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乃忠烈之後,奪你皇位怎麼了? 第113章

作者:不會玩遊戲的小西瓜

  那雙佈滿血絲的老眼,死死盯著那一串串在暖風中微微搖曳、發出清脆聲響的南海珍珠簾。

  腦海中,彷彿有一道驚雷轟然劈下,將他整個人劈得外焦裡嫩,卻又在無盡的黑暗中劈出了一道刺目至極的血色光亮!

  他恍然大悟。

  他終於明白了那個叫蕭塵的年輕人,為什麼要這麼做。

  從他踏入雁門關的那一刻起——不,或許從他帶著欽差衛隊離開京城的那一天起,那個年僅十八歲的北境少帥,就已經在腦海中為他鋪好了一條路,佈下了一個天羅地網的局!

  街頭那個字字泣血、懷揣兒子殘破命牌的挑擔老漢;

  路口那塊刻著“北境無乞兒,雁門不夜城”的粗糙石碑;

  街道兩旁三十步一盞、分毫不差的鐵皮燈唬�

  還有眼前這僭越到了極致的朱門、漢白玉影壁、御窯金磚,以及這滿屋子特意被原封不動搬回來的、沾滿了北境將士骨血的奇珍異寶……

  這一切的一切,環環相扣,步步緊逼,如同水銀瀉地般無孔不入!

  蕭塵根本沒有出面,甚至沒有和他說過一句話,卻用一種近乎恐怖的洞察力,精準地拿捏了他陳玄的脾性、驕傲,以及他那份對大夏律法深信不疑的執拗!

  然後,蕭塵把這些血淋淋的真相,一件一件地扒開,硬生生地砸在他陳玄的臉上,砸得他頭破血流,砸得他三十年的信仰粉碎!

  這不是陰帧�

  這是一場專門為他陳玄量身定製的、避無可避、殺人誅心的絕世陽郑�

  “哈……哈哈……哈哈哈哈!”

  死寂的正廳門外,陳玄突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起初像是喉嚨裡卡了帶血的砂礫,沉悶而壓抑,但很快,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蒼涼,最終變成了撕心裂肺的狂笑。

  他笑得前仰後合,笑得渾身發抖,笑得眼角溢位了兩行渾濁的、滾燙的老淚,順著他滿是溝壑的臉頰蜿蜒流下,砸在那件殘破的紫色官袍上。

  此時站在門外的王衝,看著這個狀若瘋癲的老人,嚇得連退了兩步。他以為這位大理寺卿終於承受不住這接二連三的刺激,徹底瘋了。王衝的手死死按在刀柄上,眼神驚恐不定,他根本無法理解這種信仰崩塌的痛苦。

  但陳玄沒瘋。

  他從未像此刻這般清醒過。這輩子都沒有這麼清醒過!

  是局又如何?!

  陳玄猛地止住笑聲,枯瘦的雙手死死攥緊了殘破的紫色官袍。

  他那挺了三十年、從未向任何權貴彎折過的脊樑,在這一刻,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透出一種破而後立的決絕與孤傲。

  他陳玄這輩子,坐在大理寺那張冰冷的公堂椅上,被那些虛偽的律法條文矇蔽了太久,被朝堂上那些吃人的規矩束縛了太久!

  他太需要這樣的局,太需要蕭塵這毫不留情的誅心一擊,來把自己徹底敲醒了!

  陳玄深深地吸了一口帶著濃烈脂粉與百年木香的空氣,緩緩閉上眼睛。當他再次睜開時,眼底的迷茫消失不見。

  這局陽郑愋母是轭姷厝肓耍�

  陳玄沒有再說話。

  他的目光掠過紫檀、掠過珠簾、掠過牆上掛著的那幅畫聖真跡——

  最終——

  定在了正廳的一個角落。

  正廳的東南角。

  那個角落裡放著一件極其不起眼、甚至顯得無比荒謬的東西。

  一隻小小的、粗陋的木碗。

  碗沿磕碰出了好幾個參差不齊的缺口,碗身上還有一道明顯的裂紋,用粗糙的麻線草草纏了幾圈,勉強不讓它裂開。碗底沾著乾涸發黑的陳年米漿,散發著一股淡淡的黴味。

  那隻碗,被隨意地丟在了這間滿是紫檀、珍珠的正廳角落裡的一個精緻的紅木托盤上。

  像一坨礙眼卻又被刻意展示的垃圾。

  陳玄走過去了。

  他緩緩地,小心翼翼地,用雙手將那隻破碗捧了起來。

  碗很輕。輕到幾乎沒有重量,就像一條隨時會被權貴踩碎、隨風飄散的賤命。

  碗麵上被磨得發亮的地方,是使用者長年累月用手指端碗的位置。那個人的手指一定很瘦,很骨感,因為磨亮的位置極窄。

  陳玄的拇指無意識地覆上了那片磨亮的地方。他的指腹剛好卡在了那個凹痕上。

  指腹傳來一種極其微弱的、冰涼的觸感。那不是木頭的冰涼,是一種更深的、彷彿穿越了時間的冰涼——就像他正在觸碰一個已經死去多年的人,留在這個世上最後的體溫。

  碗底殘留的米漿,已經乾涸發黑了很久很久,或許是那個人生前吃過的最後一口飽飯,又或許,他連那口發酸的米漿都沒來得及嚥下去。

  韓月跟了過來。

  她的目光也落在了那隻碗上。

  “那是趙德芳從前某次‘微服私訪’時,從一個餓得快死的流民手上搶來的。”

  韓月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沒有溫度的死水,卻每一字都像淬了毒的針,精準地扎進陳玄的心脈。

  “他覺得那個流民用這種破碗吃飯的樣子很有趣,像護食的野狗。他便當作一件‘雅趣’收了回來,擺在這正廳裡,說是要時刻提醒自己——‘百姓之苦’。”

  陳玄捧著那隻碗,一動不動。

  百姓之苦。

  他乾癟的嘴角劇烈地扯動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抽搐。

  他沒有將碗放回去。

  他就那麼蹲在那個滿是珍寶的正廳角落裡,雙手捧著那隻破碗,像是捧著什麼極其珍貴、極其易碎的東西。

  那個姿勢,和幾個時辰前,在雁門關冷風呼嘯的街頭,那個老漢掏出半塊命牌的姿勢,一模一樣。

  只不過老漢捧的是兒子為國捐軀的命牌。

  而他捧的,是一個他不知道名字的、被當權者當做戲子般嘲弄後餓死的流民,留在這人世間的最後一件東西。

  陳玄緩緩將那隻碗,極其輕柔地放回了原處。

  他佇立於正廳中央,環顧四周。

  他的嘴張了張,又合上了。反反覆覆,像一條被扔上岸的、垂死掙扎的魚,拼命想要呼吸,卻只能吸進滿腔的絕望。

  他穩坐大理寺三十年,自詡審遍了天下喪心病狂的貪官汙吏,看穿了大夏最腌臢不堪的官場黑幕。

  他本以為,他見過的貪腐已經足夠觸目驚心了——京城裡那些收受幾千兩賄銀就能被他判個流刑的蛀蟲,在他眼中已經是人間至惡。

  可今日,他方才驚覺自己錯得何等離譜。

  京城裡的那群貪官,好歹還要披上一層儒雅的外衣,強裝出一副兩袖清風的做派,收了髒銀還得顫顫巍巍地藏到地窖的夾壁牆後面,半夜起來數完了還得提心吊膽地塞回去。他們至少還知道“怕”,還知道大夏有律法。

  可在這北境——在這距草原蠻子的屠刀最近的兇險之地——趙德芳竟將貪婪毫無遮掩地展露於外!

  他不是在貪。

  他是在炫耀。

  他將五萬條人命、無數家庭的血淚、整個北境的民脂民膏,大大方方地、理直氣壯地鐫刻在這宅邸的每一寸木石之間。雕在玉上,鋪在磚上,燒在炭裡,甚至從一個餓死的流民手上搶來一隻碗當“雅趣”把玩——連遮掩都懶得遮掩一下!

  因為他知道——

  不會有人來查的。只要秦嵩在朝堂上一日,只要送往相府的銀子不斷,大夏的律法,就永遠是一張廢紙。

  十九年。

  人人看見了。

  人人裝作沒看見。甚至包括那個坐在金鑾殿上的皇帝。

  陳玄的目光最後落回到那隻角落裡的破碗上。

  那隻碗彷彿在回望著他。

  用一個餓死的流民最後的目光,無聲地、平靜地、甚至帶著幾分悲憫地看著他。那目光裡沒有怨恨,沒有控訴。只有一種比怨恨和控訴更令人窒息的東西。

  是失望。

  對這個世道、對這朝廷的法度、對他陳玄死死抱緊的“國法”,徹徹底底的、不抱任何希望的失望。

第160章 這一本催命符,撕開了大夏官場的最後體面

  “陳大人。”

  韓月邁步停在陳玄身側,玄色披風尚沾染著外頭未曾化盡的雪水寒氣。

  “九弟曾言,您是個極講規矩的官。您在城門處質問百姓,認定蕭家動用私刑,未經三法司核准便活剮了趙德芳,壞了朝廷法度,踐踏了國法威嚴。”

  陳玄側首看過去,佈滿血絲的眼皮不住跳動,雙唇幾度開合,硬是吐不出半個反駁的字眼。

  他想說什麼?

  說“殺趙德芳確有其理,唯獨程式不合”?

  置身這間用人血澆築的正廳,面對那隻代表餓死流民的破碗,迎著五萬條白狼谷冤魂的無聲叩問——那些冠冕堂皇的字眼,他連想都不敢想。

  只因《大夏律》上明文寫就的字句,落在此地,比外頭的寒風還要涼薄。涼薄到連他自己都直泛噁心。

  韓月自懷中取出一本厚實賬冊,熟牛皮做封,徑直遞送至陳玄眼前。

  “此物,是從趙德芳書房最深處的暗格裡搜出來的。”

  陳玄低頭審視那本賬冊。封面上未著一字標識,棕色牛皮因翻閱過多,邊緣已然起毛,好幾處留有汗水浸溼後乾透的深色油跡。

  那些印記形狀不一,大小各異,多半是不同的人在不同時候,因著焦躁與貪念,反反覆覆摩挲、翻看所致。

  “內裡記錄著趙德芳這十幾年來的每一筆進出賬目。剋扣的軍餉,私吞的撫卹,倒賣的軍糧,外加——”

  韓月稍作停頓。

  停頓極其短暫,不過一次呼吸的間隙。就在這間隙裡,她清寒的眼底,某種極其鋒芒的物事轉瞬即逝——那是一個長年隱匿於暗處、以獵殺為天職的宗師級高手,在即將放出冷箭的前一刻,特有的殺意匯聚。

  “——外加他每年送往京城,孝敬各位大學士、各部尚書、各路御史言官的'冰敬'與'炭敬'。每一筆,皆標明時日、數目,更附帶收受之人的親筆回執。”

  她停下話頭。

  “一筆不落。”

  整個正廳的聲息盡數斷絕。

  站在一旁的王衝,眼角不住抽動。常年在宮中當差、遊走於皇權邊緣的敏銳直覺,讓他當即意識到這物件的駭人殺傷力。

  冰敬炭敬——那是大夏官場上人人心知肚明、卻萬萬不敢擺到檯面上的髒規矩!每年冬夏兩季,地方官向京城的上峰們“孝敬”的銀子,名義上是“禦寒添衣”和“消暑納涼”的辛苦錢,實則就是赤裸裸的行賄受賄!

  這本賬冊一旦現世,足以把大夏朝堂掀個底朝天!

  王衝麵皮當即褪去血色。

  他並不在乎京城裡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們會不會掉腦袋,但他太瞭解眼前這位大理寺卿了!

  陳玄是個什麼人?是個眼裡揉不得半粒沙子、為了所謂“國法”連命都不要的老瘋子!

  這本牽扯半個朝堂的賬冊若落入陳玄手裡,以他那剛正不阿、寧折不彎的脾性,定會毫不猶豫地抱著這催命符,去和京城裡那個龐大到駭人的利益集團死磕到底!

  而他王衝,身為欽差副使,作為和陳玄綁在同一根繩上的螞蚱,必定會被陳玄強行拖入這個深不見底的政治泥潭!

  到那時,那些被逼急了的朝廷大員、門生故吏,定會瘋狗般反撲,他王衝就算有九條命,也會被碾得粉身碎骨,連個收屍的人都找不到!

  極度的求生欲當場壓倒了理智。

  王衝再也顧不得什麼欽差副使的體面,眼珠子瞪得幾欲脫眶。他當即跨出一大步,那隻還纏著滲血繃帶的粗壯手臂疾探而出,五指張開,鐵鉤般直抓韓月遞出賬冊的手腕——

  “韓統領!這東西,保不齊是你們蕭家為了脫罪,憑空捏造的偽證!斷不可輕信——”

  誰知,他的指尖還沒觸碰到韓月那截黑色的衣袖,便硬生生地定在半空。

  不是他不想抓,而是他不敢。

  只見韓月微微側著身子,一隻手將賬冊遞向陳玄,另一隻手自然垂在身側。那姿態隨意到了極點,就跟在街邊遞出一包糖炒栗子毫無分別。

  偏偏就是這份隨意,讓王衝的指尖在距離她衣袖三寸的地方,生生撞上了一堵長滿倒刺的鐵牆,再也推不進半分。

  那不是內力。

  那是一種實打實的、從屍山血海裡歷練出來的、屬於宗師級高手的駭人威壓!

  王衝的指尖不住發抖,他只覺自己的五根手指探進了一頭遠古兇獸的嘴裡——它眼下沒有合攏,可只要他再往前動一寸,那些銳利的獠牙就會在他反應過來之前,將他整條手臂連同脖頸一起咬成肉泥。

  “捏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