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駙馬之開局兕子來敲門 第143章

作者:七小葫蘆娃

  馬周沒有立刻接話。他的目光落在井臺邊那灘水漬上,看著它一點點滲進磚縫裡,從深灰色變成溁疑钺嶂皇O乱稽c隱約的溼痕。

  “貞觀是年號。用年號命名的書,不是編給自己看的,是要留給後人看的。往小了說,叫著書立說。往大了說,叫——”

  他停了一下,在“僭越”和“標榜”之間選了後者,“——標榜聲價。五姓七望一定會拿這兩個字做文章,說侯爺狂妄自大,以臣子之身冒用天子年號。”

  “那正好。”王知還甩了甩手上的水。水珠飛散在晨光裡,亮了一瞬就滅了,“本來就是給後人看的。

  至於他們拿這兩個字做文章——讓他們做。他們越做,越證明他們急了。”

  馬周沉默了片刻。那沉默裡有一種比語言更沉的東西。

  他在想,這部書的結構如果真按莊主說的那樣——音韻為綱,訓詁為目,注經為網——那它的體量會極其龐大。

  龐大到可能需要一間屋子的書架才放得下。龐大到可能一個人一輩子都寫不完。

  “這部書的結構,莊主想過嗎?”

  “想過。”王知還把布巾搭回井臺上,整了整袖口,“音韻是根,先立根。先把字的音系搭起來——收多少字,分多少韻部,用什麼方式注音。

  然後開訓詁,把每一個字的意思講清楚——不是講一個意思,是把它在《詩》《書》《易》《禮》《春秋》裡所有出現過的意思都列出來,再分出本義、引申義、假借義。

  最後注經,把字放進句子裡、放進篇裡、放進書裡。這樣讀書的時候,遇見不認識的字,翻音韻——查它的讀音,知道它在同韻字中的位置。

  遇見不懂的意思,翻訓詁——看它的義項,看例句。遇見不通的句子,翻注經——把字義串起來,疏通句意。”

  他停了停,抬頭看了一眼天色。晨光正從青石嶺那邊漫過來,把莊子的輪廓一點一點地勾出來。

  “三步,可以自己走完。不需要先生在旁邊一個字一個字地講,不需要跪在誰的門下,不需要花錢花人情去找人借註疏。”

第175章 回擊效果不錯

  馬周再次沉默。

  他站在暖房門口,看著院子裡那棵棗樹。

  目光停在那根最粗的枝椏上——那根枝椏橫著伸出去,像一條伸向遠方的路。

  枝葉的縫隙裡漏下幾點碎光,落在他臉上,明滅不定。

  他在想,若真有這樣一部書,那些窮人家的孩子就不必再跪著求人教了。

  不必再站在學堂的窗外,踮著腳尖,拼命伸長脖子。更不必再被先生用戒尺指著說,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他在博州茌平老家見過那樣的孩子,那是一個冬天,窗外下著雪。

  一個佃戶的兒子站在學堂窗外,光著腳,腳趾凍得通紅,縮著脖子抱著胳膊,拼命想聽清裡面先生在講什麼。

  先生講的是《論語》——“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那孩子跟著張嘴,但嘴型對不上,因為他不知道那些字怎麼寫,只能模仿發音。

  他離開茌平之後再也沒有回去過。

  但那個雪地裡光著腳的孩子一直在他腦子裡,很多年了,一直沒有走。

  他讀書、寫策論、等機會,等的是一個能讓他施展抱負的人。今天他等到了。

  而這個人要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讓那些站在窗外的孩子能有一本書。

  “莊主準備怎麼開頭?”他的聲音比方才又低了幾分。

  “音韻。”王知還說,“先從音韻開始。聲音是根。字是寫在紙上的,音是活在嘴裡的。天下人說話,先有音,後有字。

  一個孩子生下來,開口喊‘阿孃’,他不需要知道‘娘’字怎麼寫,但他已經會發音了。

  所以要先正音——把每一個字的讀音標清楚,讓任何一個識字的人都能照著念出來。”

  “正音?”

  “正天下的音。”王知還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不是定一種官話,是把每一種音都標清楚。

  一個字在長安怎麼讀,在洛陽怎麼讀,在太原怎麼讀,在揚州怎麼讀——都寫進去。

  這樣不管從哪裡來的人,讀這部書的時候,都能找到自己熟悉的讀法。”

  馬周微微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吸得很慢,像是在嚥下一件很重的東西。

  他在心裡默默估算——大唐十道,三百餘州,一千五百餘縣。每個地方的口音都不一樣。

  關內道是秦音,河南道是洛音,河東道是晉音,江南道是吳音,劍南道是蜀音,嶺南道的口音和中原比起來簡直就是兩種語言。

  要把所有這些音都收進一部書裡——這件事之前沒有人做過。

  陸法言的《切韻》收了一百九十三韻,但只收南北讀書音,不收各地的口語俗音。

  許慎的《說文》收字九千餘,但只釋形釋義,不記讀音的地域差異。

  如果真能做到,這部書的體量會遠遠超過所有現存的韻書。

  “這部書的體量,恐怕不小。”

  “不小。”王知還說,“所以才要慢慢寫。”

  馬周沒有再說。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支用了三年的禿筆。

  筆尖已經磨得有些歪了,筆桿被手指磨出了一層光滑的包漿。但還寫得動。

  他知道這是一件需要很久的事。也許五年,也許十年,也許一輩子。

  但他也知道——只要開始寫了,就不算久。

  “莊主,草民斗膽問一句。”馬周斟酌著措辭,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一堆石頭裡挑出來的。

  他要問的這個問題,關係到這部書的根本立意。如果答案是他想的那樣,那這就是他願意用餘生去完成的一件事。

  如果不是——他會依然做好他的本分,但心裡的那把火會小一分。“這部書,真的是寫給寒門子弟的嗎?”

  王知還轉過頭看著他。

  “是。”他說,“是寫給那些買不起書、請不起先生、只能蹲在學堂窗外偷聽的孩子。是寫給那些想讀書卻不知道從哪裡開始的人。”

  “那些人,”王知還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就是我們要搭橋的人。”

  馬周沉默了。

  風吹過棗樹,葉子沙沙地響。那聲音像是在回應什麼。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支禿筆。筆尖上的墨已經乾透了,裂成幾道細紋。

  他點了點頭。沒在說話。

  八月二十八。長安城。

  風聲比預想的傳得快。

  從洛陽傳回來的訊息顯示,那邊已經有人在茶肆裡討論這部還沒編出來的《貞觀正韻》了。

  討論的人大多數沒有見過王知還,甚至沒見過《三字經》,但他們討論得很熱烈。

  因為在洛陽,能編書的人本來就少,敢用年號命名書的人更是聞所未聞。

  太原那邊的訊息更慢一些,但也有了動靜。至於揚州和益州,路途遙遠,訊息還在路上。

  但長安城的反應,卻先來了,只因這是五姓七望的大本營,他們對這種訊息的嗅覺比任何人都靈敏。

  先是東市。幾家書鋪的掌櫃發現,進店翻書的人問的都不太一樣了。

  從前問的是詩集、文集,這兩天問的是字書、韻書。

  有人問《切韻》有沒有新本子。有人問《說文》哪家刻得好。有人問有沒有一本既能查字又能正音的書。

  書鋪的掌櫃們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里有生意人的精明,也有一絲隱隱的不安。

  精明是因為他們嗅到了商機:如果真有一本這樣的書,能正音能查字能疏通句意,它的銷量一定比《切韻》和《說文》加起來還大。

  不安是因為他們也讀過《三字經》,知道那個藍田侯不是什麼江湖騙子。

  但五姓七望放出的話說得那麼難聽——“叛出宗族”、“忘恩負義”、“不忠不孝之人教人忠孝”。

  這些話像釘子一樣釘在了長安城的輿論場上,誰碰誰疼。

  然後是西市。幾個擺書攤的販子發現,這幾天買舊書的人比往常多了。

  西市的書攤和東市的書鋪不一樣,東市的書鋪賣的是新書,精抄精刻,裝幀考究,一本書的價錢能抵上腳伕一個月的工錢。

  西市的書攤賣的是舊書,多半是從破落文人家裡收來的,書頁泛黃,邊角殘缺,有的還帶著蟲蛀的眼。

  但勝在便宜,一本舊《切韻》只要幾文錢,比一卷新的麻紙還便宜。

  這幾天來翻舊書的人,不是國子監的學子,國子監的學子不會來西市買書,丟不起那個人。

  是那些穿短褐的、扛麻袋的、趕驢車的,是那些以前從來不進書攤的人。

  有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短褐的年輕人,蹲在書攤前翻了半天《切韻》。

  他翻得很仔細,一頁一頁地看,手指沿著字行往下滑。

  翻完又放下了,問了一句:“有沒有更便宜的那種?”

  攤主說沒有。

  那個年輕人站起來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問了一句:“聽說藍田有人正在編新書?”

  攤主說不知道。攤主的臉藏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

  年輕人沒有追問。他轉過身,走了。

  背影消失在人群裡,和那些來來往往的販夫走卒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

  接著是平康坊。幾個文人喝酒的時候說起了這件事。

  有人嗤笑,有人沉默,有人端著酒杯想了很久,久到杯中的酒都涼了。

  “他要是真能編出來,”說話的是個穿灰袍的,手裡轉著酒杯。

  酒液在杯中晃盪,映著頭頂的燈光,明明滅滅,“那以後天下人讀書,就不用再找先生了。”

  旁邊的人笑了一聲。那笑聲乾澀得像砂紙劃過木板:“你信?”

  “我信他編得出來。”灰袍的把酒杯放下。

  杯底磕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我看了那本《三字經》。我教書教了二十年,沒見過那樣的書。”

  “那他要是真的編出來了呢?以後那些書怎麼賣?”

  “你還顧得上那個?”灰袍的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有無奈,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期許,“到時候,城裡的孩子們就不必站在窗外聽課了。”

  整個夜晚,燈火在坊市間明滅。有人在一遍又一遍地念那本《三字經》,藉著月光辨認每一個字。

  有人在討論那本還沒編出來的《貞觀正韻》,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隔壁聽了去。

  有人從坊市裡走過,聽見學子們在爭論那本新書到底能不能編成,爭論的聲音從窗縫裡漏出來,又被夜風吹散。

  同一時間,長安,永興坊。

  深宅大院的書房裡,燈還亮著。燈芯已經燒了很久,結了一朵暗紅色的燈花。

  鄭元璹坐在案後,面前的茶已經換了第四道。茶湯的顏色已經淡得像白水,他也沒有再續。

  灰衣僕從在案前垂手站著,把今日各處坊市的訊息一一稟明。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是在唸一份糧價清單。

  末了,他停頓了一下,補了一句:“今日傍晚收到的訊息。從洛陽那邊傳回來的——說是藍田那邊有人在傳,王知還正在編一部書,叫《貞觀正韻》。”

  鄭元璹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住了。

  那根手指懸在木紋上,一動不動。木紋裡有一道細小的裂紋,像是一道乾涸的河床。

  “《貞觀正韻》?”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慢,像是在品嚐什麼,“說是什麼書了嗎?”

  “說是解字音、字義、訓詁的書。從《說文解字》開始,把散在典籍裡的東西收攏起來,寫成一部書。

  還說……寒門子弟捧著這部書,自己就能讀懂古書。”

  書房裡安靜了很久。

  那種安靜不是沒有聲音。窗外有風聲,燈芯有噼啪的輕響,遠處有更夫敲梆子的聲音。

  但所有這些聲音都像是被什麼吸走了,只剩下一種沉甸甸的、幾乎能用手摸到的靜。

  鄭元璹重新端起茶盞。茶已經涼透了。

  茶湯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他沒有喝,端了一會兒,又放下了。

  灰衣僕從站在那裡,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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