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乃忠烈之後,奪你皇位怎麼了? 第111章

作者:不會玩遊戲的小西瓜

  王衝連連倒抽一口涼氣。他扯著嗓子喊出的聲音已經破了音,那聲驚呼在寬闊的院落中來回迴盪。

  他常年在皇宮當差,跟隨鑾駕出入內帑庫房,見過的奇珍異寶數不勝數。可這般規格——整整兩丈高、三丈寬——又毫無瑕疵、通體瑩潤透亮的極品羊脂玉,莫說皇宮內院,就算把大夏國庫翻個底朝天,把天下所有貢品清冊逐頁查閱,也斷然找不出第二塊!

  韓月雙手背在身後,一襲黑衣緊緊跟在陳玄身側。她連餘光都沒分給那麵價值連城的影壁,全當那是路邊一塊被泥漿糊滿的破界碑。

  “這塊玉,原石採自西域和田深山。”

  她說話的腔調平得沒有起伏,透著不近人情的生硬。

  “一支西域商隊耗費了極多的人力物力,打算將它進貢給當今聖上作為萬壽賀禮,以求換取一個皇商的封號,福澤子孫。”

  她停頓了片刻。就在這片刻間,院子裡的風雪颳得更加猛烈。

  “趙德芳得到訊息後,在商隊途經北境官道時,派出了他暗中豢養的死士,截殺了整支商隊。兩百餘人,連同護衛、嚮導和無辜的馬伕,一夜間全被抹了脖子。”

  陳玄的喉結極其艱難地上下滑動了半寸。他兩眼依然死死盯著那面影壁,再看那些精妙絕倫的雕紋,每一道線條都在往外滲著殷紅的血水。

  “隨後,他秘密召來了十六位江南拔尖的玉雕聖手,將他們全關在這座宅邸的暗室裡。不見天日,日夜不歇地雕琢了整整十四個月。其中兩人因為體力透支,咳血暴斃在玉石旁邊。”

  韓月的語速依舊不緊不慢。這種沒有半點起伏的敘述,反而比任何聲嘶力竭的控訴都更讓人後脊發涼。

  “完工之日,趙德芳在擺下酒宴,親自敬了剩餘十四名工匠每人三杯慶功酒。”

  她微微側過頭,眼睛裡映著那面瑩潤透亮的影壁,說話的音量壓低了幾分,低到從齒縫間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第三杯酒下肚,十四個人無一例外,七竅流出黑血,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便當場五臟潰爛斃命。”

  “事後,他將十六具屍體用破麻袋裝了,綁上百斤重的磨盤石頭,趁夜沉入了城外三十里處的無名深潭,永不見天日。”

  韓月沒有停頓,這樁殘忍的真相化作一把鈍刀,一寸寸割開這些京城官員的防備。

  “他們的家眷——包括年邁的老人、手無寸鐵的婦人和還在襁褓裡的孩子——在同一天夜裡,被趙德芳手下的爪牙以‘清剿匪患’的名義,滿門屠絕。”

  “一共,四十七口。”

  韓月報出“四十七口”這四個字的時候,語調沒有任何起伏。如同在報一個無關痛癢的數字。

  但陳玄聽得真切。

  他清清楚楚地聽出那人頭背後,四十七個無辜冤魂在血泊裡的哀嚎。

  陳玄藏在寬大袖袍裡的雙手死死握成拳。他的整個身體都在極其細微地打著擺子。

  他沒有再看那面影壁。

  他不敢再看。他怕多看一眼,自己這輩子死守的規矩就會當場塌毀。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邁開步子、逃也似地繞過那面浸透血腥的羊脂玉影壁,一步一步踏入了前院。

  不過,腳底踩踏的觸感,跟著變了。

  陳玄的官靴踩在地面上的第一步,就察覺出異常——那地面根本不是北境常見的粗糙條石,也不是普通的青磚,而是一種極其平整滑膩、還透著幾分溫潤的特製方磚。每一塊都打磨得光可鑑人,在暮色和燈火的交織下,泛著一層暗沉內斂、又隱隱透著金石質地的微光。

  他走在普通青石板上,發出的該是“嗒嗒”的脆響。眼下他踩在這些方磚上,發出的卻是一種夯實的、壓人的、踩在某種極致密的金石之上的悶聲。

  那聲音,在京城的皇宮大殿裡,他聽過。

  陳玄的腳步驟然停住。

  王衝也是同一時間反應過來。他蹲下身子伸出手指,叩擊了一下腳下的方磚。

  “咚——”

  那聲悶響,沉實、厚重、綿密,沒有半點空洞的迴音,在無聲的院落裡傳出很遠。

  王衝的麵皮,在眨眼間,褪成了一張慘白的宣紙。

  “金磚……”

  他說話的動靜低得好似在呻吟,猶如一個人在清醒地確認自己正在做的噩夢不是夢。

  “蘇杭御窯……澄漿細泥,七轉入窯,燒足一百三十天,敲之有金石之音……整個大夏,唯有皇宮的三大殿,方有資格鋪設啊!”

  王衝抬起頭,看著滿院子鋪得嚴嚴實實的金磚,兩眼透著荒謬。

  他慢吞吞地站起身,再也沒有說出一句話。

  陳玄也死死地不發一言。他沒有開口詢問這滿院金磚的來歷。他也沒有再低頭多看半眼腳下那奢華地面。

  他不需要問了,他的心裡早就有了答案。

第156章五千兩炭火,一兩買命錢

  穿過金磚鋪就的前院,繞過一道月洞門,便是一條曲折幽長的迴廊。

  陳玄一踏入迴廊,立刻察覺到了溫度的變化。那種暖意不再是前院裡若有若無的微溫,而是驟然濃郁了數倍。

  像是走進了一間密不透風的暖閣。

  在北境。在隆冬臘月。

  他下意識低頭看向腳下的地面。青磚的縫隙之間,偶爾有極細微的熱氣絲絲縷縷地滲出來,如同大地在輕輕呼吸。

  地龍。

  這條迴廊的地面下方,鋪設著地龍管道。

  陳玄蹲下身子,將枯瘦的手掌貼在了青磚上。

  熱。

  不是那種隱隱約約的微溫,而是真實的、均勻的、從磚面下方源源不斷滲透上來的飽滿熱度。

  “這地龍里燒的,不是普通的木炭。”陳玄的聲音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磨出來的。

  “無煙銀絲炭。”韓月答道,“產自秦嶺南麓,按規制,僅供皇宮內院和少數一品以上王公使用。”

  她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但她伸出手,指了指回廊兩側那些在隆冬臘月裡依然開得鮮豔奪目、嬌嫩欲滴的花卉。

  陳玄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

  牡丹。極品魏紫。花盤宛若海碗大小,花瓣層層疊疊,每一片都飽滿到了極點,在琉璃宮燈暖融融的光暈裡呈現出一種近乎妖豔的濃紫色,花蕊金黃,馥郁的芳香在溫暖的空氣中瀰漫開來。

  除此之外,還有蘭花、茶花、水仙、瑞香——全是江南名種。每一盆都被養護得一絲不苟,花葉油潤翠綠,連一個枯萎的葉尖都看不到。

  在北境。

  在這個寒冬臘月裡連呵出的氣都會瞬間在鬍鬚上結成冰碴子的北境。在這個距離草原蠻子的屠刀只有一座城牆的邊關重鎮。

  這些嬌貴到了骨子裡的南方花卉,竟然開得如此熱烈、如此恣意、如此理所當然。

  彷彿腳下的土地不是凍土,是溫柔富貴鄉里某位王爺的私家花園。

  “這些花,每年深秋趙德芳命人自江南快馬咚投鴣怼!表n月隨行在側,聲音平直到了近乎殘忍的地步,“單是一盆花從江南叩窖汩T關的哔M和沿途折損,便抵得上北境一戶人家一年的口糧。”

  陳玄的步子慢了下來。

  “而為了讓它們在隆冬中開放不敗,這條迴廊和後院的暖房之下,地龍一日不歇,晝夜焚燒銀絲炭。”

  韓月停了一下。

  那一停,彷彿是故意給陳玄留下一個喘息的間隙。讓他能在聽到下一個數字之前,先把這一口氣喘勻。

  “僅地龍的炭火錢一項,每年五千兩白銀。”

  五千兩。

  陳玄的腳步,驟然釘死了。

  他偏過頭,目光死死鉤住了廊外那幾盆開得最盛的極品魏紫牡丹。花瓣在燈火映照下愈發嬌豔欲滴,那種濃郁到了極點的紫色彷彿在發光。金黃的花蕊在暖風中微微顫動,如同一張張無聲的、嗤笑的嘴。

  “五千兩……”陳玄低聲複述。

  他的眼前忽然浮現出一張臉。

  一張乾瘦的、溝壑縱橫的、被北境的風霜刻滿了皺紋的老臉。

  那個在雁門關的街頭,雙手哆哆嗦嗦地從貼身棉已e掏出半塊殘破命牌的老漢。那雙渾濁的、噙滿了濃稠淚水的老眼。那聲撕裂了喉嚨的嘶吼——

  “我兒子身上捱了十幾刀都沒退半步……他不是逃兵啊!他不是!!!”

  那老漢的兒子——王鐵柱。為大夏、為北境、為雁門關後面千千萬萬百姓的安寧,在白狼谷的冰天雪地裡,身中十幾刀,流乾了最後一滴血。

  他的買命錢——只有一兩。

  卻連一分一毫都沒到那個白髮蒼蒼的老父親手上。

  而那筆錢去了哪裡?

  陳玄死死盯著面前那盆牡丹。花瓣上凝結著一層細密的水珠,在燈火下閃閃發光。

  去了這裡。

  變成了這條迴廊地底日夜不歇的地龍暖火。變成了這幾盆從三千里外的江南、用驛馬一路護送到北境的嬌花。變成了一個貪官在天寒地凍的隆冬臘月裡,端著熱茶、踱著方步、悠然自得地欣賞滿廊春色的那一份閒情逸致。

  五萬條人命的骨血。

  燒成了他趙德芳腳底下的地龍炭。

  陳玄的整個身體開始不可遏制地劇烈發抖。

  那種抖,是因為一種從靈魂最深處、從信仰的根基上、從這三十年來他用無數份判決書和驚堂木苦苦維繫的“公正”信念的核心處,猛然炸裂開來的滔天怒火。

  “噗——”

  一口腥甜的氣血衝上喉頭。他死死咬住了舌尖,硬生生將那口血逼了回去。

  然後,他動了。

  沒有任何預兆。

  “畜生!!!”

  一聲不似人聲的、沙啞到極致的咆哮從他乾癟的胸腔裡炸開!

  陳玄那枯瘦的身體如同被雷劈中般猛然扭轉,抬起右腿,用他六十年人生中從未展現過的、近乎瘋狂的、歇斯底里的暴力,一腳狠狠踹向了身側那盆最大的、開得最為恣意的極品魏紫牡丹!

  “砰——咔嚓!!!”

  那聲炸響在密閉溫暖的迴廊裡如同平地驚雷!價值千金的青瓷花盆應聲發出一聲淒厲的哀鳴,當即四分五裂,碎瓷片裹挾著黑色的泥土和渾濁的汙水,如暗器般向四面八方爆射開去!

  一塊鋒利的瓷片劃過了陳玄的手背,鮮血立刻滲了出來,但他彷彿毫無知覺。

  那株被匠人精心養護、用五千兩銀子的地龍炭溫柔呵護了整個冬天的嬌貴牡丹,頹然跌落在地面上。花瓣散了一地,沾上了泥水和碎瓷的渣滓,連那最濃豔的紫色都瞬間變得骯髒不堪。

  陳玄沒有收腳。

  他抬起沾滿泥汙的官靴,狠狠一腳踩了下去!

  用力地、瘋狂地碾!

  “噗嗤!”

  飽滿的花瓣在他的靴底被碾成了一團紫紅色的爛泥。粘稠的汁液滲出來,在暖融融的地磚上留下一道道觸目驚心的痕跡。

  一腳!

  又一腳!

  他像一個瘋子,雙目赤紅,呼吸粗重如破舊的風箱,只是機械地、反覆地抬腳,落下,碾壓!

  他把那株牡丹碾得稀爛,碾得連一片完整的花瓣都不剩,碾得暗紅的花汁濺上了他那件殘破不堪的紫色官袍的下襬,與上面乾涸的血跡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第157章 信仰崩塌,血染殘紅踏金磚

  王衝受這驟然勃發的怒火所懾,腳下連退數步,後背直直撞上粗壯的廊柱,發出一聲悶聲。廊簷上的積雪受了震盪,撲簌簌地往下掉。

  他見識過這位大理寺卿在公堂上會審窮兇極惡的死刑犯時那古井無波的鎮定,也見過這老頭在滿朝文武面前駁斥丞相時的泰然自若。

  可這位向來喜怒不形於色、素來只認律法條文的鐵面閻羅,這輩子還未曾發過這等要將天頂掀翻的狂暴怒火!

  王衝的手下意識地按向腰間刀柄,卻發覺自己連那把跟隨多年的雁翎刀都握不穩。

  他的手指止不住地劇烈痙攣,手背連帶著刀鞘,發出了“咔噠咔噠”的細碎磕碰聲。

  他上過刀光劍影的屍山血海,卻生生被眼前這個信仰崩塌、徹底失控的老人駭住。從陳玄那具乾癟軀體裡透出的威壓,比千軍萬馬壓境更讓人喘不過氣。

  偏偏有個更深層、更令人膽寒的念頭,在同一時刻,化作生滿倒刺的藤蔓,悄然鑽進他的後腦,緊緊絞住了他的思緒——

  陛下……知不知道?

  這個問題一冒出來,王衝的脊背當即硬如一塊在北境凍透的鐵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