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我權傾朝野,就是不稱帝 第135章

作者:麻花兄弟

  “那咱們怎麼辦?”多鐸有點急,搓了搓手,“阿敏那邊天天派人來催,再不動手,我怕他先瘋了。萬一他狗急跳牆自己先鬧起來,咱們會不會被牽連?”

  帳裏靜了片刻。燭芯爆出一聲噼啪的輕響,火光晃了晃,多爾袞的影子在帳壁上縮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他算準了阿敏的魯莽,算準了濟爾哈朗的私心,可他算不準皇太極的底線。萬一皇太極借這個機會,連兩白旗一起削呢?萬一濟爾哈朗拿到的密旨,是連他一起收拾呢?這不是穩贏的局,是拿兩白旗全旗上下的身家性命賭一把。他忽然想起母親阿巴亥殉葬那天,也是這樣的深夜。他和多鐸躲在帳子後面,看着母親被弓弦勒住脖子,連哭都不敢出聲。從那天起他就知道,愛新覺羅家的親情,抵不過兵權。他賭這一把,不是爲了汗位,是爲了再也不用像當年那樣,任人宰割。

  “急什麼。”他收回神,語氣又恢復了平靜,“阿敏鬧起來纔好。他鬧得越兇,咱們平叛的功勞就越大。你記住,等他真動手的那一刻,咱們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幫他,是立刻帶兵封住他的營門,軟禁首逆。風頭順,咱們就當忠臣平叛;風頭要是真變了天,再反也不遲。”

  “那德格類那邊……”

  “德格類那邊,先盯着。”多爾袞沉吟道,指尖敲了敲桌面,“如果我沒猜錯,他那邊恐怕早就不是跟咱們一條心了。你想想,他要是真想反,怎麼會這麼痛快就答應?連討價還價都沒有?這世上,最靠不住的就是走投無路之人的承諾。”

  多鐸聽得一愣,撓了撓後腦勺:“哥,你的意思是德格類他……”

  “他比阿敏聰明,也比阿敏怕死。”多爾袞淡淡道,語氣裏沒什麼意外,像是在說一件早就看透的事,“造反這種掉腦袋的事,他不會輕易押上全部身家。他要麼在觀望,要麼已經……把咱們賣了。”

  最後那半句話說得很輕,像一片枯葉落在冰面上。

  事實正如多爾袞所料,卻也超出了他的預料。

  中軍大帳裏,濟爾哈朗手裏捏着兩封密信。一封是靉河德格類八百里加急送來的,言辭懇切,把阿敏址吹挠媱澱f得清清楚楚,連起事的大致時間、聯絡的人手都對上了,末了還表了一通忠心,說隨時願意帶兵西進夾擊叛佟A硪环馐鞘⒕┌稻�遞來的密報——德格類也給皇太極上了密摺,走的是官方驛站,內容和給他的這封大同小異,只是措辭更恭謹,請罪的姿態更足。

  濟爾哈朗看完,把兩封信都湊到燭火上,看着它們一點點燒成灰燼。火光照着他的臉,明滅不定,像他此刻翻湧的心思。

  他心裏跟明鏡似的。德格類這是玩雙保險,一邊賣他一個人情,一邊給大汗遞投名狀,兩頭都不得罪,兩頭都留後路。阿敏以爲自己拉了個盟友,其實人家早就把他賣得乾乾淨淨,連骨頭渣子都沒剩。

  可濟爾哈朗也有自己的算盤。

  他是舒爾哈齊的兒子,太祖一脈的旁支。從小他就看着皇太極一脈一步步把權力攥緊,看着自己父兄的舊部被拆分、被稀釋,看着鑲藍旗大半兵權落到阿敏手裏,自己只能屈居次席,看人臉色。他對皇太極不是沒有怨,可這麼多年了,他兢兢業業,處處小心,皇太極卻從來沒真正信過他。用得着的時候推到前面擋刀,用不着的時候扔在一邊晾着,兵權給了又收,收了又給,像逗弄蛔友Y的鳥。

  他不是不想爭,是沒兵沒勢,爭不動。

  這次不一樣。阿敏址矗撬蜕祥T的機會。

  這章寫四方算計,四條毒蛇互相咬尾巴,誰都不乾淨。德格類雙面告密,阿敏急得被羊啃了起事麻紙,多爾袞想拿阿敏當投名狀,濟爾哈朗揣着密旨也有私心。最累的是理時間線,生怕哪個環節對不上。德格類對着鎧甲說“哥別怪我”那段,我自己寫時心裏發堵;阿敏焦灼又可笑,像亂世裏最容易拖人下水的炮仗。

  下章皇太極接密報,盛京暗流湧,還有一個你們猜不到的人要入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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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麻花.

第三八三章 留着是個隱患

  盛京汗殿的燭火,連日來都亮到深夜.

  皇太極坐在御案後,面前攤着漠南送來的一摞密報。最上面那封,是德格類從靉河送來的密摺,工工整整寫滿了三頁紙,把阿敏拉攏他的前因後果說得明明白白,連阿敏使者喝了幾碗馬奶酒都記了一筆。再往下,是安插在中軍的暗線送來的消息,說濟爾哈朗近日頻繁調兵,私調親衛軍守衛糧草庫;還有幾封來自不同暗線的零碎情報,拼在一起,透着一股山雨欲來的味道。

  索尼躬身站在下面,大氣都不敢喘,頭垂得很低,後背的汗已經浸透了裏衣。殿裏靜得只剩燭芯爆裂的噼啪聲,還有皇太極偶爾翻動信紙的輕響,每一聲都像敲在他心上。

  “朕原以爲,還能再溫水煮青蛙煮兩個月。”皇太極緩緩開口,聲音很低,卻帶着沉甸甸的威壓,像一塊石頭壓在人心上,“沒想到,西山營兩把火燒完,濟爾哈朗權收得急了點,倒把阿敏的反心提前逼出來了。”

  他確實沒料到節奏會亂。原本的計劃,是藉着糧草被燒的由頭,削掉阿敏和多爾袞的兵權,慢慢敲打各旗旗主,兩三個月內把阿敏的反心逼出來,再名正言順平叛收權。等收拾完林丹汗,班師回朝,再慢慢消化各旗的勢力。溫水煮青蛙,慢慢來,不至於逼得太急引發反彈。

  可現在倒好,阿敏提前一個多月就要跳反,連德格類都捲了進來,節奏全亂了。

  更讓他在意的是另外兩個人。

  “多爾袞那邊,有什麼動靜?”皇太極抬眼問索尼,目光掃過來,像刀子似的刮過索尼的臉。

  “回大汗,十四貝勒近日十分安分,對濟爾哈朗的指令從無異議,每日按時議事巡防,沒什麼異常。”索尼躬身回道,額上滲出了一層細汗。

  皇太極指尖輕輕敲擊着桌面,篤、篤、篤,節奏很慢,卻像敲在人心上。

  不對。多爾袞太安分了。阿敏都蠢蠢欲動了,作爲兩白旗旗主,他不可能一點風聲都聽不到。按常理,他要麼上書檢舉,要麼暗中聯絡,怎麼會一點動靜都沒有?

  事出反常必有妖。

  “德格類的密摺,你們怎麼看?”皇太極又問,指尖點了點案上的摺子,羊皮紙面被他敲得微微凹陷。

  “德格類貝勒主動檢舉,忠心可鑑。”索尼小心措辭,“只是……他明知阿敏有反心,卻不第一時間上報,拖到如今才說,未免有觀望之嫌。”

  皇太極冷笑一聲。何止是觀望。德格類這是兩頭下注,一邊賣濟爾哈朗人情,一邊給自己遞投名狀,打得一手好算盤。以爲雙線告密就能萬無一失?未免太小看他皇太極了。

  “傳旨。”皇太極忽然開口,語氣沉了幾分,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命兩黃旗護軍統領,點一千精銳,即刻趕往遼東寧遠外圍,增援阿濟格。告訴阿濟格,盯緊明軍動向,尤其是鎮江堡那邊,孔有德那小子一肚子壞水,別讓他鑽了空子。”

  “喳!”

  索尼領命,剛要退下,又被皇太極叫住。

  “等等。再傳一道密旨給濟爾哈朗。”皇太極的聲音冷了幾分,“告訴濟爾哈朗,如果軍中出現反跡,一併軟禁阿敏和多爾袞,不必回奏。事後再詳查原委。另外,德格類檢舉有功,召他回盛京養疾,正藍旗軍務暫由濟爾哈朗兼管。”

  索尼心裏一凜,連忙躬身應下。這是連多爾袞也要一起收拾,連德格類也要明升暗降收了兵權。他不敢多問,低着頭快步退了出去,靴子踩在金磚上發出急促的聲響。

  等索尼退下,殿內只剩皇太極一人。他站起身,走到牆邊的八旗分佈圖前,目光掃過鑲藍旗、正藍旗、兩白旗的位置,眉頭微微蹙着。他一生下棋,從無失手。從四大貝勒共治,到一步步除掉對手、獨攬大權,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計之中。

  可這一次,漠南的水,好像比他預想的更渾。

  阿敏的跳反是意料之中,只是時間提前了;多爾袞的沉默是意料之外,摸不準他到底在打什麼主意,像一潭看不見底的深水;德格類的投機在意料之內,正好藉機收了正藍旗的權;濟爾哈朗的私心也在掌控之中,用他平叛,事後再分權制衡就是。

  真正的變數,是南邊的朱由樺。這個人就像一顆憑空冒出來的棋子,總能在最關鍵的時候,給他添點意想不到的麻煩。燒糧草、攪內訌,步步都踩在他的軟肋上。這次節奏被打亂,追根溯源,也是因爲西山營那兩把火。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扇,盛京的夜風灌進來,帶着深秋的寒意,激得他咳了兩聲。他拿起案邊的藥碗,深褐色的藥湯散發着又苦又腥的氣味,他皺着眉仰脖灌下去,苦澀順着喉嚨滑進胃裏,激得他眉頭擰成一團。這病拖了快一年了,時好時壞,太醫說要靜養,不能勞心費神,可這大金的攤子,哪裏放得下。他閉上眼,腦子裏把漠南的局勢又過了一遍。

  濟爾哈朗有私心,但不會反,他要的是兵權,不是汗位,能用;德格類首鼠兩端,不足爲懼,只要阿敏一倒,他自然會安分,正好藉機調回盛京晾起來,像晾一條鹹魚;多爾袞……這孩子心思太深,留着是個隱患,但現在還不是動他的時候,先軟禁起來敲打敲打,磨磨棱角。

  真正要對付的,還是林丹汗和朱由樺。

  “朱由樺……”皇太極對着夜色低聲唸了一句,聲音很輕,被風捲走了,散進無邊的黑暗裏,“這盤棋,咱們慢慢下。”

  他關上窗,走回案前,重新鋪開一張新的信紙。棋局偏了沒關係,再扳回來就是。他下棋這麼多年,還從來沒輸過。

  濟爾哈朗本來就,沒打算在演武場硬碰硬——三千親衛軍對上兩三萬旗兵,那是逼人家譁變,蠢得像阿敏才幹得出來。他的計劃是逐個擊破:先以“商議緊急軍情”爲名,單獨傳阿敏進中軍大帳,帳內埋伏刀斧手,宣皇太極密旨直接拿下;控制住阿敏後,再以“同帧钡拿x召多爾袞進帳,試探其態度——多爾袞若識相配合,就只辦阿敏,讓多爾袞戴罪立功;多爾袞若有異動,再連他一起扣下。

  他早已調了自己的親衛軍守住中軍大營周邊的糧草、軍械庫,控制住全軍的命門;同時提前給鑲藍旗的將領傳話“只辦首逆阿敏,餘人概不追究”,先分化了抵抗意志,從根源避免譁變。他也沒打算把德格類告密的事全瞞下來。平叛之後,鑲藍旗的兵權,他只敢接一半,另一半主動上書請皇太極派人接管。他知道皇太極的眼線遍佈軍中,自己的小動作瞞不住。貪功可以,貪權過了線,就是第二個阿敏。

  旁支宗室從來沒有任性的資本。父兄當年就是因爲爭權,落得身死爵除的下場,他不能重蹈覆轍。夜深人靜時,他曾對着舒爾哈齊的牌位上過一炷香,低聲說:“父王,你當年爭不過,我替你爭回來。”

  看着阿敏一步步往坑裏跳的時候,他有過一瞬間的不忍——畢竟同出舒爾哈齊一脈,小時候阿敏還帶過他騎射,教他拉弓時歪着腦袋瞄準的姿勢,他至今還記得。可那點不忍很快就散了。不踩着阿敏上位,下一個被收拾的就是自己。在權力的棋局裏,心軟的人死得最快。

  “來人。”濟爾哈朗朝外喊了一聲,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

  親兵躬身入內。

  “傳令下去,明日辰時,請阿敏貝勒單獨來中軍大帳,說有盛京送來的密函,要與他商議。”濟爾哈朗語氣平淡,眼底卻閃着冷光,“另外,帳後埋伏二十名刀斧手,聽我摔杯爲號。”

  “喳!”

  親兵退下後,濟爾哈朗走到地圖前,看着鑲藍旗的防區,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阿敏啊阿敏,你以爲你拉上多爾袞、串通德格類,就能跟大汗抗衡?你不知道吧,你身邊的人,你聯絡的盟友,早就一個個把你賣了。皇太極想收權,多爾袞想立功,德格類想保命……人人都有自己的打算。

  正好,你們鬥你們的,我收我的兵。等這盤棋下完,我濟爾哈朗,也該有屬於自己的一席之地了。

  他沉浸在自己的盤算裏,沒去深想皇太極的心思到底有多深。他只當自己藉着這場亂局能撈到實實在在的兵權,卻沒料到,大汗的棋盤上,從來沒有意外的贏家。所有跳出來的棋子,最終都會被一隻手重新擺回該在的位置,分毫不差.

第三八四章 四道密信

  京城瑞王府的書房裏,也亮着一盞燈。

  更鼓已經敲過二更了,院子裏靜悄悄的,只有秋蟲偶爾叫兩聲,很快又沒了聲息。朱由樺獨自坐在案前,手裏捏着剛從漠南傳回來的密信,信紙很薄,上面用暗語寫着八旗內部的異動:旗主頻繁密會,中軍調兵,氣氛緊張,恐內訌一觸即發。他指尖在“八旗內訌、旗主密帧睅讉�字上輕輕點了點,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燒了兩把火,果然把底下的乾柴都引着了.

  不過他也清楚,西山營那兩把火只是導火索——就算沒有這兩把火,皇太極要集權、旗主要保權,矛盾遲早也要爆發。八旗旗主共治的底子,本來就和汗權天生犯衝,從努爾哈赤死那天就埋下了。他做的,不過是往燒起來的火堆裏添了一把柴,讓火燒得更旺了點而已。就像你往炭盆裏扔了根乾柴,火苗一下子躥起來,燒得噼啪響,但那盆炭本來就是熱的。

  房門被輕輕推開,王懷安端着一盞熱茶和兩碟點心進來,腳步放得很輕,褲腿上還沾着泥。剛纔去後院傳話,沒看清路一腳踩進了菜窖,沾了滿腳泥,現在還隱隱作痛,左腳踝還有點腫。

  “王爺,二更天了,您喝點熱茶暖暖身子。這是後廚剛烤的栗子糕,甜而不膩,您嚐嚐。”他把茶點輕輕放在案角,垂着手站在一旁,眼睛只盯着自己的鞋尖,從不往案上的密信上瞟——這是他跟着朱由樺練出來的規矩,不該看的絕不看,不該問的絕不多嘴。

  朱由樺“嗯”了一聲,隨手將密信摺好,收進案上的暗格。他沒跟王懷安說漠南的事,只淡淡吩咐:“一會兒我寫幾封私信,你天亮前送到城外西直門外的那幾個暗樁。記住,親手交,別經旁人的手。送完就回來,別在外面逗留,最近城裏不太平。”

  “下官記下了。”王懷安點頭應着,又小聲問,“王爺,這差事太費鞋了,您看能不能給下官報銷兩雙新靴子?昨天踩菜窖那雙直接開了口,今晚出去怕是要灌一鞋底泥。”

  朱由樺瞥了他一眼:“辦好了賞你十雙,辦不好你就光着腳跑回來。”

  王懷安立刻眉開眼笑,躬身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臨走還順手把門口的風燈撥亮了些,火苗跳了一下,穩住了。

  屋裏重歸安靜。朱由樺鋪開四張素箋,提筆蘸墨,開始寫密信。筆鋒沉穩,字跡不大,全是私人提醒的口吻,沒有一句調兵指令,分寸拿捏得極準。

  第一封,寫給宣府沈毅。信裏只說“聽聞漠南近期異動頗多,兄臺那邊還請嚴加戒備”,讓他宣大一線全線戒備,加固棱堡炮臺,補足火藥鉛彈;安排周文博的西山營分批撤回關內休整,不必在關外久留,傷員先送回後方醫治;另外盯住喀爾喀的袞布,那傢伙是個牆頭草,見後金內亂大概率想趁火打劫,務必約束住他,不許擅自出兵生事,免得把戰火引到關內。末尾補了句閒話:上次辣椒餅的事別再提了,免得周文博記仇,那小子天天唸叨着要回來找王懷安算賬。

  第二封,寫給周文博。讓他即刻停止所有敵後騷擾行動,帶人撤到獨石口外的隱蔽山谷蟄伏觀望,保存實力。後金內部自己亂起來,用不着再添柴,等塵埃落定再做打算。讓弟兄們輪換休整,治傷養病,後面還有用得上他們的地方。

  第三封,寫給鎮江堡的林晚卿,抄送尚可喜、孔有德。讓他們三人整訓騎兵營,補足軍械糧草,密切留意鳳凰城阿濟格的動向。等漠南內亂最甚的時候,伺機出兵襲擾鳳凰城沿線,不用攻堅,阿濟格主力已到寧遠一線,鳳凰城空虛,見好就收。寫到這裏,朱由樺筆尖頓了頓,想起上次見林晚卿,她養的那隻信隼撲過來差點啄他手背,至今印象深刻,當時他嚇得後退三步,手裏的瓜子撒了一地。好在沈毅前些日子送了幾隻灰隼過來,傳信方便多了。他微微搖頭,笑了笑,落下最後一筆。

  第四封,分別寫給薊鎮馬世龍、寧遠祖大壽、山海關朱梅、前屯趙率教四位邊帥。信裏全是同僚提醒的語氣:“聞北邊有異動,弟心有不安,提醒兄臺嚴加防備,修繕關隘,清點糧草。若有可乘之機,兄臺可相機行事,唯穩字當頭,不可貪功冒進。”給祖大壽的信額外提了一句:“新式火器首批配額,弟已與工部打過招呼,優先撥寧遠。”給馬世龍的信則補了句:“薊鎮炮臺改良圖紙,已讓工部抄送過去,兄臺可參考試用。”

  四封信,全是人情和實惠,沒有半句命令。他一個藩王,私下調遣邊帥是大忌,這種私人提醒的分寸剛剛好。而且他故意讓王承恩的新番衛經手其中兩封,等於主動把消息漏給崇禎,表明自己光明磊落,沒有私下結黨。做完這一切,他站起身,走到牆邊的大明九邊輿圖前。目光從宣府掃到大同,從薊鎮掃到遼東,最後落在漠南那片廣袤的草原上。他要做的,是在外圍添柴加火,把水攪得更渾,讓皇太極顧此失彼。遼東防東邊,鎮江堡牽南邊,宣大壓西邊,中間讓林丹汗接着耗。後金自己越亂,大明就越安全,就能爭取更多時間搞火器、修工事、攢糧草。

  “皇太極啊皇太極,”朱由樺對着地圖輕聲道,聲音裏帶着點笑意,“你下你的漠南棋,我布我的九邊局。咱們走着瞧。”

  正看着,房門又被輕輕敲響,王懷安在外面小聲道:“王爺,江南新番衛那邊剛遞了信進來,說您上次讓查的私鹽的事,有眉目了。您要不要現在看?”

  朱由樺挑了挑眉。說曹操曹操到。正愁沒機會收拾那幫天天在朝堂上唱高調的東林君子,把柄就送上門了。

  “拿進來吧。”

  王懷安捧着封信進來,遞到他手上。朱由樺拆開快速掃了一遍,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隨即又頓了頓。不對。這線索來得太巧了。他剛讓查沒多久,證據就整整齊齊送上門,全是東林黨核心人物的黑料,半點兒沒提齊浙系的人。他眯了眯眼,指尖在信紙上輕輕叩了兩下——有人想借他的手收拾東林黨,把齊浙系乾乾淨淨摘出去。

  “王爺,這幫傢伙天天在朝堂上罵您勞民傷財,自己背地裏撈得盆滿銤M,太氣人了!”王懷安站在旁邊,忍不住插嘴,臉上帶着憤憤不平的神色。

  “急什麼。”朱由樺淡淡道,把信摺好放在案上,“有人想借咱們的手挑事,那就順水推舟。東林黨要查,齊浙系那邊也別放過,暗中接着挖。魏忠賢想埋雷,咱們就把雷挖出來,連他一起炸。”

  他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深夜的涼風灌進來,吹散了屋裏的燭煙氣。遠處的紫禁城沉浸在夜色裏,只有幾處宮殿還亮着燈,想必崇禎也還沒睡。這大明朝的爛攤子,內有黨爭,外有強敵,南邊還有個魏忠賢憋着壞等着起兵。千頭萬緒,但沒關係,一步一步來。後金那邊先讓他們自己亂着,江南的賬慢慢算着,兵工廠的火器加緊造着,邊關的防線慢慢固着。

  日子還長,棋還得慢慢下。

  他關上窗,轉身走回案前,提筆又寫了一張字條,是給陳巧孃的,問她新式滑膛槍的良品率提上來沒有,槍管的壽命能不能再延長些。寫完,他把字條和四封密信放在一起,等着天亮讓王懷安分頭去送。

  夜還很深,風還在吹。靉河的霧沒散,漠南的刀沒入鞘,盛京的藥沒涼,京城的燈沒滅。四方勢力各懷心思,落子無聲。

  沒人知道,這盤越下越大的棋,最後會把誰將死,又會讓誰絕地翻盤。

  漠南的晨霧濃得化不開,白濛濛一片裹着整個中軍大營,連營門口那面繡着金龍的帥旗都只露出半截杆尖,在風裏蔫頭耷腦地晃着。空氣裏混着馬糞的騷味、昨夜篝火的餘燼氣息,還有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鐵腥氣,壓得人胸口發悶。

  一名中軍親兵策馬到鑲藍旗營前,滾鞍下馬時濺了一褲腿泥漿,靴子重重踩進凍土裏。他躬身遞上令牌,聲音洪亮:“阿敏貝勒,濟爾哈朗大人有請,盛京剛送來八百里密函,事關重大,請貝勒爺單獨過去商議。”

  帳簾掀開一道縫,阿敏探出半邊身子,接過令牌在掌心掂了掂,又丟回去,臉上沒什麼表情:“知道了,回話就說我即刻便到。”.

第三八五章 帳中伏:杯酒暗藏刀

  親兵走後,阿敏退回帳內,沉默地解下腰間那柄太祖御賜的嵌金腰刀,銅釦在指腹間摩挲了一瞬——這刀跟他二十多年了,從薩爾滸到遼瀋,刀鞘上的劃痕比他的掌紋還密。按照規定,入中軍議事不得攜長刀,這是鐵律,誰也不能破。他彎腰把刀擱在案上,指尖離開刀柄時卻頓了一瞬,像是從一個老夥計身上硬生生扯開了手,隨即又恢復了常態。

  轉身時,他手指悄悄拂過左袖內側——那裏貼肉彆着一柄淬毒的短刃,刃長不過半掌,是齋桑古三日前從草原商人手裏重金收來的,用黑布裹了三層,貼着皮肉綁在小臂上,微微發涼。袖管深處還壓着半張皺巴巴的麻紙,紙上用炭筆潦草地畫着三筆線,是他和爾多袞在敖包夜會時各自用匕首在沙地上劃下的約定輪廓,後來粗粗描了留在紙上:殺濟爾哈朗,平分漠南兵權,共抗盛京。紙邊被汗浸得發軟,墨跡洇開了一小片。

  他對那份約定半點兒信任都沒有。多爾袞是什麼人?揣着明白裝糊塗的狐狸,真到火併那天,他能把鑲藍旗賣了換三兩銀子還嫌找零少了。但阿敏還是得拉他,哪怕只是沾一身“私會叛臣”的嫌疑也行。真到了圖窮匕見那一刻,多爾袞就算想抽身,也得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撇乾淨.

  齋桑古在帳邊站得腳都麻了,急得直跺靴子,臉上那道從眉梢拉到下頜的舊疤都跟着跳,壓低聲音連珠炮似的往外冒:“哥,不能去!濟爾哈朗那老狐狸這幾日換了咱三個牛錄的佐領,全是他的心腹,他擺明了是鴻門宴!你這一去,八成出不來了!”

  阿敏沒應聲,只是偏頭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齋桑古後面的話咽回了喉嚨裏。然後阿敏大步走到帳簾邊,撩開一道縫隙,眯着眼望向外面霧濛濛的營地。

  鑲藍旗的營帳一排排整整齊齊,士兵們像往常一樣在晨霧裏打水餵馬、修補甲冑,表面上紋絲不亂。可再往外看,中軍方向的崗哨多了整整一倍,巡邏隊的行進路線也變了——原本繞着營區外圍走的,現在硬生生切進來,貼着鑲藍旗的防區邊緣擦過去,像一把鈍刀子慢慢往肉裏推,不急,但一寸都沒少割。

  他心裏那根弦繃到了極致。濟爾哈朗這幾天的動作他全看在眼裏,撤換佐領、調走親衛、剋扣糧草份額,一招比一招狠,一招比一招快。人家這是溫水煮青蛙,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火已經燒到屁股底下了。不去,正好坐實“抗命不遵”的罪名,名正言順帶兵圍營,鑲藍旗的軍心本就不穩,到時候能有幾個人願意爲他拼命?去,九死一生;不去,十死無生。

  他放下簾子,轉身時面色已經恢復了往日那股子混不吝的狠勁,對齋桑古道:“我進去之後,你立刻安排三個牛錄的精銳往中軍大營方向靠攏,藉口就說例行換防。巴彥帶兩百親衛埋伏在大營兩側的土坡後面,聽我信號——三聲短哨爲號,立刻衝進來接應。記住,哨聲一響,不管裏面什麼情況,只管往中軍大帳衝,先護住我再說。”

  “哥,我跟你一起進去。”齋桑古往前邁了一步,靴子重重踏在地上,一手已經按上了腰間的刀柄,“多個人多個照應,總比你單刀赴會強。他們要是敢動你,我當場跟他們拼了!”

  “你在外面,鑲藍旗的人才有主心骨,纔有底氣跟中軍叫板。我若是栽在裏面,你就帶人往察哈爾撤,投奔林丹汗——我前日已派人送信,許了他漠南三城,他好歹會接應一把。人活着,鑲藍旗就還有翻盤的餘地,別把所有人都折在這裏。”

  齋桑古咬着後槽牙點了點頭,眼眶微微泛紅,轉身大步去了,腳步踩在凍土上咚咚作響,很快消失在霧裏。帳外傳來他壓着嗓子調兵的低吼聲,急促而低沉,像一頭被逼到牆角的野獸在喉間打滾的悶響。

  阿敏整了整衣袍,重新系了一遍甲冑的束帶,把袖中短刃的位置又調整了一下,冰涼的鐵貼着皮膚,像一股微弱的清醒劑。然後深吸一口氣,掀開簾子,大步走進了那片白茫茫的晨霧裏。霧水打溼了他的盔纓,涼絲絲地貼在額角,他覺得那點涼意正好,總比腦袋發熱強。

  中軍大帳裏,炭火燒得正旺,暖烘烘的熱氣往外撲,和外面的寒氣一衝,在帳簾口凝成一層薄薄的白霧。銅壺裏的奶茶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氣混着炭火的乾熱,瀰漫了整個帳子。濟爾哈朗坐在主位上,手裏端着一杯熱茶,神色平和得像在自家暖閣裏待客,見阿敏掀簾進來,他甚至笑着起了身:“二哥來了,快坐。今早剛煮的奶茶,多加了兩塊磚茶,驅驅寒氣。這漠南的秋天,晨霧太沉,凍得人骨頭縫裏都疼。”

  帳內只有兩個親兵垂手立在角落,看起來平平無奇,一個端着茶壺,一個抱着拂塵,低眉順眼。可阿敏一跨進帳門就察覺了不對——帳後那扇描金繪鳳的屏風底部,露出一線極窄的靴尖,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他眼角餘光掃過去,至少藏了二十名刀斧手,呼吸都壓得極輕,像一羣蹲在暗處的狼,只等一聲令下就撲出來。帳外的腳步聲更密,細碎而整齊,繞着大帳圍了至少三圈,少說有五百親衛軍已經把這裏圍成了鐵桶。再往外,兩黃旗的兩個牛錄早早封鎖了鑲藍旗通往外圍的所有通路,連送水的雜役都被攔了回去。

  三層圍捕,天羅地網。

  他心裏“咯噔”一聲,面上卻不露分毫,臉上甚至還擠出一絲笑,大馬金刀地在客位上坐下,接過濟爾哈朗遞來的奶茶碗。碗壁燙手,他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滾燙的液體滑過喉嚨,燙得他舌根發麻。他索性把這口熱勁當成壯膽的藥,直接擱下碗,開門見山:“濟爾哈朗,有什麼話直說。盛京的密函呢?拿來看吧。你大清早把我叫來,總不會只是爲了喝碗奶茶敘舊吧?”

  濟爾哈朗放下茶杯,不緊不慢地扯起了閒話:“二哥急什麼。我這幾天翻了翻軍中的舊檔,想起當年跟着先汗徵烏拉部那會兒,二哥一箭射穿對方主將的護心鏡,那一戰真是威風八面。我那時還小,跟在老汗王身後看二哥衝陣,心裏佩服得緊。如今想來,就跟昨天的事兒一樣。”他端着茶杯慢慢啜了一口,眼角餘光卻始終黏在阿敏臉上,“那時候咱們女真人多齊心啊,上下一心,打哪兒都是一股繩……”

  他東拉西扯,從薩爾滸說到遼瀋,從先汗的恩義說到眼下的戰局,句句都在聊過往,字字卻都在點“老臣功高”,綿裏藏針。阿敏聽着,碗裏的奶茶慢慢涼下去,他嘴角那層燎泡因爲上火又裂了一道口子,疼得他嘶了一聲,半邊臉都隱隱發脹。

  濟爾哈朗還在不緊不慢地聊着。阿敏耐心終於磨盡了,“哐當”一聲把奶茶碗撴在案上,碗底磕在木面上震得茶湯濺出來幾滴:“濟爾哈朗,有話直說。我沒工夫跟你繞彎子。大汗到底有什麼旨意,痛痛快快拿出來。”

  濟爾哈朗等的就是他這句。他緩緩收斂了笑容,從案上拿起一封明黃封套的密函,推到阿敏面前,語氣平淡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壓:“大汗有旨。念你作戰不力、糧草被焚、損兵折將,本應嚴懲。但念及你往日功勳,特准你與齋桑古即刻返回盛京,閉門思過。軍中事務暫由我一併代管,鑲藍旗兵權暫收歸中軍。”

  阿敏的瞳孔猛地一縮,像被針紮了一下。回盛京?閉門思過?那不就是第二個莽古爾泰,等着哪天“暴病而亡”嗎?他猛地站起身,案几被帶得往前一傾,奶茶碗滾落在地,碎瓷四濺:“濟爾哈朗!你假傳聖旨!我乃鑲藍旗旗主,太祖親封的大貝勒!就算要召回,也該大汗明發上諭、召百官共議!你一封密函就想奪我的權?!”

  “假傳聖旨?”濟爾哈朗也沉下臉,拍案而起,聲音陡然拔高,“阿敏!你敢抗旨不遵?!”

  話音剛落,帳後屏風轟然倒地,塵土飛揚。二十名刀斧手手持明晃晃的長刀衝了出來,刀刃上的寒光在炭火映照下一閃一閃,齊刷刷對準了阿敏,將他團團圍在中間。帳內溫度驟然降到了冰點,炭火的熱氣都被這股殺氣壓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