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會玩遊戲的小西瓜
體內那團永遠燒不盡的戰意之火,正從方才“驅民攻城”帶來的壓抑中猛然翻湧起來,比之前更烈、更灼、更不可遏制——
因為這一次,那團火有了方向。
不再是無處發洩的滔天殺意,而是有了一個明確的、可以用拳頭和大錘去回答的出口——正面幹。
她的嘴角極不合時宜地、緩緩牽出了一抹弧度。
那弧度不大,帶著一股嗜血的、蠢蠢欲動的興奮。在滿帳驚懼交加的面孔中間,扎眼得像一朵開在墳頭上的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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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
三種沉默。
一杆等待衝鋒號角的槍。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一頭已經亮出了獠牙的豹子。
滿帳皆懼。唯此三人——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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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塵沒有理會那些紛湧而來的反對聲。
他甚至沒有看那些急得滿臉通紅、正在苦苦勸阻的將領們一眼。
在滿帳猶如沸水般喧囂的爭吵聲中,他只是緩緩地、不帶一絲煙火氣地,抬起了右手。
五指微張,掌心朝下。
對著那張承載著北境萬里河山的沙盤,虛虛一壓。
那動作極輕。極慢。
甚至連他那寬大的玄色大氅都沒有帶起一絲褶皺。
可就在他掌心落下的那一瞬間——帳內的空氣,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猛地死死摁住了!
原本喧鬧得如同炸開了鍋的二十多位高階將領,聲音就像是被利刃齊齊切斷。
瞬間,死一般寂靜。
落針可聞。
諾大的帳篷裡,只剩下將領們因為極度緊張而變得粗重的呼吸聲,以及帳外那如泣如訴、嗚嗚哀嚎的北境風雪聲。
“我意已決。”
蕭塵終於開口了。
聲音不大,語調平緩得甚至有些溫和。
但那四個字裡頭裹著的鋼鐵意志,卻如同一把萬鈞重的打鐵大錘,狠狠砸在在場的所有人心中。
不容違抗。
不容商量。
不容任何形式的動搖。
“明日午時——”
蕭塵冷冽的目光掃過全場,隨後,他那修長有力的手指,在沙盤上雁門關胡位置,重重一點!
“我將親率‘閻王殿’一千六百人,為全軍先鋒尖刀!”
“帶領我三萬鎮北鐵騎——正面迎敵。鑿穿呼延豹的中軍大纛!”
這幾句話砸在帳內,重逾千鈞!
“少帥!!”
趙鐵山猛地往前一步!連軍規都顧不上了!
他那雙粗糙的大手在空中胡亂揮舞著,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從半空中硬生生抓住。
鐵甲在他暴烈的動作下鏗鏘亂響,他扯著沙啞的嗓子,用盡了這具六十多歲老身板裡每一寸氣力吼了出來——
“這絕對不行!!!”
第190章 老將血諫,九棺餘慟
趙鐵山的雙目赤紅。
眼眶裡那層被北境風沙和刀光劍影磨了整整四十年的乾澀老繭底下,此刻竟然不受控制地泛出了一層渾濁的亮光——那是老淚。
“三萬對五萬也就算了!您……您還要親自帶頭衝陣?!”
他的聲音在“親自”兩個字上破了第一次音。
那聲音聽起來已經不像是人在說話,更像是嗓子眼裡被人強行塞進了一把生鏽的鐵砂,再用力地研磨拉扯,每一個字吐出來,都帶著刺人的粗糲和血腥味——
“——這他孃的是去送死啊少帥!!!”
他的聲音在“送死”兩個字上猛地破了第二次音,淒厲得彷彿要將這中軍大帳的厚重帆布都活活撕裂。
“末將不幹!絕不幹!!”
話音未落,他“撲通”一聲——
雙膝如同兩柄沉重的鐵錘,沒有絲毫緩衝,重重砸在堅硬的青磚地面上!
沉重的玄鐵甲片互相撞擊,發出一聲令人心臟驟停的巨響!
“咚——!”
那聲響太重了,重得彷彿連地下的凍土都跟著顫慄了一下。
重到帳內的燭火都在這股氣浪中劇烈晃動了好幾下,搖曳的昏黃光影在四周牆壁上拉長、扭曲,映出了一張張驚愕、痛苦、複雜到根本無法用言語去形容的面孔。
緊接著——
趙鐵山猛地俯下他那原本如鐵塔般挺直的身軀,脖頸處的青筋如同虯龍般暴突,額頭朝著冰冷的青磚地面,毫無保留地、重重地磕了下去。
“咚!!!”
第二聲悶響。比第一聲更重。
更沉。
更讓人聽了心口一陣發緊發疼。
殷紅的鮮血瞬間從他額頭正中那道被青磚稜角磕開的裂口裡滲了出來。
血珠越聚越多,順著他那張猶如刀劈斧鑿般、溝壑縱橫的老臉上最深的那道皺紋,緩緩淌下。
溫熱的血和著他臉上原本的泥灰與冷汗混在一起,糊在他花白乾枯的鬢角上,糊在他粗硬的眉毛上,最終糊在他那雙已經急得通紅的虎目上方。
他不擦。他根本不在乎。他就那麼死死地跪在那裡。
那是一個為大夏流了四十年血的老兵,用他這輩子積攢下來的所有忠蘸妥饑溃饕蛔豢捎庠降纳剑浪泪斣诹怂@位年輕少帥的面前。
——試圖用這副殘軀,攔住他赴死的腳步。
“末將寧可抗命,被您當場砍了腦袋——”
他仰起那張沾著血和泥土的老臉。
那張臉老得可怕,皺紋裡灌滿了四十年的風沙與戰火,溝壑裡藏著數不清的刀疤、箭瘡和凍傷。眼眶裡灌滿了密密麻麻的血絲和渾濁滾燙的熱意。
那雙虎目——此刻死死地、近乎絕望地盯著蕭塵。
那裡面有憤怒,有恐懼,有哀求。可更多的,是一種讓人看上一眼就覺得心口發疼的、發自骨髓最深處的護犢之心。
他那雙滿是老繭的粗糙大手,死死抓著地上冰冷的青磚縫隙。
十根指頭拼了命地嵌在磚縫裡,指甲蓋被粗糲的磚面生生颳得翻了白邊,有兩根指頭的指縫甚至已經因為用力過猛而滲出了刺眼的血絲。
嗓子眼裡擠出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帶著淋漓的血肉——
“也絕不能看著您……去送死啊!!”
帳內無人出聲。
死一般的寂靜中,只有趙鐵山胸膛劇烈起伏的喘息聲。
鐵甲在他身上隨著呼吸發出“嘎吱、嘎吱”的乾澀聲響,像是要把他整個人活活箍碎了。
然後——
彷彿是耗盡了這具六旬身軀裡最後一絲力氣,他的聲音忽然矮了一截。
矮到了塵埃裡,矮到了泥土中。從方才滿腔的怒吼和哀嚎,一下子跌落成了一種低到幾乎聽不見的、喃喃自語般的絮叨。
那種聲音的落差太大了,大到帳內所有人的心臟都彷彿被一隻看不見的大手,狠狠地攥了一把。
“老王爺……還有您那八個哥哥……”
他的視線從蕭塵那張清俊冷冽的臉上移開了。
只移開了一瞬。移向了帳篷的某個昏暗角落——那個角落裡其實什麼都沒有,只有跳動的陰影和可能根本不存在的過堂風。
但趙鐵山看到的根本不是風。他看到的是三個月前。他看到的是那漫天飛雪中,九口黑漆漆的沉重棺材,從北大營的轅門裡被人緩緩抬出來的那一天。
他的聲音碎了。徹底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像是有人把一隻已經裂了縫的舊瓷碗,用極慢極慢、極其殘忍的力道,又生生掰開了一寸。
“第一口……是老王爺……那天雪下得好大,是我……是我親手端著熱水,給他老人家擦的身子……”趙鐵山的眼淚終於順著血水砸在了青磚上,“三十七道傷啊……後背那道刀口子……連裡頭的白骨頭都翻出來了……”
“老大……老大他……我教他騎的第一匹馬……那年他才七歲,摔在泥裡都不哭……”
“那九口棺材……還是末將……帶著弟兄們……親手……,一口一口抬進王府忠烈堂的啊……”
他像是被抽乾了脊樑骨裡的所有骨髓,每一個字都裹著一層厚厚的血痂。
像是那些字本來就不該被說出口,那是他從心裡已經結了痂的傷口底下,一個字一個字地用指甲硬摳出來的。
摳出來的時候,連著血肉,痛徹心扉。
“……他們才下葬不到三個月啊,少帥……”老將軍的頭顱再次深深地低了下去,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蕭家,就剩您這麼一根獨苗了啊。
——您要是再出了什麼三長兩短,這鎮北軍的魂,就真的散了。
——蕭家就真的什麼都沒了。
帳內,死一般的靜。靜得讓人窒息,靜得讓人發瘋。
滿帳二十多位身經百戰的高階將領,沒有一個人吭聲。
但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趙鐵山說出“那九口棺材”的時候,同時黯淡了下去。
有的人痛苦地低下了頭。有的人死死閉上了眼。
東大營統領李虎的眼眶已經徹底紅了,他別過頭去,不敢看地上的老將。
站在角落裡的幾個年輕偏將,有人在用力吸著鼻子,試圖把那股酸澀壓回胸腔。
那九口棺材——每一口的重量,此刻都如同一座大山,死死壓在了他們所有人的心頭上。
壓得他們這群鐵打的漢子喘不過氣來。那不只是九口棺材,那是鎮北軍塌下來的天。
連雷烈那雙剛才還燃著狂熱戰鬥火焰的銅鈴眼,也在那一瞬間微微暗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但他那如黑鐵塔般的身軀在微微發抖。巨拳死死攥著腰間的刀柄,攥到整條粗壯小臂上的青筋都暴凸起來,彷彿下一秒就要崩裂。
他不是不明白趙鐵山的意思。他明白。他太明白了。
老王爺走了,八個少帥走了,這滿帳弟兄心頭上那道血淋淋的口子,根本就還沒結痂呢!現在,這最後一根獨苗——這個才十八歲的鎮北軍少帥要親自帶著三萬多人,去扎進五萬草原精銳鐵騎的心窩子裡?
雷烈喉嚨裡有什麼東西在劇烈翻湧——是贊同,是心疼,還是痛苦,連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蕭塵站在沙盤前,紋絲不動。
他看著趙鐵山跪在地上、額頭磕出血、十指摳著磚縫的悽慘模樣。
那襲白衣外罩著的玄色大氅,在冷風中透著一股不近人情的肅殺。
他那雙深邃到讓人看不見底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極輕微、極劇烈地顫動了一下。
只那麼一下。
極快。極短。短到帳內沒有任何一個人注意到他眼底翻湧的波瀾。
——但它確實顫了。
像是一根繃到極致的鋼弦,被某個極輕極輕的音符狠狠撥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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