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乃忠烈之後,奪你皇位怎麼了? 第134章

作者:不會玩遊戲的小西瓜

  那個音符叫做“九口棺材”。叫做“親手抬的”。

  叫做“才三個月”。

  他怎麼會不懂?他知道趙鐵山說的每一個字,都是掏心掏肺的真心話。

  是這位老人拿命在勸。

  是一個看著他這具身體的父親征戰了四十年的老兵,在用最後的尊嚴跪在他面前,求他不要重蹈白狼谷的覆轍。

  他聽到了。他的心臟,也跟著狠狠抽痛了一下。那是這具身體殘留的血脈共鳴,也是他作為一個軍人,對這份極致忠盏淖罡呔匆狻�

  但他只是靜靜地站著,看著,任由那股錐心之痛穿過胸膛,撕扯著他的神經。他放在袖袍下的雙手,早已悄然攥成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了掌心。

  他當然會感動。

  眼前這些跪在地上的,不是任人擺佈的棋子,而是他父兄用命帶出來的兵,是大夏北境最硬的脊樑。

  看著趙鐵山那花白的頭髮、磕破的額頭,看著李虎和雷烈通紅的眼眶,他內心裡那塊柔軟,不可抑制地被狠狠觸動了一下。

  他甚至有一種衝動,想走過去,把這位磕破了頭的老將軍親手扶起來,喊他一聲“趙叔”。

  但他不能。

  他太清楚了——慈不掌兵。眼下的北境,是一個十死無生的修羅場。要破這個局,需要的絕不是主帥的眼淚、溫情或是互相體諒的感動。

  感動殺不了呼延豹的五萬鐵騎。

  眼下這支剛剛被重新激起血性的軍隊,需要的不是一個懂得體恤下屬的仁帥,而是一尊沒有感情、絕對理智、能把所有人(包括他自己)當成籌碼毫不猶豫押上賭桌的“閻王”。

  他必須比他們更硬,更冷,更瘋。

  蕭塵極快地閉了一下眼睛。

  就那麼一剎那的功夫,他將心底翻湧起的那一絲滾燙的溫熱,連同對這位老兵的敬重與心疼,毫不留情地碾碎,死死地封印在了靈魂的最深處。上了一把最沉重的鐵鎖,貼上了封條。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那雙深邃的眼眸裡,剛剛泛起的漣漪已經徹底凍結,化作了萬古不化的玄冰。

  沒有了溫度。沒有了人情。只剩下絕對的掌控與冷酷的殺伐。

第191章 蕭家風骨,寧折不彎

  趙鐵山的額頭死死抵在冰冷的青磚上。

  鮮血順著他那張滿是刀條般溝壑的老臉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在昏黃的燭光下綻開一朵朵觸目驚心的暗紅色血花。

  偌大的中軍主帳內,死寂得令人窒息。

  只有這位老將那粗重、嘶啞的喘息聲,像個漏了風、快要散架的破鐵風箱,在冷硬的空氣裡來回淒厲地拉扯。

  蕭塵沒有動。他只是靜靜地站在沙盤後面,一襲白衣外罩著的玄色大氅垂落在地,連一片衣角都沒有因為這慘烈的“血諫”而泛起半點褶皺。

  他的臉上只有平靜。

  “少帥……”

  東大營統領李虎實在看不下去了。他乾癟的喉結極其艱難地滾了一滾,嘴唇翕動著,頂著那股幾乎要將人壓垮的威壓往前邁出半步。

  他想替這位老將求個情——哪怕只是讓少帥別再這麼冷冰冰地站著,哪怕只是一句敷衍的“趙老將軍先起來說話”。

  “退下。”

  蕭塵眼皮都沒抬,冷冷吐出兩個字。

  聲音不高,甚至可以說極輕。但這兩個字落地的那一瞬,帳內本就凝滯的空氣彷彿又涼了三分。

  李虎渾身猛地一僵。

  他邁出去的右腳懸在半空中,不敢再多說半個字,硬生生地將那隻腳收了回去,退回原位,深深地低下了頭。

  帳內,再無人敢發出一絲聲響。

  蕭塵沉默了片刻。

  袖袍下那雙攥了許久的拳頭,在無人看見的陰影裡,指節極其緩慢地鬆開了。

  不是釋然。

  是某種更冷、更硬的東西,取代了拳心裡殘存的最後一絲溫度。

  他邁開步子,繞過沙盤。

  軍靴踩在青磚上的聲音不輕不重,一下、一下,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他一步一步走到趙鐵山面前。

  黑色的靴尖,停在了趙鐵山那顆磕破了的頭顱前方不到半尺的地方。

  蕭塵沒有彎腰去扶。

  他就那麼居高臨下地站著,冷冷地俯瞰著這個將一輩子都賣給了蕭家的老兵。

  “趙鐵山。”

  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極冷,冷得像一把剛從雪水裡撈出來的刀。

  “抬起頭。看著我。”

  趙鐵山渾身一顫。那一顫極重,重到他身上那副玄鐵甲都跟著發出一聲沉悶的“咔”。

  他慢慢地、極其艱難地抬起來頭。

  那張紫膛色的老臉,此刻因為劇烈的情緒起伏和極度的絕望,幾乎完全扭曲了。

  額頭正中的裂口還在往外冒著血珠,血水和著地上的泥灰糊了他半張臉。

  他仰著頭,近乎哀求地看向蕭塵。

  那種眼神,不是一個部下看主帥。

  是一個老人在看自己最後一個還活著的孩子。

  “你以為,你很忠眨俊�

  蕭塵看著他的眼睛,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

  趙鐵山愣住了。

  那兩個字像兩根冰涼的鐵釘,毫無預兆地、狠狠地釘進了他的內心。

  ——忠眨�

  他趙鐵山這輩子賣給了蕭家四十年。四十年的血,四十年的傷,四十年的黃沙與白骨。這兩個字,是他這具殘軀上唯一還沒碎的東西。

  現在,少帥卻在質疑它。

  “你以為,你拼死攔著我,用這副殘軀保住我這條命,就是對得起我父王?就是對得起蕭家的列祖列宗?”

  蕭塵的語速很慢。每一個字之間,都留著半息的間隔。那些字不像是說出來的,倒像是用一根鐵籤子,從冰裡一個一個剜出來的。

  趙鐵山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他想反駁,想嘶吼。可少帥那雙眼睛——那雙平靜到近乎殘忍的、萬丈深淵般的眼睛——像兩柄無形的釘子,死死地壓住了他所有的聲音。

  好半晌,他的喉嚨裡終於擠出了一串猶如泣血般的嘶啞聲音:“少帥……蕭家……就剩您一根獨苗了啊!您要是再出了事,蕭家的血脈就斷了啊——!”

  這句話從他胸腔最深處連著血肉掏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碎骨的聲響。

  他說完,下意識地又要往下磕頭——

  但他的額頭還沒碰到地面。

  “夠了。”

  蕭塵的聲音忽然沉了下來。

  趙鐵山的身體瞬間僵住了,那顆即將觸地的腦袋懸停在半空中。

  帳內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這一刻被死死摁住了。

  “血脈——”

  蕭塵低低地念出這兩個字。

  那聲音裡帶著一絲極其隱晦的的東西。不是憤怒,也不是譏諷。

  是苦。

  一閃而逝的苦。

  苦到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就已經被他本能地、習慣性地用更深處的冰冷蓋住了。

  “蕭家從來不是靠血脈傳下來的!”

  蕭塵猛地轉過身,一步跨回沙盤前。

  他的右臂如長槍般揮起,指尖帶著凌厲的破風聲,直直地、狠狠地戳在雁門關的位置上!

  “咚!”

  指腹撞擊黑鐵疙瘩,悶響如擂鼓,連沙盤上幾面代表大夏的紅旗都被這股狂暴的勁力震得東倒西歪。

  “蕭家靠的,是這身寧折不彎的骨頭!靠的是這杆立在北境風雪裡,一百年都沒倒過的鎮北旗!”

  他的聲音在“一百年”三個字上猛地拔高——不是失控的嘶吼,而是一種極其剋制的、將千鈞之力壓在一個點上後轟然迸發的爆破。

  那三個字砸出去的瞬間,帳內有什麼東西碎了。

  碎的不是燭火——燭火只是劇烈地晃了一晃。

  碎的是帳內二十多個將領腦子裡某根繃了很久的弦。

  那根弦叫“獨苗不能冒險”。

  叫“保住血脈比什麼都重要”。

  叫“縮在城裡總比死在外面強”。

  這一刻,被蕭塵那三個字連同那一拳的悶響,震得稀碎。

  “你讓我這個鎮北軍的主帥——”蕭塵猛地回首,雙目如電,“——像個縮頭烏龜一樣躲在城牆後面?!”

  “你讓我眼睜睜看著我鎮北軍將士在平原上與敵人絞殺,看著大夏的百姓被蠻子當成肉盾,而我這個所謂的'獨苗',就為了保住一條命,在後方苟延殘喘嗎?!”

  帳內鴉雀無聲。

  “你們想過沒有——真到了那一天——”

  蕭塵的聲音忽然降了下來。降到了一個讓人心口發緊的位置。

  不再是方才那種拔高的怒吼,也不再是一貫的冰冷壓制。而是一種更可怕的東西——

  是在說給自己聽的聲音。

  “如果我蕭塵——就這麼——縮在城牆後面——活著——”

  他每吐出一個詞,中間都隔著一息。那些間隔裡裝著的東西太重了,重到帳內的空氣都變得黏稠起來,像是被無形的鐵水一點一點灌滿。

  “我蕭塵——活著——比死了還讓人噁心。”

  蕭塵的聲音降到了最低點。低到像是從胸腔的最深處,從肋骨的縫隙裡擠出來的。

  “我父王在地下,會親手掐死我這個——”

  他停了。

  就停了那麼一息。

  那一息的沉默裡,帳內所有人的心臟都停跳了半拍。

  然後,最後兩個字,是從他的齒縫裡帶著血腥味滾出來的——

  “——孬種。”

第192章 蕭家無孬種,風雪滿白鹿

  那兩個字落地的聲音不大。

  但在帳內引起的震動,比方才那一拳砸在沙盤上的“咚”響還要劇烈一萬倍。

  ——孬種。

  這兩個字,不是一個少帥在罵別人。

  是一個十八歲的孩子,在告訴所有人:如果你們今天攔住了我,你們保住的不是蕭家的獨苗——你們保住的,是一個連他死去的父親都不屑於認的窩囊廢。

  柳含煙垂下了眼簾。

  她的睫毛在燭光下投了一小片極淡的陰影。那片陰影很小,小到只蓋住了她眼底那一層極薄極薄的、什麼都還沒來得及凝聚就已經倔強地散去的霧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