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冷麵不冷
她低下頭,聲音很輕,很穩。
“屬下明白。”
徐龍象的心跳快了幾分。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胸腔劇烈地起伏著,那張蒼白的臉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
他成功了。
他沒有猜錯。
柳紅煙沒有背叛北境,她只是在忍辱負重。
她還在,北境在離陽的根還沒斷,離陽還有機會,趙清雪還有機會。
一切還有轉機。
他的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那個念頭來得毫無預兆,卻如同一團火,在他心中燒得越來越旺。
“紅煙,”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急切,“趙清雪——她現在在哪裡?我想去見她。”
柳紅煙的瞳孔微微收縮。
她的心猛地揪緊,幾乎要叫出聲來。
“殿下,”
她開口,聲音比方才更輕了些,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的語氣,
“您不能去。太危險了。秦牧雖然不在她身邊,可她的住處守衛森嚴,明崗暗哨,龍影衛的人日夜巡邏。您若是去了,萬一被發現——”
“我知道。”
徐龍象打斷她,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甘,一絲無奈。
“你說的對。現在還不是時候。”
柳紅煙看著他,看著他那雙重新燃起光的眼眸,心中那悲哀已經濃得幾乎要溢位來。
可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等著他開口。
徐龍象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忽然又凝住了。
“還有一件事。”
他的聲音沉了下來,那雙深褐色的眼眸中,那團剛剛燃起的火,被一層陰翳壓住了幾分。
“離陽與北境的盟約,是趙清雪親手籤的。她為何要撕毀盟約,轉而投向秦牧?”
柳紅煙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
她早就知道他會問這個問題。
秦牧也早就告訴過她,該怎麼回答。
“屬下不知。”
她低下頭,聲音很輕,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無能為力的歉然。
“趙清雪做這個決定的時候,屬下還被關在天牢裡,什麼都沒看見,也什麼都沒聽見。等屬下被放出來的時候,一切都已經成了定局。”
徐龍象的眉頭緩緩皺起。
他的眉骨本就高,這一皺,那雙深陷的眼窩便更深了,將他的眼睛吞進兩片濃重的陰影裡。
“你什麼都不知道?”
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焦灼。
柳紅煙搖了搖頭。
“屬下只知道一件事。”
她頓了頓,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劍痴柳白,在秦牧手下。”
徐龍象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柳白?”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近乎質問的語氣。
“劍痴柳白?三十年前便已名震天下的那個柳白?”
“是。”
柳紅煙的聲音很輕,很穩。
“半步陸地神仙境。在秦牧手下。”
殿內陷入短暫的死寂。
徐龍象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半步陸地神仙境。”
他低聲重複著這幾個字,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柳紅煙看著他,嘆了口氣。
“也許是因為這個。”
“也許還有別的原因。屬下真的不知。”
徐龍象沒有回答。
他站在那裡,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殿內很靜。
他忽然想起趙清雪。
想起她站在皇城東門外與他道別時的樣子。
晨光灑在她身上,將她整個人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暈。
她看著他,目光復雜,有審視,有評估,還有一種他說不清的東西。
他以為那是女帝對盟友的考量。
他以為只要他足夠強大,只要他推翻秦牧,只要他坐上那個位置,她就會用另一種目光看他。
但他現在才發現,自己根本就沒有讀懂她那個眼神。
他從來都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徐龍象的手指在袖中緩緩鬆開。
他抬起頭,看著柳紅煙。
“我知道了。”
他說,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
他沒有再問。
沒有問柳白為什麼會在秦牧手下,沒有問半步陸地神仙境為何會臣服於一個昏君,沒有問趙清雪到底是被迫的還是自願的,沒有問她在想什麼。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柳紅煙,看著她那張蒼白的、微微紅腫的臉。
“紅煙,”他開口,聲音很輕,“你受苦了。”
柳紅煙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她咬著牙,把那淚意逼了回去。
“殿下,”她開口,聲音沙啞,“時間不早了。您該走了。”
徐龍象看著她,點了點頭,轉過身,朝窗外走去。
走了兩步,他忽然停下,沒有回頭。
“紅煙。”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飄過水麵。
“等大事成了以後,你嫁給我吧。”
柳紅煙愣住了。
她站在那裡,眼睛瞪得滾圓,瞳孔深處滿是難以置信的震撼。
她的嘴唇微微張開,想說什麼,可喉嚨裡彷彿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他走了。
他沒有等她的回答,甚至沒有回頭看她一眼。
他只是說完那句話,便翻身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窗外,槐樹的枝葉在夜風中沙沙作響,月光從枝葉的縫隙中漏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晃動的光影。
那些光影裡,已經沒有了他的影子。
柳紅煙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月光照在她身上,將那張蒼白的、微微紅腫的臉照得格外清晰。
她的眼睛還望著他消失的方向,
她的腦海中反覆迴響著他方才說的那句話。
等大事成了以後,你嫁給我吧。
柳紅煙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那淚水無聲地滑落,順著蒼白的臉頰流下,滴在月白色的衣裙上,暈開一朵朵深色的痕跡。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站在那裡,肩膀劇烈地顫抖著,任由淚水瘋狂地湧出。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
是為他哭,是為自己哭,是為北境哭,還是為那句永遠也不會實現的承諾哭。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再也回不去了。
回不到北境,回不到從前,回不到那個站在鎮嶽堂前仰著頭看匾額的小丫頭。
她回不去了。
窗外的月光漸漸西移,槐樹的影子在地上緩緩轉動。
她站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淚水乾了,久到腿都麻了,久到那盞油燈的火苗燃盡了最後一絲光,在桌上留下一縷細細的、嫋嫋的青煙。
她終於動了。
她轉過身,走回桌邊,在椅上坐下。
桌上那本書還攤開著,停留在她很久很久以前翻到的那一頁。
她沒有再翻,只是坐在那裡,望著那縷青煙一點一點地散盡。
窗外,夜風停了。
槐樹不響了。
月光也不動了。
一切都靜了下來,靜得像北境冬日裡下了一夜大雪後的清晨,白茫茫的,乾乾淨淨的,什麼都沒有了。
柳紅煙坐在桌前,望著那縷青煙一點一點地散盡。
她就那樣坐著,一動不動,脊背微微佝僂著,像一株被暴風雨摧折過的花。
呼吸很輕,很慢,每一次吸氣都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
然後她聽見了腳步聲。
很輕,很穩,不疾不徐,踩在金磚上,一下,又一下。
柳紅煙的身體猛地繃緊了,那緊繃從脊背開始,像一根被猛然拉直的繩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