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灑家不吃牛肉
最頭疼的兗州,被李應主動接手,那東平府、濟州府,便被王寅、穆弘給包了。
張清雖然是降將,但也被王禹所折服,願效犬馬之勞。
至於王倫,依舊幹他的老本行,對攻下的州縣進行軍事重建。
梁山準備多年,爆發出來的力量自然是無與倫比的強大。
而且,山東的精兵強將都被陳希真吸引去了沂州,梁山義軍便是勢如破竹。
就在梁山起義軍越過東平府的府治須城,向兗州進發時,曲阜孔府,佔地極廣的高門大院當中,當代衍聖公孔端友並一眾族老正在商議當前局勢。
他們雖然地位崇高,可畢竟只是讀書人,連私兵都沒有,現在也就是紙上談兵。
這位當今的衍聖公正是南孔的始祖,後來在靖康之難奉聖像南渡,定居衢州,讓孔子血脈與儒學在江南紮根,他的學問、道德都沒得說。
而他的留弟孔端操後來守曲阜林廟,繼承了北孔。
北孔,那就是世修降表衍聖公了。
孔端友也才四十歲,相貌端莊,神色愁苦,滿臉的凝重,他那疲憊的目光掃過一眾族老後,略作鎮定地緩緩道:
“諸位叔伯、兄弟,如今山東大亂,前有陳希真在沂州造反,後有梁山乘勢攻打州府,我們夾在二者之間,遲早也要陷入戰亂,淪為俦蜗隆N覄側グ菀娏酥⒁粫r間肯定是剿不了的,大家商議商議,怎麼面對俦桑 �
這些姓孔的當中,有位年近花甲之年,他是上一代衍聖公之族弟,拄著手杖“砰砰砰”敲打著地面,氣憤道:
“梁山泊裡的漁民,也配造反?西面不必擔憂,不過是群烏合之眾。至於東邊的陳希真,也不必煩惱。我子孔厚,已經入了猿臂寨,縱然陳希真成了勢,也不會為難我們孔氏……”
孔端友直接無視了這位老叔叔的話,苦笑著看著眾人,無奈道:“梁山泊分田釋奴,聚集了海量的民心,其所圖甚大,不可不防啊!至於陳希真,倒是不足為慮,我知其人本心乃是為了招安,縱然一時做大,最終也會臣服於朝廷。”
“唉!如今我大宋,各處造反……”
未來的北孔始祖孔端操也是一嘆,但很快便正色道:“但我相信,等西軍回援,這些倏鼙財o疑。只是,如今正是梁山鋒芒畢露之時,不可輕攖其鋒。”
他的話,立刻就得到了一部分人的附和。
“我孔氏一族為天下讀書人的表率,歷代深受皇家敕封,哪怕是王朝更替,也無損我孔家一分一毫。這便是底蘊!只要與那梁山倏芴撆c委蛇一段時間,必能度過此劫。”
“我孔門傳承上千年,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就算是五胡亂華之際,那些胡人還不是對我孔家禮遇有加,只要天子想要坐穩江山,必尊我孔家。畢竟,想要牧民,就必須要用讀書人,要用讀書人,那就必須尊崇聖人。而我們是聖人的子孫……”
“停!停!停!”
衍聖公打斷了眾人的七嘴八舌,擰眉道:“這分田釋奴,不比其他啊!若是分到了我們頭上,諸位怎麼應付?是配合還是不配合?是反抗還是不反抗?”
頓時,剛剛的喧鬧聲戛然而止。
現實是殘酷的,利益是真實的。
良久,這才有人問道:“衍聖公,這梁山倏芨遗e世皆敵嗎?我們便是不配合,他們能耐我何?難道敢殺了我們嗎?”
衍聖公無奈一攤手:“可是刀拿在他們手裡啊!你們看東平府、濟州府,膽敢阻攔分田釋奴的,不管是誰,哪個不是捱了一刀。”
正所謂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
如果說是面對朝堂之上的袞袞諸公,他們孔家自是無懼,大家都守規矩,刑不上大夫,本朝也不殺讀書人。
但是,最怕這個但是了,倏芸刹粫湍阒v道理啊!
這時,一個年輕人驚恐地闖進了大院,高聲道:“不好了,不好了。大禍啊!”
這一聲大叫,讓人齊齊打了個激靈。
衍聖公推開門,喝道:“何事如此驚慌?”
“梁山倏堋騺砹恕�
“什麼?”眾人再度大駭。
“我州的官兵呢?沒攔住嗎?”
“哪攔得住,一路如入無人之境。汶上都開始分田了,馬上就到曲阜……”
打土豪分田地。
梁山兵到了哪裡,便迅速將田地分下去,雖然分得很粗糙,暫時只編成集體,共同繼承,但這對那些窮苦百姓而言,簡直就是活菩薩來了。
如今已經是仲夏,穀子都開始灌漿,這時候分田,那就等於白得一年的糧食啊!
“衍聖公,梁山兵真的來了。您得想個法子啊!”
“是啊!這田萬萬分不得。”
三日後,李應親率大軍抵達了曲阜。
“衍聖公,義軍已至,我們該大開中門迎好漢進來啊……”
“您可不要在這個節骨眼上犯糊塗!”
“為了孔氏,為了曲阜,您受累了。”
眾人的臉色都不太好,享福享受了一輩子,脊樑骨都軟了。
北孔孔端操站出來,說道:“諸位莫急,我觀梁山與民秋毫無犯,乃是正義之師,必不會為難我等……”
“是啊!是啊!不就是分田釋奴嘛!這是良政,得配合。”
一時間,讚譽之聲不絕於耳。
孔家上千年來,能夠於一個個朝代更替之間穩如泰山的傳承不絕,所奉行的為人處世之道才是真正的大道理。
正所謂大丈夫能屈能伸,既然惹不起,那就做出低姿態便是,有句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他們孔家擺出低姿態,難道梁山還能無緣無故地對付他們孔家不成?
每逢改朝換代之時,他們孔家便是誰強便站在誰一邊,這才是孔氏傳承不絕,顛撲不破的道理啊!
“隆冬隆冬強、咚咚鏘……”
李應領兵剛剛進入了曲阜,就聽到了一陣敲鑼打鼓聲,鞭炮也放了起來,甚是熱鬧喜慶。
不知道的,還以為孔家正在接親呢!
縱馬疾馳,便見到孔廟地界彩旗招展,更有一群群滿臉菜色的農人惶恐地立在路邊,手裡都端著酒肉瓜果,以待王師。
以那些農人的家境,又怎麼可能會有酒肉之物。
很顯然,孔家深諳此道。
做起事來,滴水不漏。
看看這場面,大大的良民。
“恭迎天兵至曲阜,我等孔氏一族,靜候梁山好漢多日。如今,可算是將將軍給盼來了。”
北孔孔端操立刻上前拜道,態度之謙卑,讓李應都尋不到藉口找茬。
“衍聖公何在?”
曾幾何時,這位衍聖公是何等高不可攀的存在。
但現在,不過是馬蹄前的一塊小石塊罷了。
“衍聖公正在文宣王大殿靜候,好漢,請入中門!”
騎兵來去如風,很快,孔廟到了。
遠遠可見一片古老滄桑的建築群落映入眼簾,正是屹立於山東大地之上,千年興盛不衰的孔門所在。
以孔端友為首,一行上百曲阜士人立於黃土鋪地的官道前,在凶煞的大軍環顧下,在血淋淋的刀兵恐嚇中,戰戰兢兢遙遙看著李應縱馬而至。
其實真要論起來,北宋的孔家,多少還是有點骨氣的。
十幾年後金人滅北宋,再後來蒙古滅金國,曲阜孔氏的血脈是不是孔子的都已經不確定了,至少基因表明可能某幾代真的是被戴了綠帽子。
雖然尚有骨氣,但還是沒有人想嘗試一下是你的刀鋒利還是我的脖子硬,古往今來,上下五千年,又有幾個文天祥。
特別是世家,只要不被逼到絕路,只會妥協,這是他們的生存之道。
都說百年的王朝,千年的世家。
孔家在曲阜已經一千多年了,歷朝歷代以來,他們一直是曲阜的主人。
漢人王朝也好,胡人政權也罷。
莫不如是。
但現在,梁山要掘他們的根了。
王禹扮作親衛,就立在李應身邊,靜靜看著這群聖人之後滑稽可笑的表演。
第323章 不上秤沒四兩重
孔廟、大成殿,孔子像以“冠服制度用王者,冕十二旒,袞服九章”而立。
這是帝王天子的規格,也不知孔子九泉之下受用得安不安心。
突然,一道目光時不時偷偷瞟了過來,王禹眼觀鼻、鼻觀心,並不理會,只當做並未感知到。
任由其打量琢磨。
此刻,衍聖公孔端友腦中浮現出一句話“李將軍氣度恢弘,但旁邊那位持刀侍衛身上有一股懾人的氣勢,才是真正的英雄”。
此子年歲不大,竟有如此氣度。
究竟是何人?
亂世已至,天下豪傑並起,孔端友日後能有大魄力在衢州重建孔門,自也是一時英傑。
便是北孔的孔端操,今日所言所行也是可圈可點,只不過諂媚了些罷了。
畢竟刀子握在別人的手裡,整個孔氏都淪落成了魚肉,奴顏婢膝也並無不可。
李應很給面子,為孔子上了香,正所謂先禮後兵,只要孔家配合著分田釋奴,那一切都好說。
甚至為了政治需求,還可以捧一捧孔家。
畢竟是封建社會,大宋朝的汙穢就一筆勾銷了,只要守新朝的法,尊新朝的律,那就是大元的朋友,依舊是讀書人的表率。
可若是冥頑不靈,那就不好意思了,得殺雞儆猴。
衍聖公陪在一邊,不卑不亢,終於,表面的流程走完了。
李應站在樹蔭濃密的孔林中,面對文宣王的墓,開門見山直接道:
“你們孔家現在需要做的,一個是分田,二個是釋奴。我這一路看來,土地豐饒,禾苗長勢喜人,可農人卻滿臉的菜色。我們梁山和那些造反的草寇不同,孟子不是說過,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你們孔家滿門都是讀書人,可不能嘴上說說吧!這分田釋奴,你們得帶好頭。”
衍聖公俯身一拜,梁山正在踐行儒家最高的理想,他內心是佩服的。
可理想是理想,現實是現實。
他雖然是衍聖公,可孔門也不是他一人說了算。
“將軍,在下自然配合梁山分田釋奴。好叫將軍知曉,如今,孔門有田七萬畝,這其中,真宗大中祥符元年,專賜祭田一百頃,哲宗元祐元年,增賜三百頃,哲宗元祐八年,再賜三百頃。專供孔廟祭祀、孔林維護,完全免稅。這七萬畝中,上田有……”
李應不想聽這些,打斷道:“你們孔家有丁口不到三千,就以三千來算,每人十畝的口糧田來養家餬口綽綽有餘。再考慮你們需要歲時祭祀、修葺祠宇,還要脫產讀書,七萬畝也夠用了。”
拿出找猓⒖膛陌宓溃骸斑@歷代恩賜的田地,就分給你們了。但這稅要交,而且我梁山的稅與趙宋不同,乃是攤丁入畝,有多少田便納多少的稅……”
七萬畝,對人丁興旺的孔家而言,確實不算太多。
甚至只能維持表面上的體面。
山東的田畢竟不是江南的水田,在江南,兩三畝便能養活一個成年人,而在山東則需要五畝。
再除去交的稅、僱農的分成、脫產讀書的消耗,這個數目在合理範圍內。
再少的話,整個孔門就該耕讀傳家了。
這與明清之後,孔家坐擁百萬畝良田相比,也確實只算皮毛。
但要知道,這只是明面上的田。
大宋並不禁止土地兼併,所以僅曲阜一地,孔家就有大量的私田。
甚至,這些私田要遠多於朝廷賞賜的賜田。
李應自然要狠狠割孔家一刀,私田才是他的目標。
在那七萬畝之外,一畝也不會給孔家留。
而在釋奴上,更要宰割下大半的傢俬。
有一個算一個,按照年限來支付僱傭的工資。
店鋪商隊,亦有對應的稅制。
什麼是劫富濟貧?這便是劫富濟貧。
富貴者,納重稅!貧窮者,納薄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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