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荒漠之緣
殿內安靜了一瞬。
這個“準了”和“宣”來得太快,快得讓幾個原本準備站出來再爭幾句的大臣措手不及。
按照以往規矩,這不是還有一套流程要走嗎?怎麼今天就直接宣了?
有人張了張嘴,又閉上了,目光在趙凡和龍椅之間來回轉了兩圈,終究沒敢再開口。
聖意已決,
再爭就是找不痛快。
再說,凡王推舉一個從六品的小官,就算升上去了又能怎樣?還不是光桿一個?
想明白了這一層,那幾個大臣的眉頭反倒鬆開了。
李德全已經朝殿外揚了揚拂塵,尖細的嗓音穿透大殿:
“宣——戶部度支司員外郎鄭懷安——覲見!”
鄭懷安早就在門口不遠處等著了,聽到李德全的聲音,有禁軍上前,引著他走進了太和殿。
他還是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青色官袍,髮髻梳得一絲不苟,脊背挺得筆直。
他走到殿中央,在趙凡身後兩步遠的地方站定,撩袍跪倒,額頭觸地,
“臣,鄭懷安,叩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臣,鄭懷安,叩謝陛下隆恩。臣本微末之員,蒙陛下不棄,擢以重任,
臣……唯有鞠躬盡瘁,以報聖恩。”
他說話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但腰背始終挺得筆直,
趙天衍靠在龍椅裡,看著他,
殿內的目光也齊刷刷落在那道跪在地上的青色身影上,
過了一會,趙天衍開口了,“起來吧。”
鄭懷安直起身子,站了起來,垂手而立,目光平視前方,不躲閃也不逼視,
趙天衍看了他幾息,又問了一句:“鄭懷安,你可知御史中丞是幹什麼的?”
鄭懷安微微躬身:“回陛下,臣……知道,御史中丞掌天下言路,糾察百官風紀,
凡朝中官員有不法不公不忠不廉之事,皆可彈劾。”
“知道就好。”
趙天衍點了點頭,“那朕再問你一句。你今日剛上任,第一件事打算做什麼?”
殿內的氣氛微微凝了一下。
這個問題其實是大玄朝新官上任的場面話,
一個新上任的御史中丞,還沒熟悉衙門。沒見過下屬,沒看過卷宗,能做什麼?
大多數人會答“熟悉公務”“瞭解情形”之類的場面話,既穩妥又不招人恨。
可鄭懷安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
“回陛下,臣今日第一件事,想彈劾一個人。”
殿內安靜了一瞬。
幾個大臣交換了一下眼神,有人端著笏板的手抖了一下,
有人下意識往前邁了半步,又硬生生收住。
連剛剛退回皇子佇列裡的趙凡都愣了一下。
他偏頭看了鄭懷安一眼,心裡沒來由的咯噔了一下。
我昨天讓你每個朝會都找人彈劾一本,沒讓你上任第一天就彈劾啊。
你哪怕等兩天,領了官服印信,下個朝會也行啊。
可鄭懷安已經繼續說下去了。他從袖子裡抽出一本摺子,雙手舉過頭頂,聲音不高不低:
“陛下,臣彈劾兵部右侍郎錢明德,去年西大營軍餉,錢明德有貪墨之嫌。”
殿內又安靜了一瞬,然後小聲議論開了。
“錢明德?兵部右侍郎?”
“那可是四品官……”
“今天剛上任就參一個四品大員?”
“聽說錢大人是四殿下的母族中人。”
“四殿下那邊的人?那有好戲看了。”
“凡王推舉的人,第一個就彈劾四殿下的母族,這到底是凡王的意思,還是這姓鄭的自己自作主張?”
趙凌驍站在皇子佇列裡,臉上還掛著笑,但趙凡注意到,他的手指已經捏緊了。
而對於趙凌驍來說,他那個遠房親戚,他是知道的,也知道有一些小動作,
但大家都預設了,
畢竟在大玄朝,這種事太多了,只要不太過分,沒人會把這些搬到明面上來。
趙凡看著他四皇兄,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心裡已經開始罵娘了。
鄭懷安啊鄭懷安,就算你要彈劾,沒讓你第一個就彈劾四皇兄的人啊。
哪怕你先彈劾個地方小官開開刀練練手也行啊。你倒好,上來就捅馬蜂窩。
可他心裡罵歸罵,話已經說出口了,聖旨也宣了,
他總不能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讓鄭懷安把摺子收回去。
他只能在心裡嘆了口氣,看向文官那排,狠狠的瞪了鄭明秋他爹鄭鴻遠一眼,
而鄭鴻遠也看到了趙凡的目光,立即轉過頭去,
心裡默唸,這跟我沒關係,是你凡王讓我找到人,我完全是按照你的要求找的。
你凡王考核過的!你同意了的!出了問題是你自己的事情!
趙天衍坐在龍椅裡,目光在鄭懷安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後又落在趙凡身上,又收回來。
他嘴角彎了一個極小的弧度,幾不可察,很顯然,他心裡滿意極了,
第174章 鄭懷安的異常,命鄭查案
隨後趙天衍開口了:“錢明德?你彈劾他什麼?”
鄭懷安直起身子,把摺子展開,一字一句唸了出來:
“去年七月,西線軍餉撥付三十萬兩,經兵部下發,至西大營時實收銀二十一萬兩,
短少九萬兩。
賬冊上寫得明明白白,走的是兵部的路引,
蓋的是兵部的官印,經手人是錢侍郎的親信,簽字畫押都在賬冊上。”
殿內安靜了片刻。有人開始擦汗了。
九萬兩,這數字不小,放在國庫裡不算什麼,可放在一樁貪墨案裡,夠殺頭的了。
錢明德站在文官佇列的位置,
臉色已經變了,他想站出來辯解,可鄭懷安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繼續說了下去:
“臣手裡有賬冊抄本,有經手人畫押的憑據,也有西大營那邊收到軍餉時的回執,
不過戶部存檔的那個回執是仿造的,而且,數目也對不上。
臣還查到,這九萬兩銀子,其中有三萬兩轉入了京陵城一家票號,
戶頭掛在一個叫‘錢永昌’的人名下。臣查過,錢永昌是錢侍郎的親侄子。”
大殿裡安靜得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趙凌驍的手放下了。
他看了一眼鄭懷安,又看了一眼身後的趙凡,臉上沒什麼表情。
但他知道,這兵部侍右郎保不住了,這鄭懷安肯定有備而來。
人家第一天上任,怎麼可能給你留下翻盤的餘地?
趙天衍靠在龍椅裡,沒有說話,目光從鄭懷安臉上移到錢明德臉上,停了幾息。
“錢明德。”
龍椅上的聲音不大,但整座大殿都聽得清清楚楚,“你有何話說?”
錢明德從佇列裡走出來,撲通一聲跪在殿中央,額頭上的汗珠子一顆一顆往下滾:
“陛下!臣冤枉啊!這……這鄭懷安血口噴人!臣從未貪墨過軍餉!
那票號的戶頭不是臣的,是臣侄子自己做生意週轉用的,跟臣沒有關係!”
鄭懷安站在一旁,語氣平靜:“錢大人,那三萬兩銀子轉入票號的時間,
正好是軍餉撥出後的第三天。你侄子做生意週轉,轉得倒是巧。”
錢明德的聲音更急了:
“那……那也不能證明是臣貪的!說不定是西大營那邊自己做了手腳!”
鄭懷安從袖子裡又抽出一張紙:“這是西大營那邊的回執,收銀二十一萬兩,
簽字的是西大營主簿,畫押的是西大營都尉,白紙黑字,抵賴不得。
錢大人若是覺得這是假的,大可請刑部和大理寺一同查驗。”
隨後,鄭懷安又朝趙天衍拱了拱手,“陛下,臣這邊還有一應人證俱全,可以隨時傳喚。”
殿內的氣氛已經繃到了極點。
沒人再交頭接耳了,所有人都屏著呼吸,等著龍椅上那位開口。
趙凡站在那兒,心裡頭已經把鄭懷安從頭到腳罵了一遍,這人昨天還老實巴交的,
今天怎麼就變了一個人了?你手裡有這麼多的證據怎麼不早說?
不對,趙凡忽然警覺起來。這事情不對。
鄭懷安是什麼人?戶部度支司員外郎,從六品的小官,雖說管著賬目,
可西大營的主簿、都尉,哪個不比他的官銜高?
賬冊能抄到是一回事,
可人證、畫押、回執這些東西,哪一件是他這個員外郎能輕易拿到的?
更別說還能順藤摸瓜查到京陵城的票號,連戶頭掛的是誰的名字都挖了出來。
那些票號背後都連著世家大族,朝中權貴,訊息捂得比鐵桶還嚴實,
尋常人別說查,遞個話進去都難。
鄭懷安一個剛上任的御史中丞,上任頭一天就把這些底牌全掀了出來?
這絕不是他一個人能辦到的事。
趙凡腦子裡飛快地轉了一圈。這分明是個局。
鄭懷安不過是局中人,真正布這局的另有其人。
能動用軍方、世家兩重關係的人,滿朝上下數不出幾個。
最可怕的是,誰能在鄭懷安上任之前,就把所有的證據都替他備好?
趙凡甚至懷疑,這是不是他父皇下令李德全乾的?
鄭懷安這個人選,從一開始就不是他趙凡挑的,
而是有人借了他的手,把這顆釘子釘進朝堂裡?
趙凡越想越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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