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小葫蘆娃
“三石?”他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失態,連忙欠身,“臣失儀。只是……陛下,關中上田,最多畝產不過一石二斗。三石,這……”
他說不下去了。不是不想說,是不敢說。
畝產三石,這個數字太駭人,若是旁人說出來,他定會斥為妄言。
可這話是從陛下嘴裡說出來的。
“朕知道你不信。”
李世民笑了一聲,那笑容裡沒有責怪,倒有幾分當初自己親眼所見時的震動,“朕也不信。所以朕親自去看了,蹲在田埂上,親手數的。”
房玄齡抬起頭,看著李世民。
“一株分八九枝,枝枝成穗,穗長五寸。”李世民的目光落在房玄齡臉上,“朕種過地,朕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房玄齡沉默了。
陛下少年時在太原務過農,那是真下過地的,不是坐在宮裡聽彙報的帝王。
“還有呢。”
李世民今天的話格外多,像是攢了一肚子的話終於找到了人傾吐,“他會釀酒。程處默那小子在長安賣的松醪、雲門春,就是他釀的。你喝過沒有?”
房玄齡心頭一震。
松醪,他喝過,上次程咬金那老匹夫的酒宴上。
後面程處默又送了些,當時他只當是尋常人情往來,嚐了一下,確實不錯,比程咬金酒宴上的還要好。
比宮裡的貢酒還醇厚。
他當時還想著這王知還倒是個人才。
原來就是同一個人。
“臣喝過。”房玄齡說,“程處默送了一些,臣嚐了,確實好。”
“那你知道那酒的妙處不止在喝嗎?”
李世民往前傾了傾身子,“那酒烈,能洗傷口、防潰爛。
朕讓人試過,比尋常的藥膏還管用。
當然也有一定的副作用,總歸利大於弊。”
房玄齡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軍中缺醫少藥,如果這酒真能用來處理外傷,那價值就不是幾貫錢能衡量的了。
“還有醫術。”
李世民靠回椅背,語氣緩了下來,“觀音婢的氣疾,就是他調理的。太醫院束手無策,他幾副藥,幾針就穩住了。
前陣子咳血那回,也是他連夜進府施針,才把人從閻王手裡搶回來的。”
房玄齡徹底怔住了。
片刻後,他緩緩低下頭,聲音有些發澀:“若是……若是此人早生幾年……”
他沒有說下去。
但李世民聽懂了。
杜如晦。
貞觀四年,杜如晦病重,太醫院束手無策。
李世民親自去府上探望,回來後沉默了整整一天。
房玄齡守在榻前,眼睜睜看著這位一同從秦王府走出來的老友,一點點被病魔拖走。
那時候,若是有一個這樣的少年在……
房玄齡沒有說完的話,在御書房裡無聲地瀰漫開來。
李世民沉默了。
他端起茶盞,沒有喝,又放下了。茶盞落在案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嗒”。
“時也,命也。”他說。
四個字,輕得像一聲嘆息。
房玄齡抬起頭,看著李世民。
陛下眼底有一層極淡的、一閃而過的黯然。
不是為了朝堂,不是為了江山,是為了一個老友。
一個已經不在了的老友。
“玄齡。”李世民的聲音恢復了幾分沉穩,“人已經不在了,說這些無用。眼前的事,辦好就是了。”
房玄齡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思緒,重新坐直了身子。
“臣失態了。”他說。
“不失態。”李世民擺了擺手,“朕第一次聽他說這些,比你還不堪。”
房玄齡想起自己剛才追問多大年紀時的失態,又想起此刻心中的感慨,忽然覺得有些慚愧。
他是宰相,管的是天下。
天下出了這樣的人才,他居然一無所知,還要陛下親口告訴他。
種稻、養雞、養豬、釀酒、行醫——每一樣都是實打實的本事,每一樣都能惠及百姓。
“陛下,”房玄齡斟酌著措辭,“此人……多大年紀?”
“二十出頭。”李世民說。
房玄齡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二十出頭。
他二十出頭的時候還在太原讀書,連個進士都還沒考中。
李世民看著房玄齡那副模樣,忽然笑了一聲。
“朕還沒說完呢。”
房玄齡抬起頭。
“此人文學造詣不低,詩作得不錯。”李世民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長樂從農莊回來,跟朕說了幾句,朕記下來了。”
房玄齡微微一怔。作詩?一個種地的年輕人,會作詩?
李世民放下茶盞,靠著椅背,緩緩念道:
“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風雨不動安如山。”
御書房裡忽然安靜了。
房玄齡手裡的笏板擱在膝上,一動不動。
他是文人。他做了一輩子學問,讀了一輩子書,編了一輩子典籍。
天下詩文,他不敢說遍覽,但好壞高低,一品便知。
這三小句,氣象雄渾,意蘊深沉。
不是那種堆砌辭藻的應制之作,是心裡裝著天下人才能寫出來的句子。
“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
房玄齡低聲重複了一遍,聲音有些發緊,“陛下,這……真是那年輕人所作?”
“長樂是這麼說的。”李世民道,“那日用蚯蚓糞肥田,他還說了一句話——
‘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
後來又有一日,長樂問他詩文從何而來,他說——”
李世民頓了頓,目光落在房玄齡臉上。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房玄齡的手微微顫了一下。
這十個字,比剛才那四句更讓他心驚。不是因為它更華麗,而是因為它更通透。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他做了半輩子學問,讀了半輩子書,編了半輩子典籍,可他從沒想過,文章本來就是天地間已有的東西,人不過是恰好遇到了。
這不是讀書能讀出來的境界。這是悟出來的,是天資。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種著地、養著雞、釀著酒、治著病,隨口說出來的話,竟然比他讀過的那些詩文評註都要透徹。
“陛下,”房玄齡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鄭重,“此人……臣想親自去見見。”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不急。”他說,“先把稻子的事辦好。人就在藍田,又跑不了。”
第117章 如此奇才
房玄齡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震動,重新坐直了身子。
“臣失態了。”他說。
“不失態。”李世民擺了擺手,“朕第一次聽他說這些,比你還不堪。”
房玄齡想起剛才之情形,又想到此刻心中的震動,忽然覺得又有些慚愧了。
畢竟他是宰相啊。
“玄齡。”李世民收起笑容,神色認真起來,“朕跟你說這些,不是讓你來感嘆的。
新稻再過四五天就能收割了,你從司農寺挑兩個人,要懂農事的,最好是常年下地的老把式。
派去藍田學,從收割、晾曬、脫粒,到選種、存倉,整套流程都學會。”
房玄齡立刻起身,躬身道:“臣明白。”
“還有一件事。”李世民端起茶盞,又放下,“朕的身份,不要告訴那年輕人。
他只知道朕姓李,是個有些家底的富貴人家。
朕不想他知道真相後,說話做事都變了味。”
房玄齡點了點頭。陛下的心思他懂。
一個帝王,能聽到真話的地方太少了。
那個農莊,大概就是陛下為數不多的、能聽見真話的地方。
“至於那年輕人的事,”李世民頓了頓,“你自己知道就行。該用什麼人,該怎麼用,你是宰相,不用朕教你。”
“臣明白。”房玄齡躬身,“臣這就去辦。”
他退出御書房,站在廊下,閉了一會兒眼。
秋日的晨風從終南山方向吹來,帶著草木的清氣。他深吸一口氣,把剛才陛下說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種稻、養雞、養豬、釀酒、行醫,還有那些詩,那些話。
“安得廣廈千萬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這些事一一在他腦子裡面過了一遍。
世間怎有如此奇才之人?
他搖了搖頭,到現在,他還是有點不敢相信。
最主要的就是,這樣的人,他做為一個宰相,居然不知道,還需要陛下親口告訴他。
說起來,多少有點失職了。
馬車在政事堂門口停下,房玄齡睜開眼,下了車。
他走進簽押房,鋪開紙,提起筆,蘸了墨。寫了兩行字,又放下筆。
他叫來書吏:“去司農寺,把趙有田和王老梗請來。”
書吏應聲去了。
趙有田和王老梗到政事堂時,已是午後。
兩人穿著半舊的官服,補丁打在看不見的地方,洗得有些許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