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冷麵不冷
月光從窗欞的縫隙中漏進來,照在她臉上,將那張蒼白的、微微紅腫的臉照得格外清晰。
她的手搭在窗框上,指尖微微用力,推開窗。
夜風湧入,帶著初冬的涼意,拂過她滾燙的臉頰。
她低下頭,看見窗外那兩道身影。
一道站在槐樹的陰影中,灰布衣袍,斗笠壓得很低。
一道隱在更深的暗處,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
她看著那道站在槐樹陰影中的身影。
看不見他的臉,看不見他的表情,只看見那斗笠下線條冷硬的下頜,和那緊緊抿著的、抿成一條線的嘴唇。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可她咬著牙,沒有讓那淚落下來。
她只是站在那裡,月光照在她身上,夜風吹動她鬢角的碎髮,她看著那個人,如同隔著一道永遠也跨不過去的河。
殿下。你不該來的。
門外,徐龍象看見那扇窗被推開。
他看見柳紅煙站在窗前,月光照在她臉上,將那張蒼白的、微微紅腫的臉照得格外清晰。
他看見她嘴角那道結了痂的傷口,看見她眼中那複雜的、他看不懂的情緒。
他的身形猛地一震。
那震動從胸腔開始,蔓延到四肢百骸,讓他整個人都微微顫了一下。
他的眼中,驟然亮起一道光。
那光從瞳孔深處湧出來,驅散了所有的陰霾、所有的疑慮、所有的不安。
他猜對了。
她沒有背叛北境。
她還是他的紅煙。
徐龍象幾乎要立刻衝進去,可他的手剛搭上窗沿,身後就傳來一個極輕的、嘶啞的聲音。
“殿下。”
墨鴉從陰影中探出半個身子,那雙銳利的眼眸在黑暗中泛著幽冷的光。
他看了一眼那扇敞開的窗,又看了一眼站在窗前的柳紅煙,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收回,落在徐龍象身上。
“還是屬下先去吧。”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
“萬一是個陷阱——”
“不。”
徐龍象打斷他。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他轉過頭,看著墨鴉,那雙深褐色的眼眸中,此刻沒有猶豫,沒有動搖,只有一種近乎固執的信任。
“我相信紅煙。”
他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
“越到這個時刻,就越要相信她。”
墨鴉看著他那雙固執的眼睛,沉默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
他只是微微頷首,退後一步,重新隱入那片更深的暗處。
徐龍象轉過身。
他的手搭在窗沿上,指尖微微用力,翻身而入。
落地時沒有發出任何聲響,衣袍的下襬拂過地面,帶起一陣極輕的風。
他站在殿內,站在那盞微弱的油燈旁,站在那片從視窗湧入的月光中,看著面前的女子。
她就站在他三步之外,月白色的衣裙,散亂的長髮,蒼白的臉。
她瘦了。
這是徐龍象看見她的第一反應。
第329章 徐龍象開心了!他又恢復了信心!
“告訴我,”
徐龍象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急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柳紅煙看著他眼中那灼人的光,心中那悲哀又深了一層。
她垂下眼簾,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那日我抵達離陽皇城,與離陽朝堂商議結盟事宜。可商議完後,離陽女帝只說,讓我回去等待,我還沒有等到她的訊息便被離陽禁軍扣押。”
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緊。
“他們把我關在天牢裡,不見天日,不問緣由。我以為離陽要撕毀盟約,以為他們會殺了我。可他們沒有。他們只是關著我,一日,兩日,三日——”
她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直到那日,趙清雪忽然出現在天牢裡。她什麼都沒說,只是讓人把我帶出去,帶到天啟殿。然後我看見了——”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
“我看見秦牧坐在皇位上。趙清雪站在他身後。離陽三柱石,站在殿中,俯首帖耳。”
徐龍象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的手指在袖中猛地攥緊,指節泛白。
“離陽三柱石,張鉅鹿、顧劍棠、李淳風,他們都——”
“臣服了。”
柳紅煙接過他的話,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離陽皇朝,已經沒了。趙清雪嫁入大秦,離陽併入大秦版圖。盟約,已經是一紙空文。”
殿內安靜了一瞬。
那安靜很短暫,短得像一根針落地的間隙,可柳紅煙覺得,那安靜漫長得像一輩子。
“那你呢?”
徐龍象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小心翼翼的語氣。
“你是怎麼逃出來的?”
柳紅煙看著他。
“我沒有逃。”
她低下頭,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飄過水麵。
“秦牧知道我是北境的人。他本要殺我,可趙清雪替我求了情。她說——”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
“她說,她身邊缺個使喚的人。”
徐龍象沉默了。
他站在那裡,喉結滾動了一下,那沙啞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心疼。
“所以你就——”
“我就留下來了。”
柳紅煙接過他的話,聲音依舊很輕。
“留在趙清雪身邊,做她的侍女。名義上是伺候,實則是囚禁。”
“代價是,將離陽皇城內的暗樁全部拔除,一個不留。”
“我沒有選擇,殿下,當時的我很震驚,我不明白為什麼趙清雪會和秦牧有聯絡,我想弄清楚這一切,而只有活著,才有機會弄清楚真相。所以我答應了……”
她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那雙鳳眸中,此刻只有一種深深的、認命的疲憊。
“殿下,我沒能完成您交代的任務。北境在離陽經營多年的暗樁,全部被拔除了。那些兄弟,那些跟了我們這麼多年的兄弟——”
她的聲音哽咽了。
她低下頭,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徐龍象看著她的眼淚無聲地滑落,看著她拼命壓抑卻怎麼也壓不住的顫抖。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柳紅煙的眼淚都幹了,久到窗外的月光又移了一寸。
“紅煙。”
他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堅定。
“你受苦了。”
柳紅煙抬起頭,看著他。
“你沒有背叛北境。”
他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從胸腔裡擠出來的。
“你是被迫的。你有苦衷。你為了活下去,為了等這一天,為了等我來找你——”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沉,到最後幾乎是在喃喃自語。
“你沒有背叛我。”
柳紅煙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灼人的光。
她的心中,那悲哀已經濃得幾乎要溢位來。
她想告訴他,不是這樣的。
她想告訴他,這不是苦衷,這是背叛。
她想告訴他,她親手出賣了那些兄弟,親手把北境在離陽經營多年的情報網連根拔起。
她想告訴他,她已經回不去了。
可她不能。
“殿下。”
她開口,聲音沙啞。
“您說的對。我沒有背叛北境。我只是——身不由己。”
徐龍象眼中的光,更亮了。
“紅煙,”他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你還能繼續留在趙清雪身邊嗎?”
柳紅煙微微一怔。
“繼續潛伏。”
徐龍象上前一步,那雙深褐色的眼眸中,滿是灼人的、熾烈的光。
“秦牧以為你已經被他收服,以為你是真心投靠,以為你已經成了趙清雪的人。他不會防備你。你可以留在趙清雪身邊,替我們傳遞訊息。等時機成熟——”
他沒有說下去,可他眼中那光,已經說明了一切。
柳紅煙看著他。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