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會玩遊戲的小西瓜
她沒有哭。
蕭家的女人不哭。
但她的右手,在身側無聲地、緩緩地,握住了腰間那柄從不離身的紅袖劍。
趙鐵山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那張糊滿了血泥的老臉上,所有的表情——哀求、絕望、恐懼、不甘——在那一瞬間全部被抽空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白。
他臉上的血跡似乎都凝固了。
他腦子裡有什麼東西正在劇烈地坍塌。他跪在地上、用血和命去求的那套“保住獨苗就是保住蕭家”的邏輯,正在被蕭塵一句一句地、像拆城牆一樣,從地基開始連根拔起。
他想反駁。他想說:活著才有一切,活著才能東山再起,保命難道不對嗎?
可他張了半天嘴,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因為有個畫面,如同夢魘般死死堵在了他的嗓子眼裡。
他不想看見那個畫面。
他用了整整二十三年去埋那個畫面,埋得深深的,用黃沙蓋了一層,用白骨蓋了一層,用一場又一場新的戰事覆了一層又一層。他以為自己早就忘了。
可“孬種”兩個字像是一柄燒紅的鐵鍬,一下子就捅穿了所有的覆蓋層,把那個畫面從最深處刨了出來——
連著血,連著泥,連著二十三年前那個冬天裡最冷最冷的一陣風。
那是雁門關外。白鹿堡。
蠻子三千精銳遊騎突襲,來得毫無徵兆——像一群從地面底下鑽出來的惡狼。
守軍兩千人,被圍得水洩不通。
外面援兵斷了,信鴿被射了,烽火臺的狼煙被暴雪壓得連天際都飄不過去。
所有人都覺得完了。
城破是早晚的事。屠城是必然的事。區別只在於——是今天晚上死,還是明天早上死。
趙鐵山記得清清楚楚。
他滿身是血地站在城頭上。
右臂被蠻子的彎刀豁開了一道半尺長的口子。
左手攥著一把卷了刃的長刀,刀柄上的牛皮纏帶被凍得硬邦邦的,和他的手掌凍在了一起,分不開了。
風大得像要把人從城頭上刮下去。
他的嘴唇紫得發黑,連顫抖的力氣都快沒了。
身邊的兄弟們一個接一個地倒下去。有人靠著城垛子,眼睛還睜著,手裡還攥著刀——可人已經沒有呼吸了。是凍死的還是失血死的,沒人分得清。
他那個時候想的是什麼來著?
他想的是——“完了。這回真完了。”
然後他聽到了馬蹄聲。
準確地說,他先感覺到的不是聲音,而是腳底的震動。
城頭的青磚在抖。那種抖法很奇怪,不是蠻子攻城時那種悶沉沉的整齊顫動——是一種細碎的、瘋狂的、從遠方高速逼近的密集震顫。
像是有人把一百面鼓同時綁在了一群瘋馬的蹄子上,拼了命地往這邊敲過來。
他扶著城垛子,眯著被凍得幾乎睜不開的眼睛,往地平線上看去。
雪霧太大了,一開始什麼都看不清——只有一片白茫茫的、讓人絕望的死寂。
然後,雪霧裂了一條縫。
從那條縫裡,衝出來一面旗。
蕭字旗。
趙鐵山至死都記得那面旗在風雪中展開的樣子。
旗面被朔風灌得“啪啪”作響,旗穗子上掛著冰碴子,在慘白的天光下閃著碎光——但那個“蕭”字,在一片死白的天地間,亮得刺眼。
是老王爺。
老王爺帶著八百輕騎,像一群從地獄裡跑出來的瘋子,從側翼殺進了蠻子的陣型裡。
八百對三千。
十死無生的仗。
所有人都知道。
趙鐵山知道。城頭上還活著的那些半死不活的傷兵知道。連城下那些蠻子恐怕也知道——他們看見那八百人的第一反應不是害怕,是愣了一下。
那個“愣”裡面寫滿了困惑。
——你們就這麼點人,也敢衝?
可老王爺連半息猶豫的工夫都沒有給自己留。
他一馬當先。
趙鐵山親眼看到,老王爺的坐騎——那匹通體漆黑的烏騅馬,從雪霧裡衝出來的時候,馬身上已經扎著三杆長槍了。
兩杆在肋部,一杆在後腿。槍桿子在馬身上一顛一顛的,像三根插在肉裡的旗杆。
那匹馬在疼。渾身都在血淋淋地抽搐。
可它不停。
它不敢停。
因為馬背上那個人不允許它停。
老王爺的盔甲上插著七支羽箭。胸口兩支,肩膀三支,大腿上一支,還有一支從後背斜著穿進去,箭尾還在外面晃——晃出來的那截箭桿上沾著碎甲和碎肉。
他就這副模樣,一手攥著砝K,一手提著那柄跟了他半輩子的梃F長刀,從蠻子的陣型正中間——生劈進去!
那場面——
趙鐵山閉了一輩子的眼都忘不掉。
八百匹戰馬組成的鋒矢陣,像一柄燒紅了的鐵錐,狠狠地扎進了三千蠻子的肚子裡!
馬蹄踩在凍土上的聲音、彎刀撞上長槍的聲音、人的慘叫和馬的悲鳴攪在一起,像一鍋用鮮血熬出來的地獄湯。
血霧騰起來的時候,趙鐵山隔著百步都能聞到那股子鐵鏽味。
濃得嗆人。
濃得讓他那雙已經凍到快要失去知覺的手,又開始發燙了。
他看見老王爺的烏騅馬終於撐不住了。
前腿被一柄長斧斬斷。
那匹通體漆黑的戰馬發出一聲淒厲到極致的悲鳴——那聲悲鳴被朔風撕成了無數碎片,吹得整個白鹿堡的天空都在顫——然後,它的前腿跪了下去。
膝蓋砸在凍土上,濺起一蓬混著碎冰和泥漿的血花。
但它沒有倒。
它跪著。
跪在血泥裡,後腿還在拼命地蹬。用膝蓋往前滑。一步。兩步。三步。每一步都在凍土上拖出一道半尺寬的血槽。
馬背上的老王爺身上那七支箭已經亂了——有兩支的箭桿在顛簸中被折斷了,露出的茬口在甲片的縫隙裡刺進了更深的地方。
他在流血。
可他還在揮刀。
瘋了一樣地揮。
左一刀!劈開一個蠻子的肩膀!右一刀!斬斷一杆刺過來的馬槊!那柄梃F長刀在血霧裡翻飛,帶著令人膽寒的弧光,像一條銀色的毒蛇在蠻子堆裡瘋狂地咬!
趙鐵山站在城頭上看著這一幕,手裡的捲刃長刀“咣噹”一聲掉在了地上。
不是手軟了。
是手不聽話了。
全身的血都在往腦門上湧。什麼冷、什麼傷、什麼絕望——在那一刻全部被衝得乾乾淨淨。
他的嘴唇張開了。喉嚨裡發出的聲音連他自己都不認識——嘶啞的、走調的、像老狼在嚎月一樣難聽的聲音。
“——殺啊——!!!”
城頭上那些半死不活的傷兵,在聽到這聲嚎叫之後,像是被人往血管裡灌了一鍋滾油。爬的、跪的、拄著斷槍的、捂著豁開了的肚子的——所有還喘著氣的人,全都瘋了一樣從城門衝出!
——他媽的!老王爺都在前面衝!我他媽有什麼資格在後面苟著!
那一戰。
老王爺帶來的八百人,戰死五百。
但他們憑藉著那種非人的、勇往無前的、連蠻子都為之膽寒的氣魄——硬生生殺退了三千精銳遊騎!
那個時候,老王爺也是蕭家上一代唯一的“獨苗”啊。
他躲了嗎?
沒有。
他連想都沒想過。
蕭家男兒的骨血裡,從來就沒有把自己的命排在第一位過。從來沒有。蕭家人的字典裡刻著的從來不是“活著就好”,而是——
死,也得站著死。
第193章 血痂下的心魔,沙盤上的死角
回憶像退潮的海水一樣迅速褪去。
趙鐵山跪在冰冷的青磚地面上,渾身像是被人從滾水裡撈出來又一頭扎進了冰窟窿,冷熱交替之間,每一寸皮肉都在發顫。
他終於明白了。
明白蕭塵為什麼要說那兩個字。
不是罵他。
是把二十三年前老王爺用八百人拼出來的那面鏡子,舉到了他面前。
鏡子裡照出來的趙鐵山—— 一個跪在地上、用盡一切去攔自己主帥出戰的老將——和二十三年前那個站在城頭上嘶吼著“殺啊”的趙鐵山,已經不是同一個人了。
白狼谷,把他打成了兩截。
前半截還留在二十三年前的白鹿堡城頭上。後半截——爛在了白狼谷的雪地裡。
“你被白狼谷那一仗,打斷了脊樑骨。”
蕭塵冰冷的聲音,將趙鐵山從慘烈的回憶中強行拉回了現實。
趙鐵山渾身劇烈一震,如遭雷擊。
那六個字像是一根燒紅的鐵條,從他的後腦勺直直地穿了進去,貫穿了整個腦殼,又從額頭那道還在冒血的裂口裡捅了出來。
他的嘴唇張著,像一條被拍上了岸、正在絕望地開合鰓蓋的魚。
“你覺得騎兵對騎兵,我們必敗。你怕重蹈覆轍。”
蕭塵一字一句。
沒有任何多餘的修飾,不重不輕,就那麼平鋪直敘地、像揭一塊腐爛的膏藥一樣,把老將內心最深處的潰瘍翻了出來。
翻給他自己看。
也翻給滿帳將領看。
“你不怕死。你趙鐵山打了一輩子仗,從來不怕死。”
蕭塵忽然說了這麼一句。
語速沒變,語調沒變。但帳內的空氣驟然沉了一沉——所有人都隱隱感覺到,接下來的話,才是真正的刀。
那種感覺很奇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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