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蕭弈聽懂了,心想,安審琦態度雖差勁,爲人還是實在的,給自己捋清了局勢。
李觀象微微訕然,笑道:“故而,朗州諸將唯有倚重大周啊……”
“放你孃的屁。”安審琦道:“我與楚地之間,尚隔着一個南平國,高保融首鼠兩端,我若興兵越境,真當他是喫素的?!”
蕭弈看過地圖,從襄州到朗州,就是從襄陽到常德,要經過大周、南平、馬楚、南唐四國的勢力交界地帶,情形很複雜。
安審琦言下之意,是勸他別去楚國了。
果然。
“劉言單人匹馬,獨自入朗州府,能濟何事?哪怕成了,也是被人擺弄的棋子。這等必死貨色,你不必上趕着去宣詔了,把這個奸狡之輩送回邊境,詔書一塞,了結差事得了。”
李觀象不由起身,急道:“王上此言謬矣,事關大周體面,豈可如此草率?”
安氏諸將哈哈大笑,只當他是個笑話。
蕭弈道:“南陽王快人快語,可我若不去朗州,待陛下問起,如何回答?”
“那便待在襄州如何?”
“說笑了。”
這種不可能之事,當即回絕便是。
對座,安守忠放下手中酒杯,動作舒緩,語氣溫和,卻帶着一絲悲憫。
“蕭使君誤會了,家父實則是憂慮使君的安危。”
“願聞詳情。”
“馬楚自立國以來,篤信佛法,廣建寺院,邊鎬亦是有名的佛門居士,人稱‘邊菩薩’。蕭使君行滅佛之舉,手段酷烈,一旦落在他們手上性命堪憂啊。”
他話語還算剋制,語氣卻明顯流露出對佛教的尊崇、對蕭弈抑佛的不滿。
蕭弈笑道:“言重了,我非滅佛,實爲淨佛,他們既信佛,該感謝我纔對。”
“真他娘,臉厚膽大,難怪幹出一堆壞事。”
安審琦嘟囔了一句,似覺得蕭弈不可救藥,搖了搖頭。
“反正,想讓本王支援劉言,休想,最多是陳兵邊境,以爲聲援,能否成事,看你自己的造化。”
蕭弈總算知道安元貞的性格由何而來,父女都是又好相處又難相處的,直率真眨瑓s有點蠻橫。
宴席散後,夜色已深。
蕭弈有心與安審琦單獨談談,並不急着起身。
安審琦果然也有話想與他說,拍了拍那年輕美妾,讓她先離開,獨自留下。
“你還有話與本王說?沒殺你都算本王的慈悲。”
“我一心爲安氏考慮,王上又豈會殺我?”
“爲安氏考慮?那本王也爲你考慮,且留在襄州,少不了你一份安穩前程。說真的,就你那些兵,跟南人一比,全他娘都是旱鴨子,跑到楚國,不是送死嗎?”
“襄州地處要衝,與馬楚、南平、南唐毗鄰,商旅往來,想必王上在朗州一定布了眼線,我此番孤身入局,兩眼一抹黑,唯有得這些耳目相助,方能洞察先機,趨吉避凶。”
“憑甚?你拿了一張聖旨便能處處壓本王?”
“王上英雄一世,創下偌大基業,卻不可不考慮往後,安兄雖出類拔萃,只是,未免太年輕溫厚了些。”
蕭弈頓了頓,瞥了一眼安審琦,見他果然臉色凝重了些許。
這人倒沒甚城府,凡事不藏着掖着。
他遂繼續道:“襄州重鎮,四面皆敵,內有驕兵悍將,外有強鄰環伺,王上若爲子女長遠計,不能再如以往挾豪強自重了,天下形勢將變,奉陛下旨意行事爲妥,說得再明白些,今上,可奠定一統之基業。”
安審琦冷哼道:“想騙本王押寶,沒這般簡單。”
蕭弈灑脫一笑,道:“不過是惠而不費的小事,王上隨手一幫,我若成功,安氏一則立功,二則可與劉言互爲犄角;我若敗,不過折損些許眼線,此間得失,王上豈能算不出?”
安審琦目光如電看來,沉默了好久。
正當蕭弈以爲哪裏不妥時,終於聽他吐了一口氣。
“好小子,眼光毒,臉皮厚,膽子大,嘴皮子還利索,怪不得能勾搭小娘子。”
蕭弈心道,自己的好處可遠不止這些。
終究是戳中了安審琦的隱憂之處。
“王上這是答應了?”
安審琦眼中已帶有果決神色,對着門外沉聲喊了一句。
“安友進。”
“小的在。”
“挑二十個機靈的,要熟悉楚國形情、懂當地方言、能打點人脈的,保護這小子南下,一應消息渠道,聽他安排。”
“喏!”
安審琦飲罷杯中酒,道:“待你活着回來……直娘伲貋砹嗽僬f吧。”
蕭弈起身一揖,道:“定不忘王上今日之恩。”
無論如何,能從襄州獲取的助力,他已盡力爭取了。
餘下事,待進了楚國,只能靠自己了。
回了客院,已夜深人靜。
想到安元貞讓婢女帶的話,蕭弈躺下之前,特意不閂上門栓,留了外間燭火。
他卻知她今夜與李昭寧同眠,未必能找到機會過來。
弭脺剀洠瑤ё诺銡猓顾X中不停浮現安元貞動靜時的模樣,莫名地難以入眠。
竟是越躺越燥,只好起身喝杯水,忽聽得屋門發出“吱呀”輕響。
蕭弈心念一動,繞過屏風,恰見裙角搖晃,裙襬下是秀氣的羅襪,之後,安元貞輕手輕腳地進來,手裏提着雙紅色繡鞋,偷偷摸摸地關上門。
她白皙的臉頰通紅,髮髻散亂,眼神卻情意流轉。
不等她轉身,他快步過去,一把擁她在懷中。
“怎這般過來?冷不冷?”
“不是冷呢,我太緊張了,嚇得耳根子都發燙,連頭髮都顧不得梳呢,我先理一下。”
“很美。”
蕭弈將她橫抱回榻。
“腳冰不冰?給你捂捂。”
許久沒能親近,安元貞有些害羞,按着裙子,不讓他碰,輕聲道:“我要是喊出聲,被阿爺發現了,他會打死你的。”
“那就不喊?”
“可是,怕忍不住嘛……你好討厭,幹嘛這般看人家,哼,本來不打算來找你的。”
“還是來了?”
“想你想到睡不着呢。”安元貞按着蕭弈的手,不讓他動,偏偏細若蚊吟地道:“你,你要是一碰,就知道人家有多想你。”
“我也是,你一碰就知。”
“……”
襄州夜沉,蕭弈夢到墜進了漢江春水。
江漢之水連綿,溫柔浸漫。
第165章 行船
“喔喔喔。”
遠處隱有雞鳴聲傳來。
屋中,正打算再來一次的兩人還在纏綿。過了一會,安元貞纔想起來,推了推蕭弈。
“是不是打鳴了?我得回去了,幼娘一會要醒了。”
“你們襄州的夜怎這般短?”
“是你長嘛。”
安元貞說要走,卻猶賴在蕭弈懷裏不動。
當又一聲雞鳴傳來,她才道:“等它再叫一聲再走,想和你好好說會兒話。”
“你月事差不多剛走兩三天吧?”
“哼,又打聽人傢俬事,它這次沒來啊。”
“什麼?!”
“看你嚇得,逗你呢。正好前日走的,可你怎知道的?幼娘告訴你的嗎?你們何時聊得這般深?”
“算出來的,出發前快來了,途中十來天。”
“哼,你可真上心,我萬一有了,阿爺打斷你的腿也要把你留在襄州。”
“只怕他得罪了陛下。”
“纔不要聽這些,我總覺得愧對幼娘呢,是她先傾慕你的。所以我想……”
“想什麼?”
“哼,我還沒想好,等你回來了再說。你好不容易來一趟,我帶你去隆中踏青吧?”
“若有船,我今日就得南下了。”
“啊?可是……可是你都沒有休息好,而且我阿爺說,他要刁難你一陣。”
“刁難過了,昨夜我們已達成共識。”
“你很會拿捏我們家嘛。”
蕭弈扶着安元貞起身,看到榻下的繡鞋,忽想起一事,問道:“你會寫詩詞嗎?”
“我學過呢。”
“有一首詞,我只記得大意,以及部分句子,你幫我改一下。”
“詞嗎?那是西蜀、南唐才興盛呢,你竟也會,蕭弈,你怎做什麼都這般厲害?”
“只是想把你昨夜的畫面記下來。”
“你真好,好喜歡啊。”
兩人難得文雅了一番,湊到桌前,一個說,一個寫,拼拼湊湊。
“首句寫夜景,有花,有月,有霧,後面我大抵都記得,只是有個字忘了如何念,這般寫的……”
半晌,安元貞提筆寫罷,一時竟是癡了,喃喃了一句。
“好美的詞。”
忽然,隔壁院子傳來井轆轤聲,她慌忙從蕭弈懷中起來。
蕭弈替她整理了衣裳頭髮,看她躡手躡腳走過長廊盡頭,再一回頭,晨光熹微。
拿起桌案上的彩箋看了會兒,收入懷中,作爲信物。
大概補眠了一個時辰,敲門聲將他吵醒。
“蕭使君,備好商船了,今日便南下嗎?”
“就今日吧。”
蕭弈起身而出,已是精神奕奕。
他留下了暈船最嚴重的七個兵士,命他們在襄州打探情況、居中聯絡、看管馬匹,保護李昉的家眷。
李昭寧則出來送李昉,尋了個機會,上前,與蕭弈道別。
“晚娘難得回家,睡得太香,怎麼也推不醒,便不讓她來送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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