其中又有五人跟着鹹師朗,一同前往城外軍營。

出城反而比蕭弈預想中簡單一點,鹹師朗是楚地舊將,迄今爲止,城門守衛中還有他的舊部。

但雖出了城,還是有守卒立即跑去稟報了邊鎬、楊繼勳。

趕路到一半,蕭弈回頭一看,見城門重新打開,有塵煙揚起,一隊騎兵往這邊追來。

鹹師朗臉色瞬間繃緊,道:“使君,怎麼辦?”

“怕甚?入營!”

“駕!”

驅馬入營,直接進到大帳,蕭弈瞥見那五個守衛還跟在後面,抬手一指,喝道:“拿下他們!”

營中兵士都愣了愣,鹹師朗沒有思考太多,道:“拿下!”

“鹹師朗!你要造反不成?!”

“將軍,營外有一隊唐軍要見你!”

蕭弈眉頭一皺,道:“鹹將軍,事已至此,決斷吧。”

“咣!”

鹹師朗拔刀在手,幾步趕到那個叱問他是否要造反的守衛面前,一刀揮下。

“噗。”

鮮血飛濺,一顆人頭落地。

“南唐無道,禍害湘楚,今日我欲歸大周,殺邊鎬,驅南唐,還潭州琅琅乾坤,願與我共指毁F者,拔刀!”

“咣啷啷。”

一陣陣拔刀聲響,大帳周圍的兵士們全都拔刀在手。

蕭弈只覺真是活到老、學到老,今日又見到了新的造反小技巧,想必就算有反對鹹師朗的,真拔出刀來了,恐怕也會覺得周圍全是反佟�

下令將轅門外的追兵趕走,擊鼓升帳。

“咚咚咚!”

鹹師朗召集諸將,第一件事就是介紹蕭弈,道:“這位便是大周使節蕭使君,奉中原天子之命鎮楚。”

“見過蕭使君!”

諸將團團抱拳,聲若洪鐘。

蕭弈毫不怯場,一抱拳,開口道:“近來常聽人說諸君是亡國奴,我不認,陛下更不認,天下本是一家,我等皆爲同胞,豈有亡國之論?!”

一句話,諸將鴉雀無聲。

蕭弈眼神凌厲,從他們的臉上掃過,道:“今日旁的不提,一句話,驅逐邊鎬之後,諸位被拖欠的糧餉也該發了,除此之外,各有賞賜。”

“好!”

鹹師朗振臂高呼,道:“殺邊鎬!驅南唐!”

“殺邊鎬!驅南唐!”

簡單誓師之後,立即便投入了擬定策略、發號施令,當然,攻潭州難度不高,鹹師朗也知時間緊迫,需第一時間拿下至少一座城門。

此外,也需馬上聯絡彭師暠,並派人接洽劉言。

安排妥當,來不及埋鍋造飯,直接整備兵甲,反攻城門。

戰火再一次在潭州城點燃,蕭弈所期待的遠遠不止是贏,他要讓這次是最後一次。

第204章 無中生有

潭州城頭,清一色的南唐旗幟飄揚,主將大旗上一個“邊”繡着金邊。

突然,鼓譟聲近了。

一杆久違的楚旗再次出現在楚地之上,這次,它代表的不是馬氏王權,而是不甘被壓迫的反抗精神、憤怒。

這股情緒裹挾着一斜浚绾榱饕话銣ハ蛱吨荨�

蕭弈目光專注,眺望着戰況,在看到楚軍佔據上風的一刻,立即撥轉馬頭,神色不悅地向鹹師朗道了一句。

“彭師暠如何還不派人來?”

“許是他沒能來得及。”鹹師朗眼看城門就要攻下,情緒立即從猶豫變成了亢奮,道:“看來,頭功當是我的了。”

“鹹將軍,派一隊人給我,我親自去催促彭師暠。”

“好!阿侗,你率隊隨蕭使君過江。”

湘江西流,蕭弈牽馬登船,放眼望去,對岸的望樓上人影幢幢,旗幟搖擺,顯然是彭師暠十分關注潭州城的情況。

有小船從對岸劃出來,船上的兵士該是斥候,朝他們大喝道:“你們是何人?!”

這樣打探情報倒是輕鬆,蕭弈打算讓他更輕鬆。

“帶我去見彭師暠,潭州情形,我自當與他說。”

見了面,蕭弈才發現自己原來已見過彭師暠,他殺馬希萼時,對方就在殿上,表情還很憤怒,只是他當時顧不上他。

彭師暠是敘州蠻夷,突眉深目,稱得上粗魯,氣質卻頗有幾分與外貌格格不入的文雅,目光深沉。

僅一照面,蕭弈就判斷出此人極有獨立思想,難搞得很。

“蕭使君,又見面了。”

“彭將軍可清楚發生了什麼。”

彭師暠臉色深沉,道:“見到蕭使君就完全明白了,使君真是好手段。”

蕭弈心想,與聰明人談話,多餘的話就不必說了,徑直道:“既如此,請彭將軍點齊兵馬,隨我共立大功,如何?”

沒想到,彭師暠卻說了一句看似很蠢的話。

“我已向邊節帥起誓,效忠大唐,豈可再叛?”

蕭弈微微一滯,深深凝視着彭師嵩的眼睛,想看清他是否在找藉口提條件。

然而,彭師暠竟是意外的認真。

這武夫隨意叛亂的年頭,這種人算是很少見了。

略略沉吟,蕭弈道:“邊鎬欲將馬氏族人送至金陵,我已派人將貢船攔下。”

“你!”

彭帥暠神色立刻凝重,問道:“你待如何?”

見他開始緊張,蕭弈便鬆弛下來。

“那得看馬氏還有何價值。”

“何意?”

“馬氏盡失楚地人心,若說還有用處,唯一的用處便是拉攏彭將軍。”蕭弈坦然道:“實話說吧,你若忠於馬氏,可留他們的性命,要是連將軍都不在意,那就全殺光罷了。”

蕭弈知道,要說服彭師暠只能如此了。

彭師暠道:“我需先見到馬氏諸郎。”

蕭弈冷笑,道:“鹹師朗連城門都攻下了,還在爲這些小事聒噪。你不願出兵就罷了,等潭州城克,也都沒用處了。”

說罷,也不廢話,徑直轉身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