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小葫蘆娃
不是他上朝回來的那種沉穩。也不是在宮裡跟孩子們說話時那種隨和。
他眼睛裡有光,是那種壓都壓不住的亮,而她已經許久沒在他臉上見過了。
“先用膳。”李世民說。
兕子手腳並用地爬上椅子,伸長了胳膊去夠桌子那頭的桂花糕。
城陽把稻穗小心翼翼地擱在窗臺上,還用手攏了攏,怕它滾下來。
李治自己找位置坐下,也不用人招呼。
長孫皇后把新城遞給乳母抱下去,在李世民身側坐定。
“今日如何?”她輕聲問。
李世民端起茶盞,沒喝。又放下了。
他望著滿桌的兒女,又望了望窗臺上那枝蔫了的稻穗。
穗子都幹了,穗頭還是沉甸甸地垂著,像掛著什麼東西似的。
他開口,聲音不大。可殿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每個字都像是有些分量。
“一分地,四十五斤。”
他頓了頓。
“一畝,四百五十斤。”
長孫皇后的手停在半空。
她不是沒下過地的深宮婦人。
當年在太原,她跟著李世民種過地,收過糧,知道土裡刨食是什麼滋味。
關中最好的水田,風調雨順的年景,一畝地打一石二斗。
一百四十四斤。
三倍。
她的手指慢慢收攏,攥住了膝上的帕子。
帕子被她越攥越緊,皺成了一團,她渾然不覺。過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
“陛下……”
她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像是得用些力氣才能壓住什麼,“這數字……當真?”
“朕親手脫的粒。”李世民看著她,“親手稱的秤。”
他又補了一句:“房玄齡算了一遍,朕算了一遍,趙有田算了一遍。三遍。一個數。”
長孫皇后低下頭,沉默了好一陣子。
她看著自己攥帕子的手,指節都泛了白,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來。
再開口時,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關中要是都種上這種稻子……”
她停了一下。
“能多活多少人。”
李世民沒有接話。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臺上那枝稻穗上。
穗子蔫了,穗頭還是垂著的,安安靜靜的。
“吃飯吧。”他說。
這頓晚膳用得比平日都快。
兕子吞了幾塊桂花糕就困了,被乳母抱了下去,走的時候手還往糕那邊伸。
城陽和李治也各自回了殿。李承乾拉著還在嘴裡唸唸有詞的李青告了退。
殿內只剩了他們夫妻二人。
銅爐裡的龍涎香細細地燃著,煙直直地往上走。
長孫皇后把新城又接了回來,抱在懷裡。
小丫頭已經睡熟了,小手卻攥著她衣襟,攥得緊緊的,掰都掰不開。
“陛下。”她忽然開口,“那孩子……知道長樂的身份嗎?”
李世民想了想,搖了搖頭。
“朕不清楚。他沒問過,朕也沒提。”
殿內安靜了一瞬。爐裡的香灰落下去一截,沒什麼聲響。
“可他遲早會知道的。”
長孫皇后說。她頓了頓,又緩緩問道:“長樂那孩子的心思……陛下看得出來嗎?”
李世民沒有答話。
他當然看得出來。
每回從農莊回來,那孩子眼睛裡就帶著光。
不是高興,也不是滿足,而是那種光,他在長孫皇后眼睛裡見過。
時間是,二十年前。地點,在太原。
“她是公主。”李世民說。聲音很輕,像是隻說給自己聽。“她的婚事,不能只由著她的心思來。”
長孫皇后低下頭,輕輕拍著懷裡熟睡的新城。一下,一下。
“可若是不由著她的心思……”她輕聲說,“她會怨咱們一輩子。”
窗外,雲層裡漏下幾縷月光,清清冷冷地落在殿前的石階上。白得像落了一層霜。
第二日,早朝。
朝堂上沒什麼新鮮事。
戶部奏報秋糧徵收的進度,工部請旨修繕關中幾處水渠,兵部提了一句突厥殘部在邊境有小股騷擾,這些都是些老調子,年年彈,彈得人耳朵起繭。
房玄齡站在文官佇列裡,面色如常,看不出半點異樣。
昨天農莊裡的事,他一個字也沒往外露。
程咬金站在武官那邊,張著嘴打了兩個哈欠,被御史狠狠瞪了一眼。
他若無其事地扭了扭脖子,把哈欠咽回去了。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目光從殿中眾人臉上一一掃過,在長孫無忌臉上停了一瞬。
長孫無忌站在文官前列,手持笏板,站得筆直。面色沉靜,什麼都看不出來。
他沒看李世民,目光落在腳下的金磚上,安安靜靜的,像是在數磚縫。
散朝。百官魚貫而出。
長孫無忌走得慢,落到了最後。
他朝李世民離去的方向望了一眼,又收回目光,轉身往立政殿的方向去了。
立政殿,東暖閣。
龍涎香細細地燃著。煙從鏤空的爐蓋縫隙裡漫出來,薄薄地辉诘钪校褚粚尤粲腥魺o的紗。
長孫皇后親手執壺。琥珀色的茶湯從壺嘴裡傾出來,穩穩地注入面前的定窯白瓷盞中。
“兄長,喝茶。”
她將茶盞雙手遞過去。
長孫無忌雙手接過,先欠身謝了恩,才端起來湊近唇邊,輕輕吹了浮沫,抿了一口。
“好茶。”他將茶盞擱下,看向李世民,“陛下今日朝堂上操勞了半日,臣叨擾了。”
李世民靠在軟榻上,手裡也端著一盞茶。聞言擺了擺手。
“說什麼叨擾。你難得來坐坐,正好陪朕說說話。”
長孫皇后在他身側坐下,端起自己那盞茶,溍蛄艘豢凇�
“娘娘的氣色比前陣子好多了。”
長孫無忌看向她,語氣裡帶著關切,“臣聽聞娘娘如今能安睡整夜,精神也足了,心裡著實高興。”
“都是托兄長的福。”長孫皇后微微一笑。
“臣哪裡有什麼福。”
長孫無忌笑了笑,“臣聽說,是藍田一位姓王的郎中調理的?此人醫術當真了得。這樣的人,該重重賞賜才是。”
李世民端茶的手微微一頓。
他沒有接話。
長孫皇后也沒有接話。她只是端起茶壺,探過身,為兄長面前的茶盞續滿。
殿內的空氣似乎凝了那麼一息。
一盞茶盡。長孫無忌將茶盞輕輕擱回案上,整了整衣冠,站起來,躬身一禮。
“陛下,娘娘。臣今日來,一是探望娘娘鳳體安康。二來——”
他頓了頓,“實還有一件家事,懸在臣心頭多年。今日斗膽,向陛下與娘娘提一提。”
李世民靠在軟榻上,面色如常。只是搭在膝頭的手指,輕輕叩了一下。
“兄長有話,但說無妨。”長孫皇后的聲音依舊溫婉。
長孫無忌直起身來,目光從李世民臉上移到長孫皇后臉上,又移回去。
“犬子衝兒,年已漸長。人品學識,雖不敢說有多出眾,卻也還算穩重踏實。
承蒙陛下不棄,授了他千牛備身的職位,在宮中當差也有些年頭了。”
他停了一下。
“臣常常想,這孩子自幼出入宮闈,與長樂公主自幼相識。雖不敢說青梅竹馬,卻也知根知底,性情相投。”
他說到“性情相投”四個字的時候,語氣放得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
“臣斗膽,求陛下與娘娘恩典,許衝兒一個尚主之榮。”
殿內靜了下來。
龍涎香的煙霧還在繚繞。銅爐裡的炭火偶爾發出一聲極輕的噼啪。
長孫皇后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已經涼了,苦澀漫過舌尖。
她沒有看李世民,也沒有看長孫無忌。她的目光落在窗欞上。
碧紗濾過的日光,柔和地鋪進來,落在地面上,落在那盞涼透的茶裡。
廊下。長樂端著一碟桂花糕,腳步頓在了門外。
她今日下了學,想著母后昨日沒怎麼用膳,便讓小廚房新做了桂花糕,趁熱送來。
走到暖閣門口,正要邁進去,聽見了舅舅的聲音。
“……求陛下與娘娘恩典,許他一個尚主之榮。”
她的手僵在了半空。
碟子邊緣的餘溫透過瓷壁,燙著她的指尖。她忘了鬆手。
她屏住呼吸,側耳去聽裡頭的動靜。
然後她聽見了父皇的聲音。
“輔機,此事朕知道了。但長樂的婚事,不是小事。朕要想想,皇后也要想想。”
不是拒絕。
是想一想。
長樂的手開始發抖。碟子在手裡微微顫動,桂花糕的熱氣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等了一會兒,想聽父皇再說點什麼。可裡面再沒有聲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