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會玩遊戲的小西瓜
趙德芳在這雁門關坐了整整十九年。這期間,朝廷的巡查撫臺來了不知多少撥,傳旨的內使更是年年都來。這滿院子的御窯金磚、漢白玉影壁、七十二顆僭越門釘——它們長不出腳跑不掉,也不會平白消失,就那麼光明正大、甚至說是囂張跋扈地擺在北境的地界上,任誰長了眼睛都能瞧得一清二楚!
那些巡查的官員看見了,不曾上報。
那些傳旨的內使看見了,也不曾上報。
為何?
因為秦嵩。
因為秦嵩在朝中的權勢大到了能一手遮天、足以用真金白銀堵死所有人的嘴,用刀槍劍戟縫上所有人的舌頭!
可是——
可是陛下呢?高居九重天之上的天子,真的一丁點都不知情?!
那可是天子!手底下養著無孔不入的暗衛,散著遍佈天下的密探,有無數雙替皇家盯著大夏江山各個角落的眼睛。連秦嵩書房裡今日點了幾根蠟燭、廢紙簍裡扔了幾團紙,養心殿裡那位都門兒清——這是他在宮中當差十年,用無數顆落地的人頭換來的血淚教訓。
既如此,這座僭越到了極點的宅子,天子定然心知肚明!
既然知曉,為何十九年來不聞不問?為何還要在金鑾殿上誇讚趙德芳是“國之肱骨”?
答案,唯有一個。
陛下壓根不在乎。
或者說——陛下需要趙德芳活著,需要秦嵩手下這群貪食走狗繼續盤踞北境,需要一條緊緊拴在蕭家這頭猛虎脖子上的鐵鎖鏈。
至於那條鎖鏈到底勒斷了多少無辜邊關百姓的脖頸,多少將士拿命換來的撫卹金流進了這些紫檀、珍珠和御窯金磚裡——
那根本算不上天子棋盤上的棋子。那不過是帝王心術中,大筆一揮便能抹去的“損耗”罷了。
這層思量,化作一盆夾雜著冰碴與腐肉渣的髒水,從王衝的頭頂兜頭澆至腳底。
他通身毛孔都在往外冒著寒氣,這寒意並非源於北境的風雪,而是從骨髓深處、從他十年來對皇權那份絕對信仰的根基上,不可抑制地滲出來的。
他不敢再往下深究。再究下去,他連拔刀為主子盡忠的藉口都尋不到了。
“大……大人息怒……”王衝用力吞嚥了一口唾沫,嗓音乾澀發啞,汗水順著額角止不住地往下淌,流進眼睛裡刺痛無比,他卻連抬起手背擦拭一下的力氣和膽量都盡數喪失。
“息怒?”
陳玄豁然扭頭,惡狼般盯住王衝。
他那雙審了三十年案子、自認看透世間百態的老眼,已然赤紅一片。眼白上滿是蛛網般密集的血絲,眼看著便要滴下濃稠的血水來。
眼眶周圍那些因歲月和操勞而深陷的皺紋,當下全部繃得死緊,將那雙老眼襯得更加凹陷、更加駭人。
那絕非一個鐵面閻羅該有的神態。
那是一個被自己虔招叛隽舜蟀肷⑵此朗刈o了大半生、甚至不惜得罪天下人也要捍衛的鐵律,當面扇了一記響亮耳光,隨後又被踩進散發惡臭的泥坑裡反覆踐踏的老人才會有的悲憤!
“你教我如何息怒?!”
陳玄的嗓音徹底劈了。他大步跨前,那具看似一陣風便能吹倒的軀體裡,不知打哪兒生出的蠻力。
他那雙乾癟的手化作火爐中燒紅的鐵鉗,一把死命揪住王衝胸前的鐵甲。
“嘎吱——”
陳玄硬生生將這個身高比他高出半個頭、體格比他壯實一倍的羽林衛副統領,拽得弓起了腰,拽得身形不穩,直直拽到與自己臉貼臉的近處——
“王副統領!你睜大眼,給本官好好瞧瞧!”
陳玄噴出的粗氣直撲王衝面門,裹著濃烈的血腥味,“這便是秦嵩在金鑾殿上,親筆寫下摺子舉薦的國之棟樑!這便是當今聖上口中,鎮守邊關、勞苦功高的清流大吏!”
“他腳踩著皇宮三大殿才配鋪的御窯金磚!”
“他殘殺十六名絕頂匠人,滅人滿門四十七口老弱婦孺,連個尚在襁褓的嬰孩都不放過!就只為在他這骯髒的院子裡,擺一面他孃的破石頭影壁!”
“他耗費五千兩雪花銀——焚著北境白狼谷五萬將士死不瞑目的骨血——在這天寒地凍的地界,舒舒服服地賞他孃的江南嬌花!”
字字句句短促而爆裂。
每一句都化作攻城破陣的重木。每一擊都重重搗在王衝慘白的麵皮上,震盪在這條奢靡精緻的迴廊裡,更撞擊在陳玄自己的腑臟間,將大夏律法條文那脆弱不堪的脊樑骨,搗得稀爛,連一點骨頭渣子都沒剩下!
“你教我如何息怒!!!你教教我啊!!!”
這最後幾個字,陳玄用盡了周身最後的力氣、連同肺腑裡翻湧的血氣,扯破喉嚨吼了出來。
那聲嘶啞的、夾雜著哭腔的咆哮,在迴廊內來回衝撞、反覆摺疊,終是化作一陣淒厲的迴響,久久不絕,連地龍里透出的暖氣都被這聲怒吼壓了下去。
他不是在質問王衝。
他是在拷問自己。
拷問他這三十年來,坐在大理寺那把黑漆漆的公堂椅上,日復一日地翻閱卷宗、拍打驚堂木、落筆一份又一份判決——那些判決書上的墨跡,究竟護住了誰?又縱容了誰?!
他審過貪墨百兩的小縣令,把人打得皮開肉綻,革職抄家,引以為傲地在案卷封面寫下“法不容情”四個大字。他自詡是懸在大夏百官頭頂的一把利劍。
可他審過趙德芳嗎?
未曾。
他甚至連趙德芳的名字都未曾在自己的案頭見過!
因為趙德芳絕不會出現在案頭。因為秦嵩那隻遮天蔽日的手,截下了所有彈劾的奏摺。因為那些巡查的御史,還未走到雁門關,便已被金銀和屠刀封了口。因為整個大夏的“法”,從來就不是給趙德芳這種權貴備下的!
它只管對付那些毫無靠山的螻蟻。
而真正吃人的大魚,在它溫情脈脈的庇護下,活得比誰都滋潤,吃得比誰都肥碩!
陳玄一把鬆開了王衝的胸甲。
他鬆手的那一瞬,身子劇烈地搖晃了一下,好似一陣稍大些的北風便能將這具枯骨颳倒。
“噗”地一聲,一口強壓了許久的鮮血終是順著他的唇邊溢了出來,滴落在他胸前那隻早已被汙血糊滿的獬豸補子上。
但他硬是沒倒下。
憑著一口說不清道不明的執拗倔勁兒,那根三十年未向任何權貴彎過、只向雁門關百姓彎過的脊樑,生生撐住了。
走廊那端,韓月靜立不動。
她自始至終未曾移步。
那雙清寒的眼眸,一直注視著陳玄。注視著他踹碎花盆的那一腳,注視著他瘋魔般碾爛牡丹的那幾下,注視著他揪住王衝胸甲時那隻直打哆嗦的、沾滿花汁、泥水與自己鮮血的枯瘦手掌。
韓月負在身後的那隻手,指尖極其輕微地蜷曲了一下。
陳玄抬起袖子,胡亂地抹了一把唇邊的血跡。他不再看王衝,也不再看那些被他碾進泥水裡的落花。
他大步流星地向前疾走,步子邁得極快,直如衝鋒陷陣。
那件殘破的、染著汙血和紫紅花汁的官袍在暖風中獵獵翻飛。他官靴的底部沾滿了牡丹的殘骸,每踏出一步,都在那光可鑑人的金磚上落下一個扎眼的腳印。
他瘦削的背影走在這條奢靡至極的迴廊裡,顯得格格不入,孤絕而生硬。活像一塊被擲進寰劧蜒e的粗礪石頭,執拗地想要劃破這層虛偽的華麗。
他衝出迴廊,直抵正廳門前。
沒有半點遲疑,陳玄抬起那隻沾滿泥汙的官靴,使盡周身氣力,一腳踹向了正廳那扇雕著百花圖樣的門扉。
第158章 還原的罪證:請大人親眼見證這吃人的“法度”
“嘭——!”
兩扇金絲楠木大門受力洞開,門板直挺挺磕在兩側青磚院牆上,純銅打造的鉸鏈受不住這等折騰,爆出刺耳的銳鳴,活脫脫是將這座罪惡宅院的遮羞布生生扯破。
正廳的全貌,就著門外倒灌進來的朔風,連皮帶骨地晾在陳玄眼前。
正廳正中,擺著一套紫檀木桌椅——陳玄憑著斷案三十年的眼力只消一瞥,便認出這物件絕非尋常邊角拼接,而是拿百年整根大料生生開出來的絕頂貨色!
紫檀天然的紋理順著木面一路攀爬,百年老木獨有的醇厚香氣直往人鼻腔裡鑽。
單憑這一套桌椅,若拉到京城當鋪折現,足能盤下半條街的鋪面,換來幾萬石糙米,保住幾千流民熬過整個嚴冬!
再看那道隔開內室的門簾,不用綢緞,不挑絲絹,連尋常富貴人家偏愛的水晶都瞧不上眼。
用的是珍珠。
採自南海水底、專供大內的上等海水珍珠!顆顆渾圓瑩潤,粒粒白皙透亮,個頭挑得一般無二,找不出半點雜色。
這些珠子被細細的赤金絲線一粒粒穿起,織就一面直垂地面的簾帳。
數十盞琉璃宮燈的光暈打在珠面上,折射出晃人眼目的神輝,直把這間正廳照得亮如白晝、富麗堂皇。
陳玄兩腿木訥地交替前行,硬生生蹚過那面珠簾。
衣襬帶起的微風惹得珍珠互相磕碰,激出清脆的叮噹聲響。
這動靜極輕,極為悅耳。
聽在耳中,本該是賞心樂事。
可落進陳玄耳朵裡,卻全成了北境百姓拿血水泡透的銅錢,正噼裡啪啦掉在青石板上,每響一聲,都在生生剮著他的耳膜,撕扯他的心肝!
珠簾後頭,正廳東牆高懸一幅中堂大畫。
陳玄抬眼一瞥,眼皮便不受控地跳動起來。他認出那正是前朝畫聖顧之白的真跡《飛天圖》。昔年當今聖上為尋此畫,不惜撥用內庫銀兩,結果連個影兒都沒摸著。誰敢信,這等絕世珍品,竟掛在一個邊關郡守的待客正廳裡!
陳玄的視線逐一掠過這些惹眼的珠光寶氣。他臉上的皮肉止住了抽動,原先因狂怒而起起伏伏的胸膛,也逐漸歸於平緩。
並非怒火平息,而是當一個人怒到極致,面相反而會呈現出一種駭人的平和。火燒到最旺時,焰心反倒發青——青得瞧不出熱度,卻能將周遭物什盡數燒成飛灰。
偏偏在這份出奇的平和裡,他那顆在大理寺浸淫三十載、閱過十萬案卷、專盯蛛絲馬跡的頭腦,冷不丁被某種尖銳的念頭刺中,揪出了一個要命的破綻。
不對。
陳玄後脊樑骨直往上冒涼氣,整個人打了個哆嗦。
離京前,他曾親眼過目丞相秦嵩呈交御前的那份彈劾奏摺。那上頭白紙黑字、言之鑿鑿寫得明白:鎮北王府九公子蕭塵,擁兵自重,擅殺朝廷命官,將二品郡守趙德芳凌遲處死,並將其家產盡數抄沒!
既然寫明“盡數抄沒”,既然蕭塵已然握住雁門關的大權,為何這座宅子裡,還堂而皇之地擺著這麼多價值連城的贓物?!
蕭塵連趙德芳的命都敢要,連凌遲這等極刑都敢動,怎會放過這滿屋子的寶物?以北境眼下的局勢,鎮北軍正急缺軍費,這些物件隨便挑一件拿出去,便能換回糧草兵器!
憑他對蕭塵此人的初步掂量——那個能把雁門關治得“北境無乞兒”的年輕人,那個能惹得滿城百姓甘願拿命相護的少帥,那個連他這個大理寺卿每一步反應都算得死死的妖孽——此人行事,斷然不會留下這等疏漏。
這些物件原封不動擺在此處,只剩一種解釋。
是有意為之。
陳玄豁然轉身,兩道視線直逼後頭的韓月,嗓音雖說沙啞,卻帶出大理寺卿坐堂會審時獨有的氣勢,字字句句敲打過去:“韓統領!秦相的奏摺上寫得清楚,蕭公子已將趙德芳抄家。既然抄了家,為何這些價值連城的贓物,還全須全尾地擺在這兒?”
韓月立在珠簾外,迎著陳玄的厲聲盤問,面龐上尋不見半點慌亂,連眼皮都不曾多眨半下。
她僅是抬起搭在弓身上的手指,指腹在弓弦上輕輕蹭過。
“陳大人果然心思縝密,不愧是大理寺坐堂三十年的鐵面閻羅。”
韓月出聲應答,言語間藏著些許鋒芒與譏誚,毫不留情地劃破了正廳裡沉悶的靜默。
“實不相瞞,這宅子裡的珍寶早在兩個月前,便由五嫂帶人查抄造冊,全數封存入庫,只待變賣充作軍費和白狼谷陣亡將士的撫卹金。”
她話音微頓,視線越過珠簾,在正廳那些惹眼的珍寶上走了一遭。
“這地方,早先已是一座連半個銅板都沒留下的空宅。”
陳玄寬大袖袍下的十指,驟然攥成拳頭:“那這些……”
“是九弟。”
韓月迎著他的視線作答。
“在您抵達雁門關的前夜,九弟特意差人,照著抄家前的賬冊原卷,將這些贓物一件一件、原樣搬了回來。放在它們原本該在的地方。就連地龍里燒的銀絲炭,也是昨夜才命人重新生火點燃的。”
陳玄的呼吸,登時斷了半截。
他的頭腦遭此重擊,只覺耳畔有千百隻飛蟲在振翅亂飛,整個人險些喪失了思量的餘地。
韓月沒有理會陳玄繼續說道。
“九弟說——”
“——跟陳大人講道理是行不通的,因為您這輩子只認您心頭的那套‘法’,只認您卷宗上的‘規矩’。”
韓月視線逼人,藉著蕭塵的意志,直逼陳玄的心口。
“所以,九弟說,得讓您親眼看看——”
“您護了一輩子、信了一輩子、恨不得拿命去填的大夏律法,在這天高皇帝遠的北境,在秦嵩的羽翼下,到底養出了個什麼吃人的畜生!”
第159章絕世陽郑瑲⑷苏D心
陳玄呆立在原地,宛如一尊被抽乾了靈魂的泥塑木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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