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小葫蘆娃
至於那小丫頭更是招人喜愛,試問誰能拒絕這麼軟萌萌的小可愛。
此時的小兕子蹦蹦跳跳地緊跟在李質身後,路過棗樹時,還不忘彎腰摸了摸溫順趴著的阿黃。
後院西側,酒坊緊挨著雞圈而立,青磚牆面凝著薄薄的水汽,門窗全都敞開著,濃郁的香氣源源不斷地從裡面湧出來。
長樂停在門口,抬眸望去:灶膛裡松木柴火熊熊燃燒,銅鍋之上蒸汽嫋嫋升起,清亮的酒液順著竹管緩緩滴落,落入陶壇之中。
王知還蹲在灶前,手裡拿著燒火棍輕輕撥弄柴火,側臉被跳動的火光映得明暗交錯,沉靜淡然。
“王郎君。”長樂輕聲喚道,微微欠身行禮。酒坊裡熱氣氤氳,烘得她面頰泛起淡淡的緋紅,羅裙邊角在門框邊輕輕搖曳,溫婉動人。
王知還聞聲轉過頭,望見門口的佳人,唇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溫和的笑意。
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既有發自內心的歡喜,也藏著幾分深思熟慮的沉穩。
他放下燒火棍,起身輕輕拍去衣襬的灰塵:“李娘子遠道而來,我方才還見棗樹上喜鵲叫個不停,原來是有貴客臨門。”
“哥哥!漂亮哥哥!”兕子從長樂身後探出小腦袋,一溜煙鑽進酒坊,就要湊到銅鍋跟前細看,卻被王知還伸手一把揪住後領,輕輕地提轉過身。
“小兕子。”他蹲下身,雙手撐在膝蓋上,眼底滿是笑意,語氣卻帶著幾分認真,“你大姐沒教過你?灶火邊上不許亂跑,萬一被沸水炭火燙傷,待會兒可要哭鼻子了。”
“兕子才不會哭!”小丫頭仰起小臉小聲抗議,腳步卻乖乖地往後退了兩步,又伸手拽住王知還的衣袖,滿眼好奇,“哥哥你快看!這竹管一直在流水,是不是漏水啦?”
長樂順勢望去,只見竹管一端連線著銅鍋,末端垂在陶壇口沿,清亮的酒液正源源不斷地緩緩淌落。
她往前移步,目光在整套蒸餾器具上緩緩流轉,心底暗自驚歎。
上次來這兒,酒坊還只是一片空地,前後不過半個月光景,竟然已經修建完備,器具佈置得井然有序。
“這叫出酒。”王知還指著竹管,又示意銅鍋,耐心解釋,“鍋裡是發酵好的酒醅,煮沸之後,酒氣蒸騰而上,順著竹管流經冷水冷凝,就化作了醇酒。”
“鍋裡煮的是糯米嗎?”兕子踮著腳尖,使勁往鍋裡張望。
“是發酵過後的糯米。”
“發酵又是什麼呀?”
“就是讓糯米好好睡上一覺,睡醒之後,就生出酒香,釀成佳釀了。”
“米也要睡覺?”兕子歪著腦袋思索半晌,忽然恍然大悟,眼睛亮閃閃的,“我懂啦!哥哥是說,米睡覺會做夢,夢醒了,就變成香香的酒啦!”
王知還忍不住低笑出聲,伸手溫柔地揉了揉她的髮頂:“差不多,就是這個道理。”
他轉身從灶臺取來小巧的酒盞,斟上剛流出的二道酒,遞到長樂身前。
盞中酒液澄澈透亮,酒香溫潤柔和,裹挾著淡淡的米脂甜意,沁人心脾。
“李娘子,這是二道酒,度數溫和偏低,入口綿柔回甘。今天正好趕上新酒出爐,不妨湝嘗個鮮。”
長樂抬手接過酒盞,先湊近鼻尖輕嗅,比院裡聞到的香氣更顯輕柔,絲絲甜香縈繞鼻尖,清雅宜人。
她微微低頭,溍蛄艘恍】诰埔骸G逄鸬淖涛堵氏嚷^舌尖,隨即一股溫潤的暖意順著喉頭緩緩流淌,蔓延到四肢百骸,暖意融融。
“原來美酒竟有這般溫潤的滋味。”她垂眸望著盞中殘酒,語聲輕柔,帶著幾分新奇,“往日只在父親宴席上見過眾人舉杯暢飲,那些烈酒辛辣衝喉,刺鼻難嚥,從未想過,酒也可以這般醇厚溫潤。”
她又溍蛄艘豢冢p輕放下酒盞,眼底流轉著驚豔之色:“果然是好酒,口感獨樹一幟,韻味悠長。”
“這酒後勁極小,滐媰杀K不妨事,只是終究是酒,切不可貪杯。”
王知還接過酒盞放回灶臺,轉身調理冷凝桶的水溫,隨口說道:“今天這鍋二道酒,本就是特意為令堂釀的。
度數溫和不嗆喉,入口綿軟順滑,溫過之後喝,可以暖身驅寒、溫潤調理,比尋常的藥茶更顯清潤養人。”
長樂靜靜地站在酒坊裡,望著灶臺前添柴生火的青衫青年。
火光映染著他清俊的側臉,額角沁著細密的汗珠,一身布衣卻難掩從容的氣度。
她抬手用絹帕拭去額間的薄汗,目光落在牆角整齊碼放的酒甕上,輕聲問道:“王郎君這般精湛的釀酒手藝,也是自己慢慢摸索學會的?”
“算是吧。”
王知還放下燒火棍,緩緩起身,語氣淡然平和,話語間不著痕跡地流露出自身的閱歷與格局。
“釀酒之道,其實並沒有什麼玄妙。不過是將糧食蒸熟,借酒麴萃取穀物精華,再用火候蒸餾提純。
世間的道理本是死的,人心手法卻是活的。多嘗試、多琢磨,時間長了,手法嫻熟了,自然能釀出好酒。”
說到這裡,他語氣微微放緩,悄然帶出幾分體恤民生的感慨,談到鄉野百姓生計不易,言語間盡是悲憫寬厚之心,不動聲色地展露自身的胸襟。
他說得雲淡風輕,可長樂握著餘溫未散的酒盞,心底卻波瀾起伏。
第50章 帶倆女抓魚
長樂她曾進過宮裡的御酒坊,裡面光是掌事的酒匠就有七八人,學徒更是不下三四十。
耗費無數糧草心力,所釀的御酒也不過是尋常水準,比之眼前之酒,差之甚遠。
而眼前之人,僅憑一己之力,一間簡陋的農家酒坊,就釀出了御酒都難以企及的絕世佳釀,談吐有見識,心懷寬厚,著實令人心生敬佩。
“哥哥!漂亮哥哥!”兕子忽然嬌聲叫嚷起來。
不知什麼時候,小丫頭溜到了陶壇邊上,小臉幾乎貼在竹管口。
被蒸騰的溫潤酒氣撲了滿臉,一邊捂著鼻子,一邊咯咯笑個不停:“這水太香啦!兕子也要喝,就喝一小口,比米湯還要香!”
“這不是水,是酒。”王知還伸手將她拉到身前,語氣溫和但態度堅定,“小孩子萬萬不能喝酒,喝了會醉的。”
“醉是什麼樣子呀?”兕子仰起小臉,滿眼好奇。
“醉了就會頭暈乎乎的,走路搖搖晃晃像小鴨子,隨後倒頭酣睡,怎麼叫都叫不醒。”
兕子聽罷,眼睛驟然一亮:“那豈不是能做許許多多美夢?”
她拽著王知還的衣袖輕輕搖晃,撒嬌央求:“哥哥,就給兕子嘗一小口好不好?就一點點,嚐嚐味道就好!”
王知還蹲下身,雙手輕輕扶著她稚嫩的肩膀,平視著她的眼眸:“小兕子,你要乖乖聽話,小孩子真的不能喝酒,你信不信哥哥?”
“兕子當然信漂亮哥哥!”小丫頭毫不猶豫地點頭,隨即又委屈巴巴地嘟起嘴,“可是真的太香了,香得兕子口水都要流下來了!”
“香氣好聞的東西,未必都能入口。你看灶下的松木柴,燃燒起來也香氣濃郁,你能張口去啃嗎?”
王知還強忍著笑意,一本正經地耐心勸導,“還有院裡的棗花,聞著清甜怡人,也不能直接吃出棗子來,對不對?”
“柴火不能吃,棗花也不能吃。”兕子低頭琢磨片刻,又抬起頭燃起希望,理直氣壯地辯解,“可酒是糯米做的呀!糯米能吃,那酒肯定也能喝!”
“灶臺的鐵鍋也是鐵鑄的,難道鐵也能啃來吃?”
兕子被這番話繞得啞口無言,張了張小嘴,一時竟找不到反駁的話。
她轉身撲到長樂身邊,滿眼委屈地求助:“大姐……兕子就喝一小口,好不好嘛……”
“哥哥說得沒錯,孩童確實不宜飲酒。”長樂彎腰俯身,用絹帕擦去她鼻尖沾染的水汽,語氣溫柔,態度卻同樣堅定。
兕子小嘴微微癟起,眼眶瞬間泛起水光,卻強忍著不肯落淚,只緊緊咬著下唇,低頭盯著腳尖,小手不安地絞在一起,模樣委屈又可憐。
王知還望著她這副模樣,心底頓時生出幾分不忍。
恍惚間想起前世,他六七歲的時候,外公在灶房蒸酒,滿室醇香縈繞。
他也是這樣鬧著要喝酒,外公同樣蹲下身,認真地叮囑孩童不能碰酒。
那時的他,也是這樣委屈失落。
後來外公為了哄他,將他扛在肩頭去後山小溪,爺孫倆用竹簍撈了整整一下午小魚,回家炸得金黃酥脆,滿口鮮香。
思緒收回,王知還拍了拍衣襬的柴灰,眼底泛起幾分興致:“小兕子,哥哥帶你去玩更好玩的事,好不好?”
兕子抬起氤氳的淚眼,聲音帶著幾分軟糯的哭腔:“是什麼好玩的?比酒香還要有意思嗎?”
“自然比酒香有趣一百倍。哥哥帶你去後山小溪,抓小魚玩。”
“抓小魚!”兕子眼中的淚光瞬間消散大半,眸子驟然亮起,轉瞬又黯淡下去,小聲氣餒,“可是兕子不會抓。小魚遊得太快了,上次在宮裡池塘用手撈,忙活半天,一條都沒抓到,宮女姐姐都笑話我。”
“跟著哥哥,保準能抓到。你要知道,哥哥我可還是有抓魚的法寶哦。”
王知還故作神秘,壓低話音,轉身走進酒坊角落,從木架上取下幾件物件,輕輕抖落表面的浮塵。
那是幾隻竹篾精心編織的小魚唬螤钕穹糯蟮募忓N,兩頭粗、中間細,口沿處編有倒刺狀的竹篾,邊緣打磨得光滑圓潤,毫無毛刺。
竹篾倒刺向內收攏,魚蝦順著香氣鑽進恢袝r,竹篾可以順勢撐開;等進入粌龋耋⒖袒貜楅]合,進得去、出不來,設計巧妙至極。
這是他穿越到這裡,閒來無事時親手編織的。
編織之時可沒有想到用此物來做什麼的,只是無聊孤寂之時,自然而然的就想了,想了那就做了。
或許是還在懷念記憶中那個夕陽下奔跑的少年,那是自己的青春。
可沒想到此時卻起到了作用。
長樂湊近細看魚坏臉嬙欤查g就看透了其中的精妙,不由得抬眸多看了王知還幾眼,心底愈發訝異此人心思靈巧。
“這竹划斦婺茏サ紧~?”長樂也被勾起了興致,伸手指著魚惠p聲問道,語聲比平日輕快了幾分,羅裙隨著微傾的身姿輕輕晃動,溫婉雅緻。
“李娘子有所不知,魚蝦之物生性貪吃,聞到香味就會循著氣息鑽進恢校坏┤牖,就再無出路了。”
王知還輕輕晃了晃手中的魚唬従徑忉屍渲械拈T道。
“香味?”兕子立刻抓住關鍵,滿眼期待,“是不是用漂亮哥哥的酒當誘餌?”
“那當然不用酒,用美酒,可惜了。咱們用釀酒剩下的酒糟就可以。”
王知還走到發酵缸旁,彎腰舀出小半盆新鮮的酒糟,用筷子挑出一點,遞到兕子鼻尖前:“小兕子,你聞聞,是不是比酒香還要濃郁?”
兕子湊近深深吸了一大口,眼睛瞪得溜圓,滿臉陶醉:“真的耶!漂亮鍋鍋,它好香好香的!比香酒還好聞!就像足阿孃做的酒釀圓子的味道!”
“哥哥告訴你,咱們把酒糟用紗布包好,塞進魚坏撞浚蜁寥胂校会嵯銡饩蜁樦飨蛳嘛h散。
你想想,下游的魚蝦聞到香味,那還不是順著香味而來,只要它循著氣息鑽進粌龋驮僖矡o法脫身了。”
第51章 少女情動,油然而生
王知還一邊說著,一邊取來乾淨的紗布,舀入酒糟快速地包裹系口,動作嫻熟利落,“我也好幾天沒嘗過鮮魚了,今天正好借這個機會,捕些溪魚,晚上加一道菜。”
兕子聽得兩眼放光,拽著王知還的衣袖就往院門外拉扯,不停地催促:“快走快走!兕子要去看小魚,要抓好多好多小魚!”
阿黃不知什麼時候從棗樹下起身,搖著尾巴跟在兕子身後,亦步亦趨。
王知還低頭瞥了它一眼,抬手輕揮:“回去待著,溪水寒涼,你這短鼻子受不住潮氣。”
阿黃腳步頓住,歪著腦袋凝望他片刻,低低嗚咽一聲,終究轉身踱回棗樹下趴好,腦袋擱在前爪上,目光卻依舊追著三人離去的背影,滿是嚮往。
小黑從石凳底下探出腦袋,望了望阿黃,又看向院門方向,猶豫片刻,終究還是縮回原處,繼續蜷身打盹。
後山溪谷隱藏在東麓的山坳之間。
從農莊後院翻過院牆,順著田埂往北走,穿過一片已經揚穗的稻田,再走過一小片蔥鬱的松林,大約一里路程,就可以抵達溪谷。
路程不算遠,初夏的日頭已經帶上些許燥熱之氣,幸好田埂兩側稻秧長勢茂盛,高到腿肚,人走在中間,稻葉輕拂裙襬,簌簌作響,清風拂面,消解了不少暑氣。
溪谷的景緻,和農莊截然不同,清幽雅緻,宛若世外小境。
山泉從山澗蜿蜒奔湧而下,繞著錯落的怪石潺潺流淌,叮咚的水聲不絕於耳;水流撞在青石之上,濺起細碎晶瑩的水花,靈動悠然。
溪水澄澈見底,一眼就能望見溪底赭紅的卵石和青灰的苔衣,時不時有幾尾手指長的小魚,從石縫間倏忽遊過,靈動迅捷。
溪流轉彎之處,積出一方湝的水潭,水深只到膝蓋,幾片落葉漂浮在水面,隨風輕輕地打轉,靜謐悠然。
岸邊的垂柳依依,千絲柳條垂落,輕拂水面,漾開層層湝的漣漪,清風徐來,柳條搖曳,景緻如畫。
王知還走到溪邊蹲下,撿拾石塊在岸邊圍出一處小水窪,將木桶安放在其中,用石塊穩穩地壓住桶底。
隨後取出紗布包好的酒糟,塞進魚坏撞浚崎_溪邊的石片,將三隻魚环穩地沉入溪水深處,又搬來幾塊大石壓住簧恚乐贡凰鳑_走。
“魚环畔轮峋筒患绷耍覀冎恍桁o靜等一會兒就好。”他起身拍去手上的沙粒,走到水潭邊的青草地上,隨意地盤腿坐下,悠然閒適。
兕子立刻湊上前,有模有樣地學著他盤腿坐下,小手端正地搭在膝蓋上,模樣甚是乖巧又可愛。
長樂看了看地上的青草,取出隨身絹帕鋪展平整,挨著兕子靜靜地落座,儀態端莊溫婉。
溪谷間靜謐無聲,靜得能聽見風吹松林的濤濤輕響。
遠處布穀鳥聲聲啼鳴,近處溪水淙淙流淌,偶爾有魚蝦躍出水面,又輕輕地落回水中,濺起細碎的水花,悠然安寧。
王知還靠在身後的柳樹上,微微眯起雙眼,心緒悠遠。
恍惚間又想起前世,外公也是這樣帶著他來溪邊放魚唬瑧蛩畵启~,無憂無慮。
只可惜歲月流轉,故人難尋,徒留回憶縈繞心頭,一時憂,一時億。
長樂靜坐溪邊,目光從潺潺流水移向遠方的山巒,眼神迷惑,不知想甚。
遠處青石嶺的山勢不算巍峨,卻穩穩地矗立在天地之間,山勢綿延起伏,溫柔地環抱著整片溪谷。
山泉從山澗日夜奔流,從不停歇;青山靜靜地佇立千年,巋然不動。一動一靜,相映成趣,意境甚是豐富。
她驀然想起剛才在酒坊裡,王知還談到釀酒時那句“道理是死的,手是活的”。
再聯想到他平日行事的種種不凡,此刻他靜倚柳樹,面對著青山流水,心裡想必自有其一番獨到的感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