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小葫蘆娃
城陽跟在她後面,溩仙亩恬嗌险粗鴰灼淙~,手裡還捏著一枝不知什麼時候摘的狗尾巴草。
李治走在最後,照例不出聲,自己到石凳上坐下,端起桌上的涼茶喝了一口——他已經很習慣這個院子了,不用人招呼。
兕子跑進院子,第一眼就發現了不一樣。
她停在院子中央,歪著小腦袋,眼睛瞪得溜圓,指著酒坊旁邊的方向:“鍋鍋!那是什麼?多了個新房子!”
王知還正蹲在井臺邊洗手,聞言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暖房。冬天種菜用的。”
“暖房?”兕子把這兩個字在嘴裡嚼了一遍,不太懂,但已經邁著小短腿跑過去了。
她趴在油紙窗上往裡看,小鼻子壓得扁扁的,兩隻手扒著窗框,整個人都貼在了上面。
王知還走過去,推開門,一股溫熱的氣流撲面而來。
兕子的小臉一下子被烘得紅撲撲的,她站在門口,張著嘴,看著暖房裡面一排一排整整齊齊的菜畦,眼睛亮得像裝了星星。
“進來。”
兕子小心翼翼地邁過門檻,蹲下來,一眼就看見了靠牆的那幾排菜畦。
土裡冒出兩片圓圓的、嫩綠色的小葉子。
葉子很小,比兕子的小指甲蓋還大一點點,兩片葉子面對面展開,像兩隻剛剛張開的小手,在暖房的熱氣裡微微顫著。
葉面上還沾著一粒細小的土粒,邊緣有一圈極淡的絨毛,被暖房的光一照,泛著一層毛茸茸的溄鹕�
兕子屏住呼吸,盯著那兩片小葉子看了好一會兒。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像是怕自己一眨眼,那兩片葉子就會縮回土裡去。
然後她轉過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王知還,聲音壓得很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鍋鍋,這是西紅柿嗎?”
“是。它從土裡鑽出來了。”
兕子伸出食指,懸在葉子上方,不敢碰,指尖微微發抖。“它好小……”
“嗯。剛出生的小苗,都很小。它現在只有兩片葉子,等再過些日子,就會長出真正的葉子——那時候就會大一些了。”
“真正的葉子?”兕子歪著腦袋。
“對。現在這兩片叫子葉,是它從種子裡帶出來的,像小寶寶的衣服。等它長大了,就會換上自己的新衣服。”
兕子似懂非懂,但她記住了“小寶寶的衣服”這個說法。
她蹲在那裡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伸出小拇指,一臉認真:“拉鉤!等它換上自己的新衣服,兕子要來看!”
兕子蹲下來,伸出小拇指。
她的手胖乎乎的,指節上還有湝的肉窩,小拇指翹著,像一根剛冒出來的嫩芽。
“拉鉤!冬天兕子要來吃西紅柿!”
王知還蹲下來,和她拉鉤。
兕子的小手指頭細細的,勾在他小指上,軟軟的,熱熱的。
她使勁搖了搖,嘴裡念著:“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唸完,她又補充了一句,很認真:“兕子不會忘的。兕子記性最好了。”
長樂站在暖房門口,看著這一幕,嘴角彎著,眼角卻有點發酸。
這人連兕子冬天想吃什麼都記著,那他記不記得自己說的那些話?記不記得自己說過的“兩年”?
她垂下眼,看見門檻邊上有一片棗葉,不知道是誰踩進來的,已經被鞋底碾出了汁水。
她蹲下來,把那片葉子撿起來,放在手心裡看了看,然後輕輕擱在門框上,沒有扔掉。
從暖房出來,兕子又發現了新動靜。她蹲在棗樹下逗阿黃,忽然聽見牆頭有動靜。
抬頭一看——花花蹲在牆頭上,尾巴垂下來,一搖一搖的。
它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的,也不知道在牆頭上待了多久,就那麼居高臨下地看著院子裡的一切,像一位巡視領地的王。
小黑從牆根下鑽出來,悄無聲息地走到兕子腳邊,蹭了蹭她的小腿。它的動作很輕,輕得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花花!小黑!你們回來啦!”兕子驚喜地叫起來。
灰灰本來蹲在石桌上,見花花回來,立刻從桌上跳下來,跑到牆根下,仰頭衝它叫了一聲。
花花從牆頭上輕飄飄地跳下來,踱著步子走到棗樹下,蹲在最中間的位置,開始舔爪子。
灰灰挨著它蹲下,兩隻狸花貓肩並肩。
小黑走到石凳旁邊,趴了下來,把下巴擱在前爪上。
阿黃趴在石凳底下,見小黑過來,耳朵耷拉下來,乖乖往旁邊挪了半尺,把最好的位置讓了出去。
鐵蛋端著一碗水從灶房出來,看見這一幕,嘟囔了一句:“每次花花和小黑回來,阿黃和灰灰就跟見了大王似的。”
王知還也非常高興,難得今天四個小傢伙全部聚齊了。
兕子蹲在石桌邊上,伸手摸了摸小黑的背。小黑眯著眼,喉嚨裡發出細細的呼嚕聲,尾巴尖在兕子手背上掃了一下。
“小黑最乖了。”兕子小聲說,“花花也乖。阿黃也乖,灰灰也乖。都乖。”
她把院子裡所有的活物都誇了一遍,誰也不得罪。
這時候,城陽在鵝欄那邊喊了一聲:“兕子,快來看,大鵝又追鐵蛋了!”
兕子一聽,立刻站起來,邁著小短腿往鵝欄那邊跑,嘴裡喊著:“來了來了!鐵蛋哥哥跑快點!”
李治放下茶碗,不緊不慢地站起來,也跟著走了過去。
他走路的樣子已經有幾分少年人的沉穩了,但腳步的方向和兕子一樣,都是鵝欄。
鐵蛋被兩隻大白鵝追得滿院子跑,一隻鞋都跑掉了,逗得兕子咯咯直笑,城陽笑得靠在柵欄上直不起腰。
小滿從灶房裡探出頭來,手裡還捏著一把菜,也跟著笑。
笑聲在院子裡盪開,把秋日的午後攪得熱熱鬧鬧的。
王知還站在棗樹下,看著鵝欄那邊鬧成一團的幾個人,嘴角彎了一下。
然後他收回目光,轉身朝暖房走去。
他還有一些苗要補,有幾畦土該澆水了。
暖房的門開著,熱氣混著泥土的腥香往外湧。
他走進去,蹲在最靠裡的那排菜畦邊上,手指探進土裡試了試溼度。
土還潤著,不用澆。他順手撥開一片覆在苗根上的碎葉,動作很輕。
門口的光暗了一下。
他以為是兕子又跑回來了,抬起頭,看見長樂站在門口。
逆著光,她月白色的襦裙被日光勾勒出一圈柔和的輪廓,髮間的步搖輕輕晃著。
“兕子看鵝去了。”她說,像是解釋自己為什麼會一個人出現在這裡。
王知還點了點頭,沒說話。
長樂在門口站了片刻,然後走了進來。
她的腳步很輕,裙角擦過門檻,發出細細的窸窣聲。
她在他旁邊蹲下來,中間隔了一排剛冒頭的西紅柿苗。
苗很小,嫩綠嫩綠的,在暖房的熱氣裡微微顫著。
她看著那些苗,他也看著那些苗。
安靜了一小會兒。
外面的笑鬧聲遠遠地傳過來,兕子的笑聲最高最亮,像一把碎銀子撒在秋風裡。
“王郎君。”她開口,聲音不大。
“嗯。”他應了一聲,手指在土裡輕輕撥弄著什麼。
長樂的目光從西紅柿苗上移開,落在他手上。
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縫裡嵌著幹了的泥。
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低下頭,捻了捻自己的衣角。
“母后說,”她的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你的醫論,她看過了。說她欠你一條命。”
王知還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她。目光撞上的那一瞬,長樂沒有躲開。
“皇后娘娘言重了。”他說,“臣只是盡本分。”
“你不是臣。”長樂說。
這兩個字說出口,她自己都怔了一下。不是臣,那是什麼?
她沒敢繼續往下再想,自己怎麼會說出這樣的話?真的太羞澀了。
王知還看著她。她的耳根紅得像被暖房的熱氣燻熟的,但他知道,那不是熱氣燻的。
她的手放在膝上,手指絞著裙角,絞得裙角皺成一團。
她在他面前很少這樣。大多數時候,她是端端正正的長樂公主,笑容得體,言語周到,挑不出半點毛病。
可現在——
“李娘子。”他說。
長樂抬起眼。
“暖房裡的西紅柿,等紅透了,我摘一些,你帶進宮去。給陛下和皇后娘娘嚐嚐。兕子那份,我單留著。”
長樂看著他,嘴角慢慢彎起來。
那笑容不大,但很真,比他見過的她所有的笑容都真。“好。”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低得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我那份,你也要給我單留著。”
第141章 一吻定情
王知還聽到這話,他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他知道短短的幾個字代表的是什麼,他懂,他都懂。
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他只是又低下頭,臉頰側一絲紅暈微微沁出。他側過臉,去撥弄那棵西紅柿苗旁邊的土粒。
但那棵苗已經被他撥弄過好幾遍了,土粒早就鬆了,沒什麼可撥的。
長樂看著他撥土粒的動作,莫名的覺得有一種可愛。不知不覺中笑出了聲。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暖房裡格外清楚。
她趕緊捂上了嘴巴,沒有再說話,站起來,拍了拍裙角的泥,轉身走出暖房。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光從門口湧進來,把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落在菜畦上,落在王知還的手背上。
暖房裡只剩下王知還一個人。
他蹲在菜畦邊,看著自己沾了泥土的手指。
她那份,你也單留著。
他低下頭,嘴角神秘地彎了一下,但很短。
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走出暖房。
門在身後關上,發出一聲輕響。
兕子蹲在棗樹下逗阿黃,城陽和鐵蛋在鵝欄邊拌嘴,李治安安靜靜地坐在石凳上喝茶。
長樂站在石桌邊,手裡端著一碗茶,茶湯微黃,映著午後的日光。
他走過去,在石凳上坐下來。端起自己那碗茶,喝了一口。茶是涼的,但喝在嘴裡,是溫的。
長樂在他對面坐下,隔著石桌。
石桌上有幾片落葉,是棗樹的葉子,被風吹落在桌面上,幹了,捲了。
她拿起一片,在手心裡翻來覆去地看了幾眼,然後輕輕擱在桌角,沒有扔掉。
沉默了一會兒。棗樹上有什麼東西在叫,不是鳥,是蟬,聲音拖得長長的,在秋風裡懶洋洋的。
“暖房的點子,你是怎麼想出來的?”她忽然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