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小葫蘆娃
“嘖嘖嘖。”程處亮感慨完又補了兩個字,“真好。”
程處默站在旁邊沒說話,心裡記下了兩個字:蚯蚓。
程處亮又去看缸裡那幾尾金魚,手指頭戳著水面追著魚跑。
程處默端著水碗在石凳上坐著,這時候後院外頭那片稻田,直直地撞進了他眼睛裡。
他放下碗站起來,走到院牆邊上往遠處看。
一大片稻田,稻秧整整齊齊的,比外頭那些田裡的粗壯了一大圈。
風一吹,綠浪從跟前一直滾到山腳底下。
“兄臺,這稻子是什麼品種?比外頭的粗了一截。”
“占城稻。”
“占城?”
“南邊傳過來的。耐旱,長得快,分櫱多。你過來看。”
王知還帶他走到田邊,蹲下來把一株稻秧的莖稈輕輕彎下來給他看,“這一株分了六枝。
一畝地幾千株,每株六枝,每枝一穗。收的時候比尋常稻子多打一倍。”
程處默蹲在田埂上,伸出一根手指頭撥了撥那株稻秧的根部。
鼓包是鼓的,莖稈比他見過的大多數稻子都粗。
他忽然想起去年秋天,他爹從朝堂上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
那天他爹把朝服脫下來往架子上一扔,坐下來喝了好幾碗涼水才開口。
工部跟戶部為了關中的水渠扯皮,扯了整整三個月,奏疏寫了一籮筐,一根新渠都沒挖成。
他爹說,關中的地,有的地方收成好,有的地方連年歉收,土發酸,種啥都長不起來。
戶部說沒錢修渠,工部說沒渠就沒水,沒水就沒收成,沒收成戶部更沒錢。
繞來繞去就是一個死扣。
可是眼前這個蹲在田埂上的人,不扯皮。
他就是蹲在那兒,拿手撥著稻秧的莖稈,告訴他這株分了六枝,一畝能打多少糧。
沒有奏疏,沒有爭吵,只有一畝實實在在的田,和一種能多打一倍糧的稻子。
第21章 猜到身份,但不拆穿
程處默站起來,看著那片稻田沉默了一會兒。
“兄臺怎麼稱呼?”他轉過身。
“王知還。”
“王兄,我叫程處默。”
他拱了拱手,“那是我弟弟處亮,在家裡排行老二,你叫他程老二就行。”
程處亮在後頭喊了一聲:“我叫程處亮!不叫程老二!”
兩個人都沒答理他。
王知還聽到“程處默”這個名字,神色如常,只是拱手還禮。
他記得史書上提過程咬金的長子叫程處默,後來襲了盧國公爵,史書上面記載算是發展的比較好的二代,此人穩重,守成。
雖說知道了他倆的身份但王知還他的臉上一點沒露,就當對方真是個姓程的普通踏青少年。
人家穿便服、不說家門、帶著弟弟討水喝,這就是不想擺身份。
他要是這時候表現出“我知道你是誰”,那就太沒意思了。
他只是在心裡笑了笑。前幾日是李老爺一家,今日是“程家兄弟”。他這農莊,看來是越來越熱鬧了。
程處默在心裡過了一遍這趟出來之前他爹交代的事。
交朋友就是交朋友,別扯那些有的沒的。
但人跟人坐在一塊兒了,話趕話說到這兒了,再憋著反而不自然。
他想了想,開口了:“王兄,我剛才一路騎過來,你家門口這塊田的稻子跟別人家的長得就是不太一樣。
我問你,要是有人家裡有片地,土不大好,種啥都長不起來,你會咋辦?”
王知還看了他一眼。這問題問得挺具體,不像一個隨便踏青路過隨口閒聊的人能問出來的。
但對方既然問了,他便照實回答,這對他來說就是日常農事。
“先看土。土的問題分很多種。發酸的撒石灰,板結的深翻摻沙子,鹽鹼重的那得用水洗。
不看地就下藥,跟不看病人就開方子一個道理,不治還好,越治越糟。”
程處默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他把碗裡的水喝完,站起來擱在石桌上。
“王兄,今天在你這裡歇了腳喝了水,還學了稻子怎麼分櫱,佔了你不少工夫。謝了。”
“客氣。路過歇腳多正常的事,往後路過再來就是。水隨時有。”
程處默咧嘴笑了,回頭朝雞圈那邊喊了一聲:“處亮!走了!”
“啊?這就走了?我還沒看到它下蛋。”
“雞下蛋又不是你下蛋,你急什麼。”
程處默一把拽住他後領子往外走,“回城。你要是再磨蹭,下午咱爹找人練對打,我第一個把你扔上場。”
程處亮一路被他哥拉著出了院門,嘴上還在唸叨那隻雞,到了馬跟前忽然回頭喊了一聲:“王哥!改天我再來你家看雞下蛋啊!”
王知還站在院門口,看著這兩兄弟一前一後上了馬。
棗紅馬和黑馬甩著尾巴,在土路上揚起一小溜塵土,馬蹄聲漸漸遠了。
他轉身回了院子。功德系統彈了條提示。
“【系統提示】:宿主所行之事惠及四方,名聲漸顯,引來長安勳貴子弟好奇探訪。
與盧國公府程處默、程處亮建立初步聯絡,功德值+100。
檢測到宿主與當朝顯貴產生良性互動,潛在影響力擴大,每日功德值自然增長量小幅提升。”
王知還站在石桌前,把程處默剛才留下的碗收了。
一百點。漲得不少。
系統提示裡提到了“盧國公府”和“長安勳貴”,看來程咬金在系統裡的權重不低,連他兒子的到訪都能觸發額外提示。
他把碗放進水盆裡,嘩啦嘩啦洗了兩下。程處默這人挺有意思。
進門討水喝,走的時候說謝了,中間聊了幾句稻子,問了個改土的事。
從頭到尾沒提他爹一個字,也沒暗示自己是盧國公府的人。
但問的那個問題,“土不大好,種啥都長不起來,你會咋辦”,一聽就是帶著實際問題來的。
算了。人家不提,他就當對方就是過路歇腳的。
反正自從認識兕子之後,和長安城裡的勳貴世家打交道已是意料中事,平常心對待便是。
他把洗好的碗扣在案板上,拿布巾擦了擦手。
窗外棗樹上的麻雀叫了兩聲,陽光把樹葉的影子投在窗臺上,風一吹,影子就晃。
馬背上,程處亮憋了半路沒憋住。
“哥,你是不是認識那個王哥?”
“今天剛認識的。”
“那你跟人家聊得跟認識了好幾年似的。你平時跟兵部那幫人也不這樣。”
程處默騎著馬沒說話。他腦子裡還在轉那株分了六枝的稻秧。不是一株兩株,是整片田。
風一吹稻浪一直滾到山腳,密得連地皮都看不見。
他見過關中的田,好的差的都見過,但從沒見過稻子長成那樣的。
還有那個王知還。
這人從頭到尾沒問他姓程是哪家的程,也沒打聽他爹是誰。
他問怎麼稱呼,這人說自己叫王知還。他問改土的事,這人說先看土、再對症。
他告辭的時候,這人說路過再來,水隨時有,不是客套話,是那種你真的再路過他還是會給你的語氣。
“哥?”
“沒事。”程處默夾了一下馬肚子,“回去跟爹說一聲,今天春遊還不錯。”
程處亮在後頭翻了個白眼:“春什麼遊,從頭到尾就是蹭了碗水喝。連個餅都沒蹭上。”
“你眼睛裡就那點吃的。”
“那你還不是惦記人家地裡的稻子!我都看見了,你蹲在那兒看得眼珠子都快掉進去了!”
程處默沒接話。
他騎著棗紅馬走在前面,忽然想起他爹那天舉完石鎖之後說的那句話。交朋友就是交朋友。
但交什麼樣的朋友,決定了你能看到什麼樣的東西。
盧國公府。
程咬金正坐在天井裡啃羊腿。
羊腿烤得焦香油亮,他一隻手抓著骨頭,另一隻手端著一碗酒,啃一口肉喝一口酒,油順著下巴往下淌他也懶得擦。
旁邊石桌上擱著個大盤子,盤子裡還有半隻沒動過的烤羊,油還在滋滋冒。
程處默進來的時候他爹正拿刀往下割肉,刀法比他使槊還順溜。
“爹。”
“嗯。”程咬金把一塊肉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去了?”
“去了。”
第22章 飼養寵物
程處默在石凳上坐下,把他今天在農莊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說到蚯蚓餵雞的時候他爹的眉毛挑了一下,說到占城稻分櫱六枝的時候他爹的眉毛直接飛了上去。
程咬金把羊腿骨往桌上一擱,拿布巾抹了抹油手:“那稻子你親眼看見了?”
“親眼看見的。不是一株兩株,是整片田。兒子蹲在田埂上看了一盞茶的工夫,每株都是那樣。
風一吹稻浪一直滾到山腳,密得連地皮都看不見。”
程咬金沉默了一會兒。一畝多打一倍,關中有多少畝稻田?兩百萬畝。
哪怕先在長安周邊推開,二十萬畝,一畝多打一石,就是二十萬石。二十萬石是什麼概念?夠邊軍吃半年。
但他嘴上沒說這些。他問的是另一樁。
“跟那小子聊得怎麼樣?”
“不端著。也不巴結。就是。”
程處默仔細想了一下措辭,“就是一個人該什麼樣就什麼樣。
不是那種拽文的,就像田地裡的農民,哦,不對,就像田地裡那種有文化的農民。
臨走我說謝了,他說路過再來,水隨時有。聽著不是客套話,對於我的結交,好像他並不反感。”
“你沒提咱家?”
“沒提。他問了我怎麼稱呼,也問了處亮。別的沒打聽。
我就告訴了他我和楚亮的名字,他應該不知道我們的身份,畢竟我和處亮又不是什麼大人物。”
程咬金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把碗往桌上一擱,擱出“咚”的一聲。
“這就對了。你跟他交了朋友,他跟你交了底,稻子怎麼種的、蚯蚓怎麼養的,你沒亮身份他也跟你說了。
說明這人不是看人下菜碟的主兒。往後多走動,讓處亮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