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小葫蘆娃
尉遲恭看著房玄齡發紅的耳根,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長滿老繭、只擅握槊的大手,喉頭動了動,最終只是悶悶地吐出一口氣,把那句到了嘴邊的羨慕嚥了回去。
“這本書,”李世民說,“你覺得怎麼樣?”
“臣以為,此書可傳世。”房玄齡說,“三字一句,緩緩道來,從天地到人倫,從讀書到治國,層層遞進。
天下蒙童若能以此開蒙,十年之後,百姓識字者將倍增。識字者倍增,則政令通達,鄉里清明。”
他頓了頓,看向李世民,“陛下,臣以為,此書可打破世家對學問的壟斷。”
李世民沒有說話。
他想起了一件事。前段時間,他帶著一家老小去藍田農莊。
那天他坐在棗樹下喝茶,大郎在石凳上背書——“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當時他只是覺得新奇,一個鄉間少年能背出這種句子,倒是難得。
他當時的心思沒在這上面,就沒有多想,也沒有追問。他也不知道那是大郎在背王知還編的書。
現在想來,他當時聽到的那幾句,正是這本蒙書的開篇。
他當時沒有在意。現在他知道了。那時候王知還已經開始編這本書了。
那時候他的莊上已經有了幾個無父無母的孩子。
李世民合上書,放在案角。“房卿,你說這書關乎國本,說說看。”
房玄齡直起身。
在書房裡翻書時那股壓不住的激動已經褪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慣有的沉穩。
他站在那裡,腰桿筆直,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石頭裡鑿出來的。
“陛下,臣以為,此書可傳世。”
他說的不是“可推廣”,不是“可用”,是“可傳世”。這兩個字,在奏對中極少有人敢用。
因為一旦說了,就要經得起時間的考驗。但他說了。
“三字一句,緩緩道來,從天地到人倫,從讀書到治國,層層遞進。
天下蒙童若能以此開蒙,十年之內,百姓識字者將倍增。識字者倍增,則政令通達,鄉里清明。”
他頓了頓,袖中的手緩緩攥緊,說出那句最關鍵的話。
“陛下——臣以為,此書可打破世家對學問的壟斷。”
這句話一齣口,尉遲恭微微變了臉色。他是武將,讀書不多,但他知道這句話的分量。
五姓七望為什麼能幾百年屹立不倒?不是因為他們有多少田產,不是因為他們有多少官位,是因為他們壟斷了學問。
誰壟斷了學問,誰就壟斷了做官的資格;誰壟斷了做官的資格,誰就壟斷了這個國家。
但現在,一個被太原王氏趕出族譜的年輕人,寫了一本三字一句的蒙書。
這本書不需要先生逐字逐句地講,蒙童自己就能讀進去。
一旦傳開,那些被世家大族擋在門外的寒門子弟,就有了第一塊敲門磚。
李世民沒有說話,他把書又翻開,翻到那一頁,又看了一遍。
然後翻到勸學勵志的那幾句——“朝為田,暮登墀”——又看了一遍。
他不是為了面聖才編的。他編書的時候,不知道有一天這本書會傳到自己手裡。
他或許只是想讓那幾個無父無母的孩子有書讀。
李世民合上書,放在案角。手指在書脊上輕輕敲了一下。
“這本書,你打算怎麼推?”
房玄齡上前一步。從家到宮門的路上,他已經在心裡擬好了方案。
“臣以為,分三步走。第一步,每鄉選拔一人充當蒙學使者,先教官學,以縣試為驅策——能背此書者優先錄取。
以利驅學,見效最快。第二步,政府出資大量刻印廉價木版單頁,散入集市、驛站、村頭渡口,讓百姓傳抄自教。
一本書一旦進了百姓的手,就不是朝廷能控制的了——它會自己走,自己長。
第三步,待基礎穩固後,將《三字經》與科舉掛鉤。屆時不需要朝廷強推,天下人自己就會去讀。”
李世民聽完,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是藍田的天香,已經涼了,但蘭香還在。
“先走第一步和第二步。第三步等一等。有了基礎,水到渠成。”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刻印的時候,把王知還的名字放在上面。編者是藍田縣侯王知還。朕不掠人之美。”
“臣遵旨。”
尉遲恭站在一旁,一直沒有插話。他是武將,讀書的事插不上嘴。
但聽到這裡,他終於上前一步,抱拳行禮。動作比平時粗豪了些,神色卻很鄭重。
“陛下,茶的事。”
他把茶葉代理的事簡要說了一遍。程家管酒,房家和尉遲家管茶。
三等分法,每月提貨現結。程家兩個月賣了五百貫,房家和尉遲家的盤子不會比酒小。
“那小子把茶的代理權給了臣和房家。臣跟老房商量過了——茶利十成中劃三成入內帑。官面上有個交代,底下做事才穩當。”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房玄齡一眼。兩個人半夜跑來——一個遞書,一個說茶。
一個是關乎天下蒙童的百年大計,一個是關乎幾個家族的生計買賣。
這個年輕人,在種地之餘編蒙書,在釀酒之餘炒茶,在養雞餵豬之餘把代理權分給了三個國公府。
說到最後,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這個粗豪了一輩子的武將,在御前從來是想到什麼說什麼,但此刻,他的語氣忽然變得很認真。
“陛下,臣是個粗人,不會說話。但臣知道一件事——那小子把茶給了寶琳,不是給臣。
程處默從前是什麼樣,現在是什麼樣,您也看到了。臣這輩子沒求過您什麼事,今天臣想求您一件事。”
他單膝跪地,抱拳過頭。
“讓寶琳跟著遺直,把茶這件事做好。臣不指望他封侯拜相,只指望他能成人。”
御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李世民看著他,這個自己最信任的人,這個跟著自己出生入死二十多年的老兄弟。
這個在玄武門把長槊橫在太子建成面前的猛將,此刻跪在地上,求的不是功名,不是富貴,是兒子能成人。
“起來吧!敬德。”李世民的聲音不高,但語氣很篤定。
尉遲恭站了起來。
李世民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
茶已涼透,一股苦澀從舌尖漫到舌根。他嚥下去,把茶盞放回案上。
“那小子把茶的代理權給了遺直和寶琳,程家那兩個小子管酒——他不是在給你們送錢。他是在幫你們教兒子。”
他的目光從尉遲恭身上移到房玄齡身上。
“你們都是跟著朕風裡來雨裡去的人。朕這個位子坐得穩,是因為有你們。
但你們老了。你們的兒子能不能接上,不光是你們的事,也是朕的事。”
他頓了頓。
“那小子是在替朕做了這件事。”
這句話,他說得很輕。但房玄齡和尉遲恭同時抬起了頭。
替朕做了這件事。這句話的分量,他們掂得出來。
“書是書,茶是茶。”
李世民說,聲音恢復了慣有的沉穩,“茶是民間的物事,朝廷不插手民間買賣。
那三成不必入內帑。直接給長樂。”
尉遲恭愣了一下。房玄齡怔了一瞬,隨即明白了。
茶是他炒的,路是他鋪的,兩家是替他跑的。那三成給長樂——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在陛下心裡,王知還已經不只是臣子了。
他是陛下放出去的一隻手,一隻替陛下做那些朝堂上不方便做的事的手。
意味著在陛下心中,這少年和長樂的事成了。
意味著這少年除了是臣子,更是陛下的親人。
尉遲恭咧開嘴笑了。他沒有說話,但笑容裡有一種粗豪的、不做掩飾的快慰。
“陛下,那個——”尉遲恭搓了搓手,難得地有些不好意思,“剛才臣跪得太急了,忘了說。茶利的事,臣跟老房商量過。
臣那份,分一半給寶琳。讓他自己管賬,虧了算臣的,賺了算他的。”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敬德,你這是在給兒子攢家底?”
“臣就是——”尉遲恭撓了撓後腦勺,那張黑臉上難得露出一絲侷促,“臣就是想讓他知道,錢不是白來的。他得自己掙。”
李世民點了點頭。他又拿起那本書,翻到那一頁,看了片刻。
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把他眉間的紋路照得更深了幾分。
他在想一件事。一件從他登基那天起就在想的事。
高句麗。隋煬帝三徵而亡國,百萬骸骨棄於遼東。
他想打這一仗,從貞觀初年起就在等——等府庫充盈,等兵精糧足。但打仗不只是打仗。
打完了,怎麼守?怎麼讓那些新納入版圖的土地,變成真正的大唐疆域?
武力征服,只能征服一代人。下一代人呢?
如果他們沒有讀過這本蒙書,如果不知道當今天子修文德服四夷,如果不知道自己是唐人——那這場仗,就白打了。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書。三字一句,朗朗上口。
蒙童背了它,就知道天有春夏秋冬,地有南北西東,就知道高祖如何開國,當今天子如何治世。就知道自己是唐人。
這才是真正的“服四夷”。不是用刀,是用書。不是用鐵騎,是用童謠。
他合上書,手指在粗糙的桑皮紙面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這件事,急不得。”
他放下書,聲音恢復了慣有的沉穩,“但也不能讓它爛在手裡。玄齡,你擬個章程,一步一步走,穩當些。
先在京畿諸縣試推,看民間反應再定下一步。
不管推多遠,有一個底線不能破——這本書,不能收錢。
它不是買賣。它是種子。種子撒下去,百姓會自己種。”
“臣遵旨。”房玄齡躬身。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語氣忽然鬆了幾分。
那幾分鬆動,不是帝王對臣子的恩典,是並肩走了二十多年的人之間的老交情。
“玄齡,你方才說‘愧不敢當’的時候,耳根都紅了。”
房玄齡耳根又紅了幾分:“陛下說笑了。”
尉遲恭在旁邊忍不住,咧嘴笑了出來。“陛下您就別為難老房了。
他被那小子寫進書裡,心裡指不定多美呢——回家的路上腳步都是飄的。”
房玄齡瞪了他一眼:“尉遲公慎言。”
尉遲恭嘿嘿一笑,搓了搓手,滿不在乎。
但他看了一眼房玄齡,又看了一眼李世民,忽然收起笑容,正色道:“陛下,臣剛才說那些,不是替寶琳討賞。
臣是想說——那小子做的事,臣看在眼裡。他編書,是為了讓天下的孩子有書讀。
他把茶交給我們兩家,是為了讓我們的兒子成人。
臣這輩子不會說什麼漂亮話,但臣知道什麼是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