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小葫蘆娃
陛下無事從來不會這般客套,十有八九是他偷偷盯公主車駕、藏酒瞞事的小辮子,被陛下揪得死死的,這是要單獨逮他算賬來了。
畢竟在長安城內外,有什麼事能逃脫陛下之耳目。
他在家中磨磨蹭蹭,接連換了三身衣裳。
第一身太過隆重,顯得心虛發慌;第二身太過隨意,像破罐子破摔不知悔改;第三身不素不奢,剛剛好。
又對著銅鏡反覆拿捏神色,裝出一臉坦蕩無辜,心裡卻早已打好好幾套狡辯說辭,自以為能矇混過關。
可他萬萬沒想到,剛踏入御書房,禮還沒行完,李世民壓根不跟他講朝堂規矩,全然是老友間隨性耍鬧的性子,抬腿就是一腳,結結實實踹在他屁股上。
這一腳力道拿捏得極有意思,不傷人筋骨,卻夠疼夠臊,帶著幾分私下打趣、教訓老友的孩子之氣。
程咬金一個趔趄,往前踉蹌兩步,慌忙扶住御案才站穩。
還沒等他緩過神辯解,李世民第二腳又緊跟著落下來,踹在大腿上,帶著幾分憋了許久的嗔怪。
“陛下!陛下您不帶這樣的!有話好好說啊!”
程咬金捂著屁股連連後退,一臉委屈巴巴,像被兄長無故欺負的糙漢子,“臣到底犯了啥錯,您好歹明示罪名,這般上來就踹,臣冤得慌,死都不瞑目!”
“還敢喊冤?”李世民指著他鼻子,臉上繃著帝王威儀,眼底卻藏著濃濃的戲謔,全然是老友拆穿對方小心思的促狹,“朕問你,上回你府中那壇極品烈酒,到底從哪兒弄來的?還敢跟朕扯什麼遊商胡商?”
程咬金臉上的淡定瞬間崩了,嘴角狠狠抽了兩下,心裡暗道確實和自己猜想的一樣,陛下知道了。完了完了,徹底兜不住了。
“臣、臣當初確實沒撒謊啊……”他還想硬著頭皮嘴硬,死撐著狡辯。
“程知節!”李世民猛地一拍御案,聲調拔高几分,帶著幾分故意端起的架子,實則滿是熟人間的較真,畢竟男人至死都是少年。
“你還敢糊弄朕!朕昨夜已經喝過王知還釀的酒,酒罈、封泥、連酒香裡那股糯米底子,一模一樣!
你當朕老糊塗了,看不出你跟朕藏私耍滑?東西市哪有這般能耐的遊商,專給你供極品好酒?”
程咬金張著嘴,半天噎得說不出話,臉上神色幾番切換:錯愕、心虛、訕然,最後乾脆破罐子破摔,堆起一臉討好的憨笑。
屁顛屁顛的湊上前去:“嘿嘿,陛下慧眼如炬,這都被您看出來了,臣也不裝了。”
“朕要是沒看出來,你個老匹夫打算瞞朕到什麼時候?”
李世民揹著手踱到他面前,居高臨下睨著他,語氣裡帶著幾分老友間吃醋般的不滿,“你倒是好,得了好酒自己偷偷藏著,還編瞎話糊弄朕,虧朕還把你當過命的老兄弟。”
程咬金被說得訕訕撓頭,滿臉不好意思。
“你個老匹天給朕老實交代,你是什麼時候盯上王知還的?是不是特意派你家小子,暗中跟蹤朕的女兒車駕?”
李世民盯著他,眼神帶著幾分審視,卻沒半分真正的殺意。
程咬金立刻收斂嬉皮笑臉,連忙擺手辯解,語氣諔┯謳е鴰追治骸氨菹驴汕f別冤枉臣!就是借臣一百個膽子,也不敢窺探公主行蹤!
是處默那小子,那日在東市撞見陳老三趕車,認出是千牛衛的人,又見車上是兩位公主殿下,一時好奇多看了幾眼。
回去跟臣一說,臣一猜就知道是長樂晉陽倆位公主。
先前晉陽公主殿下出宮迷路滿城找尋的事誰不知道?
臣就是怕她在外頭遇著地痞無賴,才讓小子遠遠跟著護著,半分窺探心思都沒有,純粹是操心護著晚輩罷了!”
李世民眯著眼打量他片刻,心裡早看透了。
他太瞭解程咬金了,粗莽是真,滑頭是真,可對自己、對皇家的忠心半點不假。
所謂盯梢,無非是老兄弟骨子裡的熱心腸,怕小姑娘出事,悄悄兜底罷了。
只是這事不合規矩,不敲打敲打,這老貨往後越發沒分寸。
“知節啊知節,你要朕怎麼說你才好。”
李世民放緩語氣,少了帝王的威嚴,多了幾分老友說教的口吻,“朕知道你是好心護著孩子,這份心意朕領了。
可你讓小輩私自盯公主車駕,這事傳出去,御史臺那幫言官能把你奏章堆成山。朕若是順水推舟重罰,你也沒處喊冤。”
程咬金立刻站直身子,一副乖乖認罰、絕不頂嘴的模樣:“臣知道錯了,甘願領罰,絕無半句怨言。”
李世民沉吟片刻,慢悠悠開口:“內帑少監有缺,你每月自罰兩匹帛充入內帑,罰期半年,就當給你長長記性。”
第57章 君臣之情
程咬金一愣,隨即心裡門兒清。
這哪是罰?分明是陛下顧及老兄弟情面,高高舉起、輕輕落下,故意放水偏袒他。
當即嘿嘿一笑,也不矯情:“兩匹帛?行!臣認罰,心甘情願認罰!”
“怎麼,嫌輕?要不再加兩匹?”李世民挑眉逗他。
“別別別!剛剛好!一點都不輕!”
程咬金連忙擺手阻攔,隨即搓著手湊近,露出一副饞酒又討好的模樣,像跟兄長討零食的頑童,語氣蔫蔫的。
“陛下,那罈好酒您都收走了,好歹給老臣留半壇唄?臣好不容易得一罈,自己還沒敞開喝兩口,就被您連壇端走,太虧了!”
“你想都別想,別說半壇,半分都沒有。”
李世民半點不鬆口,乾脆拒絕,帶著幾分故意逗他的孩子之氣。
“那酒確是極品,朕跟觀音婢都喝過了。你嘴饞想喝,自己去農莊找王知還要,別來跟朕討便宜。”
程咬金眼睛瞬間亮了,立馬湊上前:“陛下這話意思是,臣可以正大光明去農莊蹭酒了?”
李世民不直接回話,轉身回御案坐下,端起茶盞慢悠悠抿了一口,才抬眼斜睨他,語氣帶著幾分鄭重叮囑。
除此之外還藏著一絲不許亂來的較真:“朕把話說在前頭,朕的身份,你在王知還面前半個字都不準提。別仗著老交情,就去給人家添麻煩。”
程咬金拍著胸脯打包票,一臉靠譜:“陛下放心!臣早叮囑過處默、處亮兄弟,在王郎君面前只認盧國公府,絕不提宮中半個字。
那年輕人也通透,明知咱們是公府門第,依舊布衣之交相待,不攀附、不諂媚,相處著舒坦得很。”
說著,他語氣裡生出幾分真心佩服:“陛下說句實在的,臣活了大半輩子,見過的世家子弟、文人名士數不勝數,從沒見過這般心性乾淨的年輕人。
不卑不亢,守著幾畝田、一坊酒,安安穩穩過日子,半點不鑽營攀附,難得!”
李世民微微頷首,眼底掠過一抹欣賞,語氣也平和下來,褪去了方才打趣的嗔怪:“朕就是看中他這份純粹從容。
朕不想他知曉帝王身份後,變得客套逢迎;更不想朝堂那幫人過早盯上他,擾了他農莊的清淨。
就讓他自在種田釀酒,安穩度日,於他於朕,都是好事。那孩子要是遇到什麼為難之事,你也幫著應著應著。”
程咬金連連點頭,眼珠一轉,又試探著問:“那朝中其他老兄弟……要不要瞞著?”
“廢話,那必須得瞞著!”
李世民瞪他一眼,語氣帶著幾分生怕好酒被搶的孩子氣,跟程咬金一個心思,“尤其是尉遲恭那大嗓門!讓他知道,不出三天整個長安都得傳開。
到時候那幫老殺才一窩蜂湧去農莊,能把人家門檻踏平,你我一口酒都別想撈著!”
程咬金立馬深以為然,一臉護食模樣,跟盟友達成共識一般:“對對對!絕不能讓尉遲老黑子知道!
那老匹夫喝酒跟牛飲似的,再好的酒給他都是糟蹋。
咱這也不是私心護酒,是護著王知還那份清淨,免得被這幫老傢伙輪番叨擾煩了!”
李世民看著他一本正經護食、還給自己找體面理由的模樣,忍不住低笑出聲。
這幫過命老兄弟,朝堂上是君臣,私下裡就是拌嘴打趣。有什麼好東西就想要炫耀。話說回來,有時候,男人的快樂就是這麼簡單。
片刻之後,程咬金又嬉皮笑臉起來,搓著手盤算著回去讓兒子多帶些肉食去農莊,幫襯王知還打理酒坊。
說著便弓著身子往後退,退到門口又折回來,指著自己被踹得還隱隱作痛的大腿,一臉委屈巴巴地試探:“陛下,那臣往後……也能去農莊蹭酒不?主要是微臣想去見見那孩子。”
李世民頭也不抬,淡淡吐出一個字:“滾。”
“遵旨!”程咬金麻溜應聲,一溜煙退了出去,半點不拖沓。
程咬金走後,御書房內安靜下來。李世民坐在御案後,看著空茶盞,忍不住搖頭輕笑。
世人都道帝王身居九五,君臨天下,萬人朝拜,風光無兩。
可只有他自己心裡清楚,帝王之位最是孤涼,高處不勝寒,朝堂之上滿是趨炎附勢、逢迎吹捧,人人敬的是龍椅威儀,從不是他李世民這個人。
他之所以沒有徹底淪為孤家寡人,恰恰就是因為有程咬金這幫從沙場裡一路滾過來的老兄弟。
不必端著帝王架子,不用時刻設防,可以拌嘴賭氣、可以孩子氣護食耍心眼,有真心、有交情、有煙火氣,不摻半點朝堂虛情。
這份隨性自在,是滿朝文武永遠給不了的。
也正因日日浸在朝堂的客套與諂媚裡,他才越發不願在王知還面前暴露帝王身份。
他不想見那人驟然惶恐跪拜、刻意逢迎;不想原本平實自在的農莊,變得小心翼翼、句句奉承。
他只想做個尋常過客,坐在田埂邊、簷下間,聽幾句樸實真話,看一份不卑不亢的本真心性。
在皇宮裡,他是高高在上的天子,入耳皆是恭維場面話,句句藏著算計與討好;
在王知還的農莊裡,他只是個愛農事、愛好酒的尋常閒人,能聽見最實在的家常話。
想看見最鮮活的人間煙火,得到一份不帶功利、不攀附、不討好的純粹情緒價值。
這份不被身份裹挾的平等與真實,是金碧輝煌的皇宮裡,永遠求不來的至寶。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窗遠眺。皇城之外,官道蜿蜒隱入青蔥綠意,那一方方向,正是藍田縣,是王知還的農莊。
李世民忽然想起上次微服到訪,那年輕人蹲在田埂上,淡然細說稻禾分櫱的模樣,不刻意討好,不故作高深,只安於本心,從容度日。
那份通透與淡然,正是他身在帝王位,一直嚮往卻難得的清淨。
他心底隱隱生出幾分期待,下次再去農莊,不知這年輕人又會拿出什麼新奇物件、釀出什麼絕世好酒、作出什麼驚豔詩文。
往後依舊微服簡行,帶一壺清茶,靜坐閒談,不露帝王身份,不擾田園清靜。少年自有田園天地,不必捲入朝堂紅塵紛擾。
窗外,日頭已升至半空,貞觀九年的初夏暖陽,漫覆山河。
長安城外炊煙裊裊的農莊,院門半敞,阿黃懶臥棗樹下打盹,狸貓石上嬉鬧,連片占城稻田翻湧綠浪,直連青山腳下。
紅塵俗世,田園朝堂,一樁樁緣分,一幕幕故事,才剛剛拉開序幕。
第58章 沒錢了,要賺錢了
五月中旬的日頭,已經褪去了初夏的溫潤,曬在人背上帶著灼人的暖意。
連院角的棗樹葉子,都蔫蔫地垂著,懶得晃動半分。
王知還蹲在院牆根下,指尖捏著一截乾枯的樹枝,在鬆軟的泥土上慢悠悠地划著。
腳邊鋪著一張皺巴巴的桑皮紙,紙上歪歪扭扭地寫著幾行墨跡湹淖郑皇秋L雅詩文,全是實打實的賬目。
田租上個月就全部收齊了,佃戶們交的都是新收的小米,金燦燦地堆了半間庫房。
雞蛋倒是攢了滿滿一筐,程家兄弟每次登門,總會捎來些鮮美的肉食,人情往來綽綽有餘。
可真正能週轉的真金白銀,卻少得可憐。
他掰著手指頭細細盤算。
當初籌建酒坊,青磚是相熟的李老三低價相讓,木料是老張頭帶著鄉鄰進山砍伐,人工全是佃戶們感念平日照拂,自願前來幫忙,大頭開銷全都省下了。
可釀酒必備的銅鍋、錫管、陶甕、蒸屜,這些鐵器瓷具,件件都要花現錢購置,半分省不得。
再加上前陣子為李夫人調理身子,採買蜂蜜、紅棗、桂圓等滋補之物,零零碎碎花銷不斷。
算到最後,他手頭的現錢,竟然已經不足兩貫。
兩貫錢,放在貞觀年間,足夠一戶普通佃戶全家吃用大半年。
可對他而言,卻撐不了幾天。
院中貓狗要餵食,雞群要照料,酒坊要維持日常咿D。
後山採回的藥材堆在院裡,日曬雨淋容易壞,他還想搭一間專門的曬藥棚,免得藥材總和貓狗爭搶地盤。
王知還把樹枝狠狠丟在地上,拍了拍衣襬上的塵土,站起身來。
必須想辦法掙錢了,不然這樣坐吃山空,安穩日子遲早難以為繼。
他走到棗樹下,拎起陶壺給自己倒了碗涼茶。
瓷碗剛碰到指尖,就覺得一陣清涼。
阿黃趴在他腳邊打盹,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掃著地面。
灰灰從石桌上輕盈跳下,蹭著他的腳踝繞了一圈,喉嚨裡發出軟糯的咕嚕聲,盡顯親暱。
王知還端著茶碗,目光悠悠地飄向後院酒坊,心底早已暗自盤算起長久的佈局。
掙錢的門路,他並不是沒有,並且多得很,卻因為一些因素,自己不能太出頭。
酒坊裡窖藏的那些原漿,隨便拿出一罈,在這長安城內都是絕世佳釀。
程家兄弟上次品嚐後,個個眼睛發直,程處默更是讚不絕口,一口一個“世間絕無僅有的佳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