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180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無妨。”

“你已年少官高,莫在那般拼命,千萬保重。”

“好。”

“蕭弈。”

“嗯?”

“許久不曾與你談天說地了,待你歸來,臨江共飲,如何?”

“好。”

“那,等你回來,後會有期。”

“再會。”

蕭弈翻身上馬,行了頗遠,稍稍側頭,卻見那一襲紅衣猶立在門前。

心中,臨江共飲的許諾莫名變得沉甸甸。

帶着使團到了襄州碼頭,安友進迎了上來,領他們登上了一艘大商船。

江面,一艘三桅貨船停泊,長約五丈,寬丈餘,喫水頗深。船身漆繪,寫着“利涉大川”四字。

蕭弈登船,見甲板寬敞,堆着十餘坨的茶葉、藥材外覆油布。

“你的二十個好手呢?”

“使君且看,他們便是。”

安友進抬手指處,搬貨的腳伕正在把茶葉移入下層船艙;兩個瘦小的船伕掛在桅杆上,像兩隻猴子;掌舵的老者打着赤腳在踹孫子;帳房先生帶着學徒清點貨物,算盤撥得啪啪響……

“這一路而下,有南平、南唐,及馬楚諸州勢力,還是扮作商隊安全。蕭使君,到了朗州再祭出儀仗如何?”

“如此甚妥。”

蕭弈遂下令,把那威風凜凜的宣慰使旌節收起來。

當世有不少人就是捨不得這派頭而死於非命,聽起來很傻,可其實讓高官扮商旅是很有落差的。

收好官袍,換上一身綢制交領袍。

安友進看了看,道:“使君是富商公子,閻寺丞是公子的族叔,李郎官是公子的西席,李觀象是賬房先生,其餘人是護衛、力夫,可好?”

蕭弈向李昉、閻晉卿道:“那就委屈兩位了。”

“榮幸之至,若真有公子這樣的族侄,求之而不得啊。”

李昉道:“當盡力教導公子。”

蕭弈知自己在南邊也許有點名氣,得換個名字,見貨物中有許多藥材,道:“我複姓西門,單名一個慶字,初出茅廬,不諳商事,第一次隨你出來走貨。”

“好。”安友進抱拳道:“公子放心,沿途哨卡慣會要錢,不會盤問太細,只要不漏了使節身份,小的便可應對。”

“有勞了。”

腥送嗜ゼ變伲c旌節、長兵器裝箱,藏到了艙底,蓋上油布。

繼續搬貨,碼進船艙,南陽玉料、北地紫貂皮、蜀地寰劊钺崾菙凳t芡實,把盔甲武器蓋得嚴實。

船上雖有馬廄,卻只能帶寥寥幾匹,一兄性婑R匹要被帶走,十分忐忑,捉着繮繩捨不得鬆手。

張滿屯罵罵咧咧,道:“都他娘沒斷奶是吧?!別給俺丟臉!”

“鐵牙哥,這遇到旱路可怎麼辦哩?”

安友進道:“放心,從這裏到朗州,一千七百里,全是水路。”

“多遠?!”

連張滿屯都嚇了一跳,驚呼道:“那麼遠,得坐幾天的船。”

“十天半個月就能到。”安友進笑道:“諸位一步都不用邁,下船就到地頭。”

“啊?”

“起錨——”

船帆被江風吹鼓,脹如滿月,帶動船身,速度初時慢,漸漸快起來。

順風順水,頗爲輕鬆,如同他投奔郭威以來的狀態。

蕭弈早就困了,安排好諸事,自回了艙房睡覺。

艙房很小,就兩塊木板夾着個牀,按時人的說法,房間越小越聚氣,睡起來像是搖籃。

一覺睡醒,天已經黑了,兩岸山勢如同蟄伏的野獸。

甲板上只有幾個船伕,蕭弈試着與其對話,他們卻操着濃郁的口音,雙方都聽不懂對方的話,卻聊得頗熱絡。

嚼了胡餅,練了武藝,繼續睡覺。

行船的日子頗無聊,白日醒來,腥瞬皇窃谕骈似选⒕褪窃诓蔬x,總之都是賭博,閻晉卿面前排着長隊,等着與他賭。

“鐵牙哥,你掙夠了就換俺來。”

“急甚?俺家口多,讓俺多陪族叔玩兩手。”

蕭弈不感興趣,於他而言,賭博哪有做生意刺激。

喫餅、練武、射箭,請李昉講解了四書五經,不知不覺,打了個盹。

張滿屯跑來告狀道:“西門公子,族叔把俺的錢都贏去哩。”

蕭弈從沒見過他揣錢出門,問道:“你哪來的錢?”

“南陽王發的呀,還說與你打過招呼了。”

“嗯,我跟他要的,護送安氏的錢。”

此時,閻晉卿的聲音隨江風傳來。

“把錢都還給你們無妨,那遇到危險,你們可得保護我啊。”

張滿屯大喜,忙衝出去。

蕭弈心想閻晉卿八成是故意的,分文不費收買人心。

閒來無事,倒可教訓一番,遂找來墨筆、硃筆,又讓船工幫忙切了薄木板,畫了一副牌,邀請腥藖泶颉�

當天就贏了閻晉卿一百多貫。

“這賭具精妙,不知有何名狀?”

蕭弈隨口道:“閻王牌。”

就當閻晉卿給了冠名費。

說罷,隨手在一張牌上畫了個勉強能看的閻王。

“好名字,閻王槍造閻王牌。”

到了次日,蕭弈就有點贏不動了,輸給李昉十餘貫之後,果斷收手。

小賭怡情,大賭傷身。

沒等他無聊,很快有了刺激。

不到三日,船隻順江漢而下,到了楊口。

再往前,有兩條水路,一是繼續走江漢,到鄂州,逆長江而上,拐進沅水;二是拐入楊夏水路,到江陵,也就是南平國的都城,之後順長江而下,入沅水。

第二條路近得多,且避開了長江逆流,但都得過楊口。

而楊口被南平國的水師把持着。

他們早已進入南平國境,在鄀州、鄄州分別過了稅,都由安友進應付。

可今日卻應付不了。

蕭弈聽得動靜,走上甲板,見安友進正點頭哈腰,對着水門將領解釋。

“我們商號也是常走了,往日都是抽兩成,東家與節帥有約定,我們走楊夏水道,稅金減半。”

“說了,今日不是錢的事,節帥派人前來盤查,等着。”

安友進遞過一袋錢,問道:“這是在查什麼?”

“細作。”

“可與我們無關哩。”

“那也得等着!”

安友進有些不安地走了回來,請蕭弈回到艙房,低聲道:“不知出了甚變故,查得比往日嚴,小的得與公子對對說詞了。”

“好。”

“我們打算到江陵,出售半數北貨,購入當地名產方紋綾與漆器,若有蜀地蔗糖,也可買些。不可讓南平知道我們要去朗州,故而,只說到嶽州,買辰砂、水銀、犀角、峒迮c沉香,公子記下了?”

“記下了。”

“整趟下來,得利約七百貫,可南平各路要抽走近一半,此處,馬楚與南唐正在嶽州對峙,不知還得花費多少打點,生意不好做,我會這般對南平官吏哭訴。”

“好。”蕭弈問道:“他們爲何要加緊盤查?”

“馬楚生變,嶽州隱有戰事,南平國該是擔心大周與南唐對它前後夾擊。”

蕭弈對安友進有些刮目相看,暗忖一個奴僕出身的家將,見識倒是不凡。

但相交不久,還有點看不透對方。

第166章 盤查

忽然,甲板上呼喝聲起。

“所有人,出來!”

“荊南節度副使到!”

水門守兵擁着一個南平國的官員登上甲板。

安友進躬身上前,遞過貨單。

“請節帥過目,小人常走這條水路,一向安分守己,絕無夾帶。”

那南平國官員並不伸手接,目光掃過腥耍袟l不紊地開了口。

“本官孫光憲,奉王命,稽查往來船隻,防奸細混入國都……此船,有太多人不似商旅啊。”

隨着這句話,氣氛頓時凝固。

蕭弈暗忖,這人好毒的一雙眼。

迅速打量了一下,孫光憲年約四旬,面容儒雅,雖穿着官袍,氣質卻與武夫不同,指甲縫裏帶着些許墨跡。

是個文官,且很精明,那要在他面前假扮商人,恐怕很難。

蕭弈果斷決定改變安友進的計劃,否則必被戳穿。

那邊,安友進已賠笑着引見。

“這是小人的東家摯友家的小郎君,初次從商,隨我們船隊一起,長長見識。”

蕭弈舉步上前,道:“在下,西門慶。”

孫光憲環顧一看,問道:“這些又是何人?”

“這位是我的族叔,路上看顧我;這是我的西席李先生,教導我學問;哦,我還請了賬房、護衛。”

“聽口音,你非襄楚人氏?”

“節帥好耳力,在下邢州清河縣人。”

蕭弈恰好見孫光憲正在看着張滿屯,隨手一指,笑道:“這傻大個,與我是同鄉。”

“如此高壯的漢子,竟未被捉去從軍?”

“怎沒有?自是逃出來的。”

孫光憲不置可否,接過安友進手中的貨單,一邊看,一邊隨口問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