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麻花兄弟
阿敏的兩個貼身親兵剛要拔刀,就被刀斧手逼到角落,刀刃直接架在了脖子上,一動不敢動。
濟爾哈朗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他,嘴角帶着勝利者的冷意:“阿敏,你暗中串聯舊部、夜會多爾袞、圖植卉墸娈斘也恢绬幔磕钤谕鲆幻}的份上,給你個體面回京的機會,你不要不知好歹。”
阿敏心裏反倒定了。果然,連多爾袞這條線他也沒漏下。既然左右都是死,不如拉個墊背的。他面上卻做出一副怒極反笑的樣子,嘴角甚至扯出個扭曲的弧度:“不知好歹?我今天就讓你看看什麼叫不知好歹!”
話音未落,他猛地暴起——右臂一抖,袖中短刃滑落掌心,寒光一閃,直撲最近那名刀斧手!那士兵沒料到他身上還藏着兵器,愣了一瞬,喉嚨已經被劃開,鮮血噴濺出來,灑了阿敏一臉。這一下變起倉促,刀斧手們全都亂了半拍,陣型出現了一道縫隙。
阿敏趁機一腳踹翻案几,銅壺炭火撒了一地,火星四濺,奶茶潑得滿地都是,熱氣蒸騰起來模糊了視線。他左手同時摸出短哨,叼在嘴裏狠狠一吹——
“咻!咻!咻!”
三聲短促尖銳的哨聲穿透了牛皮帳壁,劃破晨霧,遠遠傳了出去,扎進土坡後埋伏的親衛耳朵裏.
第三八六章 踐約?來摘桃子的?平叛?
“你還敢叫人!”濟爾哈朗臉色驟變,厲聲喝道,“給我拿下!反抗者格殺勿論!”
刀斧手們一擁而上,長刀劈砍而下,風聲獵獵。阿敏短刃橫掃,格開迎面劈來的兩刀,金鐵交鳴之聲震得人耳膜發疼。他順勢一腳踹翻面前一人,反手一刀抹了對方的脖子,鮮血噴濺在戰袍上,觸目驚心。可二十名刀斧手輪番圍攻,他再勇猛也難敵四面夾擊。幾個回合下來,左臂就被劃了一刀,深可見骨,鮮血瞬間浸透衣袖順着指尖往下滴,在氈子上洇開一朵朵暗紅的花。
他踉蹌着退到帳柱邊,大口喘着粗氣,刀刃上的血順着刀尖滴在氈子上,像一聲聲漏了的沙漏。兩個貼身親兵已經倒在血泊裏,眼睛還圓睜着,死不瞑目。
濟爾哈朗站在安全的角落,語氣帶着貓捉老鼠的玩味:“阿敏,放下刀,我保你全屍。看在同出一脈的份上,我替你向大汗求情,留你一家老小一條性命。”.
“放你孃的屁!”阿敏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唾沫星子混着血珠砸在地上,眼裏滿是狠戾,“想讓我投降?做夢!我阿敏跟着老汗王打天下的時候,你還在尿褲子呢!”
就在此時,帳外突然傳來震天的喊殺聲、馬蹄聲、兵器碰撞聲,還有人厲聲高呼:“鑲藍旗的弟兄們!救貝勒爺!殺啊!”
是齋桑古!
濟爾哈朗臉色驟變。他本以爲帳內刀斧手足夠拿下阿敏,外圍五百親衛軍也足夠鎮住場面,沒想到鑲藍旗的人反應這麼快,還這麼拼命。一個親兵連滾帶爬衝進來,慌慌張張喊道:“大人!不好了!齋桑古帶着幾百親衛營衝過來了!外圍的弟兄快頂不住了!兩黃旗的人還在吵……還沒過來增援!”
“廢物!一羣廢物!”濟爾哈朗怒罵一聲,心裏也慌了神。
就在他分神的剎那,阿敏猛地暴起,踩着翻倒的案几縱身一躍,短刃直指濟爾哈朗咽喉!案几被他踩得徹底散了架,木屑四濺。
濟爾哈朗大驚,慌忙拔佩劍格擋。“當”的一聲巨響,火花四濺,他震得手腕發麻,佩劍差點脫手,虎口被震得滲出血絲。阿敏紅着眼,招招都是同歸於盡的打法,三五招過後就把濟爾哈朗逼到了帳角。
“你……你敢殺我?我是大汗親命的主帥!”濟爾哈朗色厲內荏地喝道。
“主帥?”阿敏獰笑一聲,嘴角的燎泡崩開,疼得他嘶嘶吸氣,下手卻更狠了,“今天我就殺了你這個喫裏扒外的東西!到了地下,你跟大汗說去吧!”
短刃避開劍鋒,順着甲冑縫隙直刺而入——“噗嗤”一聲,鋒刃狠狠扎進濟爾哈朗的腹部,直沒至柄。溫熱的血順着刀身湧出來,浸透了濟爾哈朗的衣袍。
濟爾哈朗的眼睛猛地瞪大,嘴裏湧出鮮血,伸手指着阿敏,想說什麼,卻只發出“嗬嗬”的聲響。他的指尖最終停在衣襟處——那裏藏着寫給皇太極的遺折,上面記着他收權的全部謩潱蛯Χ酄栃柕奶岱馈5K究沒能把它掏出來。
身體緩緩滑下去,倒在血泊裏,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帳內死一般寂靜。刀斧手們看着主帥慘死,都愣住了,面面相覷。阿敏拔出短刃,鮮血噴了他一臉,他抹了一把,眼神狠戾如刀,掃過腥耍骸皾鸂柟始賯髀}旨,意圖趾ψ谑遥∫驯晃揖偷卣ǎ∽R相的把兵器放下,既往不咎;想給他陪葬的,我成全你們!”
“哐當”一聲,第一個人扔了刀,剩下的人也紛紛棄械跪地。
帳簾猛地掀開,齋桑古帶着渾身浴血的親衛衝了進來,看到地上屍體和渾身是血的阿敏,又驚又喜:“哥!你沒事吧?!”
“沒事。”阿敏喘着粗氣,左臂的傷口疼得他眉頭緊鎖,卻硬撐着沒哼一聲。他看了一眼濟爾哈朗的屍體,眼底沒有興奮,只有一片沉下去的、再無退路的血色,“傳令下去,收攏鑲藍旗所有人馬,接管中軍糧草軍械庫。兩黃旗的人敢攔,格殺勿論!”
中軍大營徹底亂了。
濟爾哈朗身死、阿敏反了的消息像長了翅膀,瞬間傳遍每個角落。士兵們炸了鍋——有的拎刀往中軍跑,有的躲進營帳不敢出來,有的趁亂搶糧草搶輜重,整座大營亂成了一鍋沸粥。晨霧裏到處都是奔跑的人影、模糊的喊叫和偶爾爆發的短兵相接,誰也分不清誰是敵誰是友。
然而兩黃旗並沒有像阿敏預想的那樣一觸即潰。
中軍梅勒章京博爾輝第一時間接管了主營防務,一邊派人向豪格稟報,一邊收縮兵力死守中軍大帳周邊陣地,指揮得井井有條。側翼糧草庫確實被鑲藍旗集中兵力偷襲失守了,火光沖天,濃煙滾滾,但主營的防線始終沒有亂。幾個牛錄額真在陣前吵過架,翻起陳年舊賬——“上次分戰利品你多拿了兩張皮子!”“你搶了我的鹿我還沒跟你算賬!”博爾輝拍着桌子罵了句“都什麼時候了還扯這破事”,腥算]了嘴,各自回防。
豪格那邊更糟。後背箭傷未愈,又被濟爾哈朗軟禁了多日,身邊只有幾百親兵,連下地走動都費勁。聽到消息時他正靠在榻上喝藥,當場把藥碗摔了,褐色的藥汁濺了一牀。“反了!阿敏反了!扶我起來!披甲!我去平叛!”他掙扎着要起身,動作太猛牽扯到傷口,疼得額上全是冷汗,臉白得像紙,後背繃帶很快滲出血跡。
親兵們死死按住他:“貝勒爺!您傷還沒好!不能動!真要是扯裂了傷口,您有個三長兩短,兩黃旗就真完了!”
“我是兩黃旗的主子!這個時候我躲在帳裏,算什麼東西!”豪格急得眼睛通紅,拳頭砸在榻板上,震得咚咚響,“濟爾哈朗那個廢物!連個阿敏都拿不住!死了活該!可他死了,咱們怎麼辦?!”
罵歸罵,他還是咬着牙下了令:“傳我命令,各部收縮防守,死守主營和軍械庫!不許主動出擊,等待盛京援軍!派人去兩白旗傳令,讓多爾袞即刻帶兵平叛!他敢觀望,回頭我參他一本!”
命令傳下去了,可兩黃旗的兵力本就分散在營區各處,又沒了主帥統一調度,面對殺紅了眼、以命搏命的鑲藍旗,還是漸漸落了下風。鑲藍旗的士兵知道已經沒有退路,個個悍不畏死,用屍體鋪路往糧草庫裏填。打了半個時辰,終究把糧草庫拿了下來——然而整場內訌下來,兩邊傷亡都超過三千人,屍橫遍地,血流成河,純屬兩敗俱傷。鑲藍旗看似佔了便宜,實則兵力折損近半,已是強弩之末。
“哥!兩黃旗退守主營了!咱們要不要趁勢衝進去,把豪格也抓了?”齋桑古殺得渾身是血,興奮地喊道,手裏的刀都砍捲了刃。
阿敏剛要點頭,西邊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顫抖。一名斥候連滾帶爬衝過來,臉色慘白:“貝勒爺!不好了!林丹汗帶着一萬多騎兵從西邊過來了!離這兒不到三十里了!煙塵遮天蔽日的!”
“什麼?!”阿敏臉色驟變,手裏的刀差點沒拿住。
緊跟着,北邊也傳來動靜——兩白旗的旗號,出現了。白色旗纛在晨霧中緩緩展開,像兩朵飄過來的雲。多爾袞和多鐸一左一右,帶着上萬兵馬開過來,分兵兩路,隱隱形成包夾之勢,既不幫鑲藍旗,也不幫兩黃旗。
阿敏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多爾袞終究還是來了,可他是來踐約的,還是來摘桃子的?又或者……是來平叛的?.
第三八七章 鎮江堡拉扯
其實早在阿敏進中軍大帳的時候,多爾袞和多鐸就收到了消息。
兩白旗的大帳裏,斥候一趟接一趟地跑,把帳內對峙、哨聲響起、齋桑古發兵的消息源源不斷報上來。多鐸早就急不可耐地披盔甲,慌里慌張把左右肩甲穿反了,鼓着腮幫子往下扯。多爾袞一眼瞪過去,他只能當着親兵的面重新穿,臉漲得通紅,嘴裏還嘟囔:“急着打仗嘛,穿反了怎麼了,能砍人就行!”
“哥!動手吧!”多鐸繫着肩帶急得直跺腳,“阿敏和濟爾哈朗狗咬狗,正是咱們的機會!等他們兩敗俱傷,咱們衝出去一口氣吞了鑲藍旗和兩黃旗的人馬!到時候手握三萬精兵,直接回盛京跟皇太極分庭抗禮!他敢說半個不字?”
多爾袞坐在案後,手指輕輕敲擊着桌面,眉頭微蹙。他在算賬,算盤打得噼啪響。敖包夜會的約定是真的,可他從來沒打算真跟着阿敏址础K叩氖恰敖鑴輮Z權”的路子:阿敏殺濟爾哈朗,坐實帜嫠雷铮凰賻ПM場“平叛靖亂”,既除掉了皇太極安插的眼線,又能以平叛首功名正言順接管漠南全軍兵權,還能把址吹捏v水全甩給阿敏,自己乾乾淨淨地摘出來。他故意拖延出兵時間,就是要等濟爾哈朗和阿敏兩敗俱傷。
“再等等。”多爾袞緩緩道,聲音聽不出情緒.
“還等啊?”多鐸急得直轉圈,“再等下去阿敏就把兩黃旗全收拾了!”
多爾袞沒理他,閉目沉思。他算準了阿敏能贏濟爾哈朗,也算準了兩黃旗沒主帥會潰敗,但他沒算到濟爾哈朗死得這麼快,更沒算到林丹汗會來湊這個熱鬧。一名斥候再次衝進來:“貝勒爺!濟爾哈朗大人戰死!中軍糧草庫失守!兩黃旗退守主營!另察哈爾方向發現林丹汗主力,一萬餘騎兵正往大營方向疾馳!半個時辰內抵達!”
“哐當”一聲輕響,多爾袞手裏的茶杯晃了一下,熱茶灑在手背上,他像沒感覺到燙。局面失控的速度超出了他的預判。林丹汗要是衝進來把大營攪個稀爛,再搶走糧草軍械,漠南局面就徹底完了。到時候皇太極追責下來,他和多鐸也跑不了。更重要的是,林丹汗若撿了這個便宜實力大漲,對誰都沒好處。
不能再等了。
“傳令!”多爾袞霍然起身,抓起佩刀就往外走,“多鐸,你率五千精銳騎兵立刻西進,攔住林丹汗的人馬。不用死戰,拖住就行!告訴他中軍內亂已平,再敢往前一步就是與我兩白旗爲敵。他識相自會退,敢打就給他點顏色看看!”
“是!”多鐸抱拳領命。
“剩下的人跟我走。”多爾袞大步往外走,“去中軍大營接管防務,堵住兩黃旗退路,收攏潰兵。先控制局面,不許主動跟鑲藍旗起衝突。旗號打起來,就說奉大汗密令,暫代主帥之職!”
親兵牽來戰馬,多爾袞翻身上馬,勒住繮繩,望向中軍方向的滾滾硝煙。阿敏,你殺了濟爾哈朗,倒幫了我大忙。這平叛退敵、收拾殘局的功勞,我不客氣地收下了。
半個時辰後,多爾袞帶着三千本部精銳加上收攏的近萬中軍潰兵抵達中軍大營外圍。他沒有立刻進攻,而是下令佈防,將兩黃旗殘部和鑲藍旗人馬都“護”在了中間。名義是防止林丹汗突襲,實則卡住了所有人的退路。進可攻,退可守,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隨後他帶了幾十名親兵,徑直走向鑲藍旗陣地。阿敏正提着刀陰沉着臉等他,身後士兵刀出鞘箭上弦,如臨大敵。
“十四弟,你這是何意?”阿敏沉聲道。
多爾袞翻身下馬,動作從容:“二哥,林丹汗一萬騎兵就在三十里外,想趁火打劫。大敵當前,自己人不能再打了,平白便宜了外人。先停手一致對外,退了林丹汗,咱們兄弟之間的事再慢慢說。都是愛新覺羅家的人,總不能讓蒙古人看了笑話。”
阿敏盯着他看了半晌,腦子裏飛速轉着。現在跟多爾袞翻臉肯定打不過,多鐸還帶着五千人在西邊,真打起來兩白旗兩面夾擊,鑲藍旗必敗。可就這麼停手?他殺了濟爾哈朗,反也反了,多爾袞真能容得下他?但眼下林丹汗逼近,確實是燃眉之急。
“好。”阿敏咬牙點頭,“先退林丹汗。”
多爾袞笑了笑,轉身朝兩黃旗營地高聲道:“裏面的人聽着!濟爾哈朗大人遇刺,本貝勒暫掌軍務。林丹汗大軍將至,即刻停手共同禦敵!再有私鬥者,軍法處置!”
兩黃旗殘兵如蒙大赦,紛紛放下兵器。一場席捲大營的內訌,被多爾袞以“外敵當前”的名義暫時按了下去。可所有人都清楚,這只是表面的平靜——阿敏和兩黃旗各自暗中調兵佈防,都在防着對方背後捅刀。
西邊的陣地上,多鐸和林丹汗前鋒交手打了個平手,林丹汗勒馬站在土坡上盤算了一陣:“搶一萬石糧草,賺;折五百人,虧。多爾袞來了,撤。”當即下令收兵退去。
漠南大營喋血的同一天,鎮江堡也動了。
林晚卿收到朱由樺密信時天剛矇矇亮,灰筍身上還帶着深秋的露水。她看完信轉手遞給旁邊的尚可喜和孔有德:“瑞王的意思,漠南內亂,阿濟格帶主力去了寧遠外圍,鳳凰城空虛,正好趁機襲擾一波,拖住遼東後金兵力。”
座下的阿吉客始終沉默着,手指無意識摩挲着刀柄。他是莽古爾泰的親衛統領,自少年起便跟着莽古爾泰,刀山火海滾了十幾年。莽古爾泰遇害後,豪格帶着兩黃旗奉旨清洗正藍旗舊部,阿吉客帶着僅剩的兩百多殘部殺出重圍歸附了鎮江堡。他的仇人從來不是所有女真人,是皇太極和兩黃旗;他的恨,是故主枉死、兄弟慘死的血仇。
“末將願率麾下兩百親衛舊部爲前鋒,專打西門託和的兩黃旗營盤。”阿吉客上前單膝跪地,聲音沉得像砸在凍土上,“只殺持械頑抗的兩黃旗兵卒,降卒絕不濫殺。此去若不能斬託和首級祭故主,提頭來見!”
林晚卿當即頷首:“好。阿吉客將軍率部爲前鋒,主攻西門。”尚可喜接過話頭:“鳳凰城現在只剩五千守軍,加三千漢軍步卒,託和有勇無帧M灰u勝算不小。但阿濟格的連接部離得不遠,大路三天就能回來,還有其他哨盤的兵馬。”
“所以要快打快撤。”孔有德站起身,“我帶兩千騎兵掃清外圍哨卡,切斷鳳凰城與外界的聯繫。尚兄弟帶步兵和火炮正面攻城,轟塌幾段城牆、燒掉糧草就走,絕不戀戰。”
巳時三刻,大軍開拔。阿吉客帶着兩百舊部衝在最前面,看到西門上飄着的兩黃旗旗號,眼睛瞬間就紅了。他拔刀一揮嘶吼着衝上去,部袀�個悍不畏死,打得西門守軍節節敗退。佛郎機炮很快架起來,“轟”的一聲炮彈砸在城牆上,碎石飛濺,硝煙瀰漫。
林晚卿站在後方土坡上,抬手摸了摸肩上的灰隼,一送,猛禽振翅而起直衝雲霄,尖利嘯聲劃破天際。隨身親衛低聲問:“林大人,咱們真的只打一下就撤?要是能拿下鳳凰城……”
“拿不下。”林晚卿搖頭,“阿濟格主力回援快則兩天。咱們這點兵力守不住孤城。瑞王要的不是城池,是拖住遼東精力。目的達到就行。”
她望着遠方升起的煙塵,眼底銳光一閃。皇太極想安安穩穩平內亂收兵權?東邊打一拳,西邊燒一把,總得讓他手忙腳亂纔是.
第三八八章 密使至
漠南中軍大營的晨霧剛散,秋風卷着枯草屑打在牛皮帳上,沙沙作響。帳內瀰漫着一股燒焦的煙火氣混着馬奶酒的酸味,兩黃旗的傷兵還在營外呻吟,鑲藍旗的士兵正從濟爾哈朗大帳裏往外搬桌椅。屍體已經收殮了大半,但地上暗褐色的血跡還滲在沙土裏,踩上去黏糊糊的。
濟爾哈朗遇刺身亡才半天,鑲藍旗譁變剛跟兩黃旗死磕了大半天,轉頭林丹汗就湊過來偷襲,虧得多爾袞帶着兩白旗及時進場,以共御外敵、整軍禦侮的名義接過了中軍指揮權。他來得恰到好處——既不早得讓阿敏覺得他是來搶功,也不晚得讓兩黃旗徹底崩盤,分寸拿捏得跟在刀尖上跳舞似的。
如今察哈爾騎兵撤了,三方人馬湊在中軍帳裏談善後,各懷鬼胎,誰都沒掏真心話。大帳中央的地氈上還殘留着濟爾哈朗倒下時洇開的暗色印痕,炭盆被踢翻了,銅壺歪在角落裏,壺嘴還在往外滲最後幾滴涼透的奶茶。
阿敏胳膊上纏着滲血的繃帶,左臂那道刀傷深可見骨,大夫給他縫針時他愣是咬着塊皮子一聲沒吭。此刻他坐在下首客座上,正對着兩黃旗的梅勒章京博爾輝說話,語氣壓着火,卻刻意擺出一副被逼無奈的調子:
博爾輝章京,你我都是跟着老汗王打天下的老人,心裏都有數。阿敏邊說邊用眼角斜睨主位的多爾袞,心裏暗罵:敖包夜會時說得響亮——共進退、同抗汗庭,現在這小子端坐主位裝起了忠臣,合着髒活全讓我一個人幹了,好處他全佔。他頓住,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壓低了幾分,拋出實打實的籌碼:濟爾哈朗那天召我進帳,帳後埋伏了二十名刀斧手,擺明了是要拿我人頭向大汗邀功。我那是自衛逼不得已,不是存心跟你們過不去。如今他死了,中軍不能一日無主。兩黃旗的弟兄們跟着我,往後糧草、軍械優先補給,打下的地盤,咱們各分一半。總好過等着盛京派人來,把咱們一個個都收拾了。
這話半真半假。刀斧手是真的,自衛也是真的,但不是存心過不去就是扯淡了——他殺濟爾哈朗那刀捅得乾淨利落,半點猶豫都沒有,血噴了他一臉他連眼睛都沒眨。可他必須把話說圓了,否則兩黃旗要是鐵了心跟鑲藍旗死磕,兩白旗又在一旁虎視眈眈,他就是三面受敵,連逃的退路都沒了.
博爾輝臉漲得通紅,拳頭攥得指節發僵,卻沒敢當場發作。濟爾哈朗死了,豪格重傷躺在帳裏起不來,兩黃旗羣龍無首,現在中軍崗哨、糧草庫、軍械庫全換成了兩白旗的人——嘴上說是共同禦敵、統一調度,實則跟被軟禁沒兩樣。他恨阿敏殺了主帥,恨得牙根癢癢,可真要撕破臉,鑲藍旗加兩白旗,兩黃旗這點殘兵根本扛不住。更何況林丹汗還在邊境晃悠,真內訌起來,最先被摁死的還是他們。
憋了半天,他只擠出一句硬邦邦的話:貝勒此言差矣。濟爾哈朗大人是大汗親命的主帥,趾χ鲙浘褪侵逆。我兩黃旗世代效忠大汗,絕不敢從逆。要處置也該等大汗旨意,輪不到旁人私下定論。
旨意?阿敏嗤笑一聲,嘴角的燎泡扯得生疼,嘶了一口氣,眼裏滿是嘲諷,等旨意到了,咱們腦袋都搬家了。皇太極是什麼性子,你心裏比我清楚。莽古爾泰怎麼死的?當年正藍旗那場暴病而亡,是你親眼看着的,還是你聽人說的?
博爾輝臉色一白,嘴脣動了動,沒接上話。莽古爾泰暴病而亡的傳聞在軍中不是祕密,真要細算,誰都怕落到那個下場。
坐在主位的多爾袞見兩人越說越僵,指尖輕輕敲了敲案上的防務圖,開口打了圓場,語氣平和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好了,都少說兩句。林丹汗雖退,人馬還在邊境晃悠,指不定什麼時候回頭咬一口。眼下最要緊的是整飭防務、安撫士卒,不是翻舊賬的時候。真等察哈爾騎兵衝進來,說什麼都晚了。
他目光掃過阿敏,語氣不輕不重,卻像一粒石子投進深水:二哥當初說的不能任由盛京拿捏的話,如今總還算數。真要等大汗的人過來摘果子,你我誰都落不着好。
這話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實則是把阿敏帜娴淖锩p輕揭過,又暗戳戳點了敖包夜會的舊約——同進同退,共抗盛京,把兩人重新綁在一根繩上。他要的是中軍穩定,好藉着禦敵的由頭把兵權徹底攥實。至於阿敏的罪、兩黃旗的怨,都得等他把局面攥牢了再說。
這兩天他藉着防林丹汗偷襲的名義,把中軍巡防、糧草調度、軍械看管的權力全接了過來。兩黃旗的殘兵被打散編入各隊協防,明着是充實防線,實則是拆解分化。博爾輝手下的三個牛錄被調去了不同防區,糧草申領要經過兩白旗的佐領簽字,連軍械維修都要先報中軍批條子。每一步都不大,就像拿鈍刀子慢慢割肉,一刀下去不疼,等回過神來,肉已經被削掉大半了。
兩黃旗的將領心裏清楚,卻沒膽子反抗——沒主帥、沒援兵,除了忍着,別無他法。
阿敏也知道多爾袞是在和稀泥,但他現在還需要借多爾袞的名頭穩住兩黃旗,索性冷哼一聲,別過臉不再說話。博爾輝也垂着頭,攥着的拳頭慢慢鬆開,眼底滿是憋屈。
帳內剛靜下來沒片刻,帳外親兵跌跌撞撞衝進來,臉色發白,靴子上還沾着草屑:貝勒爺!盛京密使到了!帶了大汗手諭,要進帳宣示!人已經到營門口了!
帳內瞬間一靜,連帳外的風聲都聽得格外清楚。
阿敏的手唰地按在了刀柄上,眼裏兇光一閃——他最怕的就是這個。他殺濟爾哈朗的事,密使一旦回盛京稟明,大軍立刻就會壓過來,到時候他連緩衝的餘地都沒有。博爾輝眼睛卻亮了一下,隨即又黯淡下去——他盼着盛京來人主持公道,可看看帳外兩白旗的崗哨,又覺得這事沒那麼容易.
第三八九章 帥印燙手步維艱
多爾袞的指尖在輿圖上微微一頓,像被細針輕輕紮了一下。他心裏飛速盤算起來:濟爾哈朗身死、軍中譁變纔過去半天,消息傳不到盛京這麼快。皇太極這時候派密使來,多半是之前糧草被燒的後續,來試探他和阿敏心思的,順帶敲打。
請密使入帳。多爾袞收回手,神色恢復如常,起身整了整衣袍,同時給多鐸遞了個眼色。多鐸心領神會,悄悄退到帳側,抬手做了個圍的手勢,帳外的兩白旗親兵立刻不動聲色地圍了大帳一圈。多鐸走得急,出門時踩了自己的披風下襬,差點一頭栽出去,虧得手快扶住了帳門,還嘴硬地惡狠狠瞪了旁邊親兵一眼,示意誰也不許說出去。結果轉頭就撞見多爾袞瞥過來的目光,調侃似的挑了挑眉,臊得他臉瞬間紅到耳根,扭頭就走。
密使昂着頭走進來,一身尋常信使服飾,手裏只卷着一封普通的羊皮手諭,掃了帳內三人一眼,見主位坐的是多爾袞,濟爾哈朗連影子都沒見着,心裏先咯噔一下。他壓下疑惑,語氣帶着盛京來的慣常倨傲:大汗手諭,濟爾哈朗、多爾袞、阿敏接諭。
三人撩袍跪下。密使展開手諭,平鋪直敘地念了起來。內容不長,既沒有問罪,也沒有升賞,只說聽聞軍中糧草受損、戰事膠着,特命問詢軍中近況,叮囑兩人同心協力、共御察哈爾,又令阿敏謹守軍規、安撫部校疃酄栃枀f理軍務、及時奏報。
通篇都是官樣文章,可字裏行間全是試探——既問近況,又要奏報,明擺着是皇太極不放心這邊,派人來盯虛實。
多爾袞雙手接過手諭,姿態恭順,挑不出半分錯處:勞煩大人一路辛苦。軍中諸事繁雜,臣正欲整理軍報奏報大汗。大人且先在營中歇息兩日,待臣將傷亡、糧草、防務清點成冊,勞煩大人一併帶回盛京。路上也安全些。
這話聽起來客氣,實則是軟扣留。歇息兩日?清點成冊?等清點完,黃花菜都涼了。密使心裏更慌了,濟爾哈朗不在,多爾袞坐主位,帳外還全是兩白旗的兵,這擺明了是要扣人。他乾笑一聲,往後退了半步:十四貝勒說笑了。大汗還等着回信,臣不敢耽擱,今日午後便要返程.
急什麼。多爾袞淡淡一笑,眼神卻冷了幾分,漠南不太平,路上不安靜。大人孤身返程,萬一出了閃失,臣沒法向大汗交代。安心住下,等臣安排一隊親兵護送大人回去。
他話音落下,帳外立刻走進來四個披甲士兵,垂手立在門口,名爲保護,實爲看押。甲葉子碰撞的輕響在安靜的帳裏格外清晰,像有人在輕輕敲着一面薄銅鑼。
等人被帶下去安置,多爾袞立刻讓人搜了密使的行囊。不多時,親兵捧着一封封了火漆的密函進來,躬身道:貝勒,在密使貼身的夾層裏搜到的,是大汗給濟爾哈朗的手令。
多爾袞拆開掃了一眼,指尖驟然收緊。
上面寫得明明白白:查實多爾袞與阿敏勾連實證後,一併軟禁押送回京,兩白旗兵權暫由濟爾哈朗兼管。
原來如此。他本還想着模糊邊界、借勢收權,慢慢跟皇太極打太極,沒想到對方早就想連他一起收拾了。既然如此,索性破罐破摔。
傳令下去,崗哨換班時,西側留半柱香的空隙。多爾袞抬眼,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尋常軍務,密使隨行的小校要是想跑,別攔得太死,裝作沒看見就行。
親兵愣了一下,隨即躬身應下。
阿敏在旁邊聽得明白,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心裏卻鬆了口氣。多爾袞這是徹底跟盛京撕破臉了,至少短期內不用擔心這小子轉頭把他賣了換功勞。博爾輝臉色發白,卻不敢多言,只能低着頭假裝沒看見,腳尖無意識地蹭着氈子。
多爾袞走到案邊,將那道密諭放在燭火上點燃,看着火苗一點點吞噬羊皮,捲曲成焦黑的灰燼。火光映在他眼底,明滅不定。
這一步走得險。扣使等於抗命,離帜嬷徊钜徊健?伤麤]得選。放密使回去是坐以待斃,扣下來,再故意放跑個小校把阿敏址础⒆约罕黄冉庸苘妱辗�定大局的說法傳去盛京,既能把帜娴暮阱伻墼诎⒚纛^上,又能試探皇太極的底線。
他要的從來不是跟着阿敏造反,是藉着這亂局,把漠南變成自己的半獨立勢力範圍。進可爭汗位,退可保兩白旗,再也不用像母親殉葬那年那樣,任人宰割。這枚臨時抓在手裏的帥印,看着是權柄,實則是塊燒紅的烙鐵,握久了能把手掌燙穿。他現在就是在刀尖上走鋼絲,往左一步是帜妫乙徊绞侨稳嗽赘睿杂胁簧骶褪侨f劫不復。可比起當年跪在帳外連哭都不敢出聲的日子,這點險,值得冒。
被軟禁的營帳裏,密使急得團團轉,像只困在蛔友Y的狼。他藉着要熱水的由頭,塞給隨行的小校一塊碎銀,壓低聲音道:你半夜趁換崗的時候溜出去,快馬加鞭回盛京!告訴大汗,濟爾哈朗多半已死,阿敏反了,多爾袞私掌兵權、扣留信使!再晚就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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