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乃忠烈之後,奪你皇位怎麼了? 第105章

作者:不會玩遊戲的小西瓜

  “九公子親自讓人,給我送來了一百兩銀子的撫卹金。整整一百兩雪花銀。”

  “來送銀子的軍爺還傳了公子的話,說以後我們這些死了兒子的絕戶老頭、孤兒寡母,王府全養了!娃子們長大了要念書,王府的學堂免費供著!”

  “我在這雁門關活了六十七年,見過的官比我吃過的鹽還多。可從來沒有哪個當官的,正眼瞧過我們一眼,更別提管我們這些泥腿子的死活了。”

  “就我們九公子管了。”

  “官爺,您剛才問我,怕不怕他?”

  老漢緩緩搖了搖頭,嘴角彎出一個樸素到了極致、卻又驕傲到了極致的笑。

  “您自己摸著良心說說,我們會怕一個把我們當人看、替我們死去的親人討公道的活菩薩嗎?”老漢猛地挺起胸膛,一字一頓,擲地有聲,“我把話撂在這兒!就算明天黑狼部打過來,九公子要是用得著我這條半截入土的老命去填護城河,我王老頭要是皺一下眉頭,我就是狗孃養的!我自個兒抹了脖子跳下去!”

  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就像是在討論明天早上的包子是什麼餡兒一樣自然。

  但陳玄聽出來了。

  王衝聽出來了。

  在場所有的羽林衛都聽出來了。

  那絕對不是在說場面話。

  那是真的。

第146章 眾生為甲,滿城煙火盡歸心

  陳玄甚至不需要動用任何大理寺的審訊技巧去驗證這句話的真偽——因為這個老漢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瞳孔沒有一絲一毫的閃爍,呼吸沒有半點的紊亂,聲帶的震動頻率平穩得如同他腳下這片站立了六十七年的凍土。

  一個真正願意隨時把命交出去的人,說話,就是這個樣子的。

  陳玄審了整整三十年的案子。

  他見過朝堂上最虛偽的謊言,見過天牢裡最狡猾的偽裝,見過無數的口是心非和趨炎附勢。

  但在這一刻,站在他面前的這個乾瘦、粗鄙的北境老漢,卻用一種比大夏所有律法條文加起來還要不可撼動的樸素語氣,說出了陳玄在任何皇家卷宗、任何聖賢書裡都讀不到的兩個字——

  民心。

  ——就在這時,周圍越聚越多的百姓,彷彿被老漢的這番話徹底點燃了胸中壓抑的火種,紛紛從四面八方湧了上來。

  “老王頭說得沒半點毛病!”

  一個滿臉橫肉、臉上一道刀疤貫穿鼻樑的中年漢子粗暴地擠到最前頭,一把擼起自己厚實的棉袖,露出右臂上一道猙獰可怖的傷疤。

  那傷疤已經結了厚厚的痂,發亮發硬,在冬日慘白的天光下顯得觸目驚心。

  “京城來的大官,您睜眼看看!這是趙德芳手下的狗腿子砍的!就因為我家婆娘長得還算周正,那幫畜生當街就要搶人!我氣不過擋了一下,一刀就照著我面門劈過來了!要不是九公子後來派了二少夫人手下的神醫來給我治傷,老子這條胳膊早他孃的廢了!”

  他猛地放下袖子,把胸脯拍得震天響,聲音粗獷得像是在打雷:

  “你們京城那些彎彎繞繞的大道理老子不懂,老子就認一個死理——誰把我當人看,誰對我好,我就給誰賣命!九公子救了我們全家,那我這條命,這輩子就是九公子的!”

  “我也要說兩句!”

  一個抱著襁褓的年輕婦人用力從人群后方擠了進來。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打著幾個補丁卻異常乾淨的粗布棉遥^髮用一根木簪梳得一絲不苟,懷裡的孩子也被裹得嚴嚴實實。窮歸窮,但她站在那裡,卻窮得體面,窮得有骨氣。

  她的眼眶紅紅的,但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聲音雖然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每個字都像是從心尖尖上生生掐下來的。

  “我男人也沒了。就死在白狼谷那場仗裡。”

  她僅僅說了這麼一句,便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孩子。那孩子正咬著手指頭,瞪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四處張望,對大人們的悲傷一無所知。

  “以前趙德芳當郡守的時候,糧價一天一個樣,我連最糙的糠面都買不起。好幾次,我都抱著娃走到城牆邊上了,想著乾脆跳下去,一了百了,免得活受罪。”她的嘴唇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但很快又死死繃住了,“是九公子來了以後,不但發了撫卹銀子,還開了平價糧鋪。他還派人說我兒子將來長大了,可以去王府辦的學堂裡免費唸書,不用再當睜眼瞎。”

  她突然高高地仰起頭,目光毫不退避地直視著陳玄這位二品大員。那雙眼睛裡沒有底層的卑微,沒有對強權的哀求,只有一種被人當人看、被人尊重之後,才會生出的堅韌與硬氣。

  “官老爺,民婦不知道您來咱們雁門關是幹啥的。但民婦斗膽,求您一件事。”

  “甭管京城怎麼說,甭動咱們九公子。”

  “您要是動了他,我們這滿城的孤兒寡母,就真的沒活路了。”

  這句話說完,她沒有等陳玄作何反應,抱著孩子,轉身決然離去。

  那背影雖然瘦小單薄,但在風雪中,卻挺得筆直。

  “誰他孃的敢動九公子?!”

  一聲暴喝,猶如平地炸起了一聲驚雷。

  一個身高近六尺、滿臉絡腮鬍的屠戶從斜刺裡的肉鋪衝了出來。他連外衣都沒披,手裡還死死提著一把殺氣騰騰的剔骨尖刀,刀刃上的白花花的豬油和血絲都沒來得及擦拭。

  他那雙猶如銅鈴般的眼睛瞪得溜圓,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彷彿隨時要撐破皮膚鑽出來。

  “老子不管你們是京城哪座衙門裡爬出來的大官!誰要是敢在這雁門關裡,動九公子一根汗毛,老子——”

  他猛地揚起手裡的剔骨刀,狠狠往旁邊堅硬的青石案板上一剁!

  “咔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那厚實的案板竟被硬生生剁出了一道深達半寸的豁口!

  “——老子就先剁了他!”

  民意。

  就像是一鍋燒到了沸點的滾水,咕嘟咕嘟地瘋狂往外翻湧,一浪接著一浪,一聲高過一聲。

  那些聲音匯聚在一起,在這條並不算寬闊的邊城街道上來回碰撞、摺疊、共振,最終形成了一種無形的、卻足以將任何阻擋者碾成粉末的恐怖力量。

  它不是簡單的憤怒,也不是對強權的哀求。

  它是——歸屬。

  是一群在泥沼裡掙扎求生的人,被某個人強行拉回人間、賦予了尊嚴之後,從靈魂最深處生長出來的、近乎狂熱的信仰與歸屬!

  ——

  王衝僵硬地騎在馬背上,那隻原本隨時準備拔刀的手,不知何時已經徹底鬆開了刀柄,無力地垂在身側。

  他的臉色慘白得如同死人,不是被眼前這些手無寸鐵的百姓嚇的,而是被某種遠比刀劍更深層、更無解的東西給徹底掏空了心底的底氣。

  他是皇帝最信任的眼線。他此行最重要的秘密任務,就是把在北境看到的一切蛛絲馬跡,如實稟報給金鑾殿上的那位九五之尊。

  可此刻,他突然絕望地意識到一個極其可怕的問題——

  如果他把今天親眼目睹的這一幕,原封不動地寫在密摺上呈給皇帝,陛下看了會作何感想?

  一個邊疆將門的年輕公子,不僅擁有著比朝廷還要高效百倍的治理手腕,掌握著一支能瞬間碾碎禁軍的恐怖私兵,更讓人震驚的是——他居然還擁有著連當今天子都未必能擁有的,這種絕對的、狂熱的、願意全城百姓為其赴死的民心!

  王衝的後背,瞬間沁出了一層密密麻麻的白毛汗,冷風一吹,刺骨的寒。

  他不敢再往下深想了。他怕自己再想下去,會連握刀的勇氣都沒有。

  而那些倖存下來的羽林衛,一個個呆若木雞地坐在馬背上,看著眼前這群隨時可能為了蕭塵而暴動拼命的百姓,滿臉都是三觀崩塌的不可置信。

  他們是大夏最精銳的禁軍,護過鑾駕,鎮過暴亂,見過天下最桀驁不馴的悍匪反佟�

  但他們發誓,他們這輩子,從來沒有見過——一群最底層的百姓,為了護著一個人,可以自發地、不要命地用血肉之軀擋在朝廷的鐵騎面前。

  沒有人煽動,沒有人在背後組織,更沒有人許諾給他們任何金銀財寶。

  他們就是這麼理直氣壯、理所當然地站出來了。

  ——

  隊伍側翼。

  韓月靜靜地騎在戰馬上。那把漆黑如墨的寒月弓依然斜挎在背後,她修長的手指習慣性地搭在弓身上,指腹輕輕摩挲著冰冷的隕鐵。

  但就在這一刻,她那張向來如萬年冰雕般毫無溫度、只在鎖定獵物時才會顯露鋒芒的絕美臉龐上,卻悄然發生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改變。

  那雙深邃而清冷的眸子裡,倒映著那些哪怕手無寸鐵、也要死死擋在欽差衛隊面前的北境百姓。那冰冷的眼波深處,隱隱漾開了一層滾燙的微光。

  緊接著,她那總是緊緊抿著的唇角,肉眼幾乎不可見地,向上微微揚起了半分。

  那是一個極其剋制,卻又無比純粹的弧度。

  那是一種驕傲。

  一種屬於蕭家人獨有的驕傲!一種作為他蕭塵六嫂的驕傲!

  她冷眼旁觀著身旁那些羽林衛的戰慄與恐懼。

  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京城權貴又如何?你們手握皇權律法、帶著滿腹的陰衷幱媮淼竭@北境又如何?

  你們這些活在溫室裡的算計者,永遠也不會明白,我家九弟在這片被鮮血浸透的冰天雪地裡,究竟為這群在你們眼中猶如草芥般的百姓,鑄就了一座怎樣不可撼動的豐碑!

  這滿城的百姓,這沸騰如烈火的民心,就是九弟身上最堅不可摧的鎧甲!

  別說是你們區區一個欽差衛隊,就算是天王老子帶著十萬天兵天將來了,也休想在這雁門關的地界上,動他蕭塵一根汗毛!

  北境的寒風呼嘯著吹拂過她額前的碎髮,那抹轉瞬即逝的驕傲笑意,很快又被她那孤高冷酷的面具重新覆蓋。但她坐在馬背上挺直的脊背,卻比這雁門關歷經百年的鋼鐵城牆,還要堅硬三分。

  ——

  陳玄孤身一人,站在沸騰的人群中央。

  那些質樸、粗糙卻震耳欲聾的聲音,就像是漲潮時的海浪,從四面八方瘋狂地湧過來,狠狠地拍打在他那件象徵著絕對公正的紫色官袍上。一浪接著一浪,一浪比一浪重。

  陳玄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此時此刻的內心,正在經歷一場無聲的、卻足以撼動他大半生信仰根基的超級地震。

  那些他用了整整三十年去虔招叛觥⑷ニ浪朗刈o、去鐵面執行的東西——寫在大夏律法典籍上的冰冷文字、刻在大理寺匾額上的“公正”二字、印在他骨血裡的“鐵面無私”——在這些底層百姓火辣辣的、粗糲的質問面前,第一次,出現了裂縫。

  極其細小,卻深不見底的裂縫。

  良久,他緩緩抬起頭,再次開口了。

  一字一頓。

  “老鄉,本官再問你最後一個問題。”

  他的聲音不大不小,卻猶如一把磨了三十年的厚重鈍刀,每一個字都帶著壓迫人心的重量。

  “趙德芳貪贓枉法,害死了那麼多北境男兒,他確實死有餘辜。但——”

  他刻意頓了一下。

  那個停頓,讓整條街上所有豎起耳朵的百姓,都瞬間緊繃了神經。

  “蕭塵,他不是朝廷命官。”

  陳玄的聲音極其平靜,平靜到了一種近乎殘忍的地步。

  “他沒有朝廷賦予的生殺大權,他沒有三法司核准的勾決批文。按照大夏的規矩,不管趙德芳犯了多大的死罪,也該由朝廷來審、朝廷來判、朝廷來殺。”

  “他蕭塵,憑什麼?”

  他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死死盯著老漢。

  “憑什麼越俎代庖,用私刑屠戮朝廷的二品大員?”

第147章 萬民之怒:這,就是北境的“法”

  周圍的百姓,瞬間呆住了。

  剛才還群情激奮、烈火烹油般的氣氛,就像是被一盆夾著冰塊的冷水當頭澆下,驟然凝固。

  有人張了張嘴,想要大聲反駁,但一時間,那些習慣了祖祖輩輩服從皇權的底層百姓,竟然不知道該用什麼詞去回答這個涉及“國法”的尖銳問題。

  在他們的認知裡,“法”是衙門裡的殺威棒,是高不可攀的青天大老爺,是他們連抬頭看一眼都會覺得犯忌諱的東西。

  老漢也呆住了。

  他眨了眨那雙渾濁的眼睛,歪著腦袋,眉頭緊緊地、死死地皺在一起,似乎在很努力地思考。

  那個樣子,就像是一個從來沒進過學堂的莊稼漢,在拼盡全力去理解一個讀書人繞了好幾道彎的深奧問題。

  片刻之後。

  老漢笑了。

  那笑容,不是之前那種激動到近乎癲狂的笑,也不是對陳玄這身紫袍的嘲諷或憤怒。

  而是一種極其平靜的、甚至帶著幾分看透世事慈悲的笑。

  就像是一個活了六十多年的通透老人,看著一個在書本里鑽了牛角尖的較真後生,用一種過來人的豁達,準備告訴他一個這世上最簡單、最樸素、但廟堂之上的大人們偏偏就是想不明白的道理。

  “官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