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小葫蘆娃
“替侯爺說話的,滿城找不出幾個。不是不想,是不敢。五姓七望的招牌,太重。”
第174章 王知還的回擊
院子裡,安靜得能聽到棗花落地的聲音。
王知還放下茶碗,目光越過院牆,望向被暮色染成一片蒼青的遠山。
“陳伯,”他終於開口,“辛苦你。先喝口水。”
老陳端起石桌上的茶,牛飲而盡,然後立著不動。他知道,侯爺的話,在後面。
王知還站起身,負手走到棗樹下,半晌,轉過身,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陳伯,有一件事,需要你再跑一趟。”
“請侯爺吩咐。”
“替我,傳一個訊息出去。就說我王知還,正在編一部書。一部,字書。名為《貞觀正韻》。”
老陳的目光驟然一凝。
馬周也從輿圖上抬起了頭,手裡的硃筆懸在半空中,筆尖上那一點硃砂墨將滴未滴。
老陳沒有說話。他在等下文。他知道侯爺不會只說一個名字。
“這部書,是給天下的讀書人用的。”
王知還的語氣依舊很平。
“是從《說文解字》開始,把那些散在典籍裡的字音、字義、訓詁收攏起來。
每一個字的讀音、意義、出處、用法,都寫得清清楚楚。
“它不止是韻書,也不止是字書。字書只講形義,不整合音韻。它是一部能把音、形、義、用全部打通的通書。”
“它能讓一個只讀過《三字經》的寒門子弟,自己讀懂《詩經》《尚書》《禮記》。
它用音韻把字串起來,用訓詁把義理通開,用例句把用法講透。”
他停了一停。繼續,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此書若成,寒門子弟,無需再拜師,無需再求人。
只需一卷在手,便可自己讀懂《詩》《書》《禮》《易》。五姓七望,累世經學,所恃者,不過是壟斷了通往聖人的道路。
我這部書,便是要將這條路,徹底鑿開,鋪上青石,讓天下人,都能走。”
老陳的目光變了。
老陳聽得心潮澎湃,卻又瞬間冷靜下來。他跟了侯爺這麼久,深知這背後的殺機。這不是在編書,這是在宣戰。
他跟著侯爺的日子不短了。他見過侯爺太多的事,但每一次,都是別人先動,侯爺再應。
但是!這一次不一樣了。
這一次,侯爺先動了。“侯爺,此訊息……在長安傳?”
“不。”王知還搖頭,眼中閃過一絲冷冽的光,“長安太近了,容易被人聞到味兒。讓人往洛陽傳,往太原傳,往揚州、益州傳。傳得越遠越好,傳得越像真的。要讓那些人覺得,這把掘他們根基的鋤頭,已經在路上了。”
他重新坐下,端起那碗已經涼透的茶,一飲而盡。
老陳站在那裡,夜風吹動他沾滿塵土的袍角。
他把侯爺方才說的每一句話都在心裡過了一遍,一個字一個字地過。
然後他開口了:“侯爺,老朽斗膽問一句——這部書,侯爺打算怎麼寫?”
“先寫音韻,再開訓詁,然後注經。”王知還的語氣很淡,像是在說一件他已經想了很久的事,“音韻是綱,訓詁是目,經書是網。綱舉目張,網自然就收起來了。”
老陳沒有完全聽懂。
但他聽懂了一件事。
侯爺要做的這件事,會讓五姓七望睡不著覺。
“然後呢?”他問。
“然後就等。”王知還說,“等訊息傳到五姓七望的耳朵裡。等他們判斷這部書是真是假。等他們決定要不要出手阻止。等他們出手的時候——露出破綻。”
老陳點了點頭。他的目光在王知還臉上停了一瞬,然後拱了拱手,轉身走了。
他的步子比來時快了幾分。不像是趕路,更像是一個已經知道該往哪裡走的人。
馬周從廊下走上來。他剛才一直站在旁邊,沒有插話。
這不是因為他沒有話說,他不止有,而且很多。
但他養成了一個習慣:在侯爺和老陳交代事的時候,他不插嘴。
老陳是執行者,侯爺是決策者,執行者和決策者之間的交流需要直接,不能有中間環節。
他這個质康膽饒觯跊Q策之前和之後。
等老陳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外,他才開口。
“侯爺,這部《貞觀正韻》,當真寫得出來?”
王知還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帶著一種只有馬周能看懂的意味:“先生是說,我騙他們的?”
馬周沒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書是真的在寫。”王知還說。他走回石桌邊坐下,端起那碗已經涼透的茶,“但寫多少、寫多久,是我的事。
只有我知道。這部書,也許有第二頁,也許,永遠只有個序。”
他喝了一口。嚥下去。然後繼續,依舊是那樣不急不緩。
“他們不知道我寫了多少,也不知道我要寫多久。他們只能猜。猜就會急。急就會出錯。他們急,我不急。”
馬周站在棗樹下,看著這個年輕的侯爺,忽然覺得一股涼氣從尾椎骨竄上來。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自己投奔的,絕不是一個簡單的善心人。
這分明是在給整個天下下套,用一座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山,去壓另一座已經存在了千年的山。他鄭重地點頭,不再問。
這份認知讓他慌了神。
他花了那麼長時間去了解一個人,以為自己早已看透,直到有一天那人輕輕掀起幕布一角,讓他瞥見布後的另一番天地。
但他的慌不是後悔,而是為自己的選擇愈發慶幸。
身為一個质浚约哼x的主公,越不簡單、越猜不透、能力越強,他就越慶幸。
王知還沒有立刻回屋,而是在石凳上繼續坐了下來。
灰灰從窗臺上跳下來,落在他膝頭。尾巴搭在他手腕上,毛茸茸的,帶著一點溫熱。
阿黃從牆根下爬起來,走到他腳邊趴下,把下巴擱在他鞋面上。狗的眼睛半睜半閉,像是在守著什麼。
他看著院牆上那道老陳翻過去的痕跡。在月光下幾乎看不見,只比旁邊暗了那麼一點點。像是從來沒人在那裡停留過。
他端起那碗涼透的茶,又喝了一口。苦澀從舌尖漫到舌根。他嚥下去,沒有皺眉頭。
散播《貞觀正韻》的訊息,說是一場豪賭,其實不然,因為結果已經註定。
厲害的人都會認為他在賭什麼?賭五姓七望沉不住氣。
他們剛剛用謠言打了他的七寸——“叛出宗族、忘恩負義”——正等著看他怎麼接招。他接的不是辯解,是一部新書的訊息。
這個訊息會讓他們意識到:謠言沒有把他打倒,他還在寫書。
而且這本書比《三字經》更大、更系統、更具顛覆性。
如果他們坐得住,冷靜分析,就會發現這部書可能只是一個空殼——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憑什麼編出貫通音韻、訓詁、經學的鉅著?
但如果他們坐不住——如果他們被這本書的前景嚇到了,被“寒門子弟無需拜師便可自學經書”這個畫面嚇到了——他們就會出手。
出手就會留下痕跡。留下痕跡,他就能順藤摸瓜,把敵人從暗處揪到明處。他賭的是他們的恐懼大於他們的理智。
這種看法,從正常的角度來說,完全沒錯,符合邏輯。
可王知還是正常的嗎?他們所有的邏輯都建立在王知還寫不出這本書。
但是……
他放下茶碗,站起來,把灰灰從膝上輕輕抱到石桌上。貓兒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蜷成一個團。
他轉身走進正堂。
沒有點燈。
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然後推開了那扇朝南的窗。
月光從窗欞漏進來,落在案上攤開的那張桑皮紙上。
紙上什麼也沒有寫。只有一道從左上角到右下角的長弧線,像一面弓,繃緊了弦。
王知還在案前坐下,拿起筆,蘸飽了墨。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停了一息。
然後落下去。
他寫下了四個字。
“觀彼東潮。”
擱筆,再未言語。
這四個字不是《貞觀正韻》的開頭——那部書的開頭馬周已經在寫了。
這四個字是另一部書。一部他在心裡醞釀了很久的書,一部比《三字經》更宏大、比《貞觀正韻》更危險的著作。
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這是殺招,他也不會輕易的放出來,除非……
次日清晨,天未破曉。
青石嶺的晨霧比前幾日淡了些。山脊線已經能看清了,灰綠色的輪廓嵌在溓嗌奶炷谎e,像是誰用淡墨勾了一道邊。
王知還蹲在暖房裡。
第一批西紅柿苗已經躥到膝蓋高了。莖稈粗壯,葉片肥厚,在晨光裡泛著一層油亮的光。
這四十來天,暖房裡的溫度一直控制在適宜的範圍,夜裡也蓋著草簾保溫。苗的長勢比他預想的還要好一些。
他拿起一根細竹竿,輕輕插進土裡,再用麻繩把旁邊的莖稈綁上去。竹竿插得不深,再深一寸,也不會碰到根鬚。他的手很穩,穩得像是在寫字。
鐵蛋蹲在暖房門口,沒有進來。
他已經學會不隨便進門了。踩到苗床的土會壓實,擾亂了根鬚呼吸的縫隙,苗就會蔫。這是他捱了三次罵才記住的事。
“侯爺,長安那邊……真的沒事嗎?”他憋了很久,還是問了出來。那聲音裡帶著一點小心翼翼,像是在碰一件容易碎的東西。
“有事。”王知還頭也不回。他把麻繩繞過竹竿,打了一個結,緊了緊,“但有事不代表要慌。”
鐵蛋想了想。他的眉頭皺起來,皺成一個小小的疙瘩:“那我還能做什麼?”
“好好練功。”
“練功就能幫到侯爺?”
“能。”王知還綁好最後一根竹竿,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泥土從掌心裡簌簌落下,“你練好了功,莊上就多一個能打的人。能打的人多了,別人就不敢輕易動手。”
鐵蛋攥了攥拳頭,用力點了點頭。
他站起來,轉身往後院跑去。腳步比平時快了幾分,跑得帶風,像是在趕一件很重要的事。練武場上很快傳來木樁被擊打的悶響,一下一下,節奏分明。
王知還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牆角,收回目光,繼續看那株西紅柿。
葉片肥厚,葉腋間已經冒出了細小的芽點。再過些日子就該現花蕾了。
馬周走過來,站在暖房門口。他今天穿了一件半舊的白布袍子,袖口用細麻繩束著,方便寫字。
他看了一眼暖房裡的苗,目光沒有多做停留。那目光從綠油油的葉片上掠過,像一隻蜻蜓點過水麵。
“莊主,那部書你確定叫貞觀正韻?”這個問題他在心裡琢磨了一夜。
從昨晚聽到這三個字開始,就在反覆掂量。“貞觀”是年號,用年號命書不是小事。
如果把“貞觀”二字去掉,叫《藍田正韻》或者乾脆就叫《正韻》,風險會小得多。但威力也會小得多。
他問這個問題,是在做最後的確認——不是質疑,是幕僚的本分:
在主君做決定之前,把所有的風險都列清楚。一旦主君確認了,就不再問。
王知還走出暖房,在井臺邊洗手。水花濺在青磚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
“嗯,就叫《貞觀正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