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會玩遊戲的小西瓜
老漢的聲音不高不低,卻在落針可聞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清晰,連風雪聲都壓不住。
“我們這些大字不識一個的泥腿子,不懂你們京城裡那些什麼‘法’不‘法’的大道理,也不懂什麼三法司四法司的規矩。”
“我們活在這世上,就認一個理兒。”
他緩緩伸出一根手指,用力地、“篤篤”地戳著自己單薄的胸口——那裡面,是一顆跳了六十多年的、被苦難反反覆覆浸透了的、粗糙卻滾燙的心。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
八個字。
擲地有聲,宛如八柄重錘,狠狠砸在青石板上,砸在所有人的心頭!
“這是天理。是老祖宗傳了幾千年的規矩。比你們寫在紙上的那些冷冰冰的東西,早太久了!”
老漢的眼神再次亮了起來,不是亢奮,而是一種更深處的、近乎信仰的光芒。
“趙德芳那個畜生,害死了五萬多條人命啊!五萬多!官爺,您在京城高高在上地坐堂審案,您能數得清五萬多條人命疊在一起,有多高嗎?那是五萬多個活生生的家!有爹有娘等他們盡孝,有婆娘等他們暖被窩,有娃子等他們舉高高!他們本該好好活著的!”
老漢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急促,脖子上的青筋彷彿要炸裂開來,連帶著他肩上的扁擔都在劇烈顫抖。
“可他們全都死了!就因為那個狗官出賣了他們的行軍路線!把他們活生生地送進了黑狼部蠻子的包圍圈,讓他們在冰天雪地裡流乾了最後一滴血!”
“剮他三百六十刀?我呸!那都是便宜他了!把他扒皮抽筋、挫骨揚灰都不解恨!”
“九公子殺他,是在替那五萬多條死不瞑目的冤魂討公道!是在替我們這些活著受罪的人,出一口惡氣!”
老漢猛地抬起頭,枯瘦的身體在這一刻挺得筆直,宛如一杆歷經風霜卻寧折不彎的標槍。
北境凜冽的寒風吹過他花白凌亂的髮絲,他那單薄的身影在那一瞬間,竟然散發出了一種超越了年齡、超越了身份的、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嚴。
“官爺——”
他毫不退縮地直視著陳玄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說道。
“您剛才問我,九公子憑什麼。”
“我現在就明明白白地告訴您,他憑什麼。”
“他憑的,是白狼谷那五萬條死不瞑目的人命。”
“他憑的,是這雁門關滿城百姓,願意為他去死的心。”
“他憑的是——這天底下,本該有人來做、可從來沒人敢做、也沒人肯為我們這些泥腿子做的事情,他蕭塵,做了!”
老漢停頓了一下,胸膛因為極度的激動而劇烈起伏著。
然後,他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那句話的音量放得很輕。
輕到幾乎要被周圍呼嘯的風雪聲吞沒。
但它所蘊含的分量,卻重到了壓得整條街道鴉雀無聲、重到了讓大理寺卿陳玄那根挺了三十年的傲骨脊樑,都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顫的地步——
“這,就是我們北境百姓心裡頭的‘法’。”
“比你們那些寫在摺子上、念在嘴巴上、卻從來沒替我們老百姓做過一回主的‘國法’——”
“管用。”
說完最後一個字,老漢不再看陳玄一眼。
他默默地低下頭,動作極其輕柔地、像對待稀世珍寶一樣,將那半塊殘破的木牌重新用破布包好,仔細地塞回了緊貼著胸口的位置。
那個動作,溫柔得像是在安撫一個終於可以安然入睡的孩子。
四周,陷入了一片死寂的啞默。
啞默了足足兩息。
然後,人群裡不知道是誰,用一種低沉的、沙啞的、卻又無比堅定的聲音,說了一句:
“對。這才是天理。”
緊接著,是第二個聲音。一個斷了左臂的老兵用僅剩的右手狠狠捶打著胸膛:“這就是我們北境的法!”
第三個。
“九公子敢為我們做主,我們就只認他!”
聲音越來越多。越來越密。越來越響亮。
就像是開春時冰河底下瘋狂湧動的暗流,從地底深處一團一團地往上頂撞,終於在某一刻,積蓄了足夠的力量,轟然破冰而出——
“誰敢動九公子,我們全北境百姓跟他拼命!!!”
那些聲音,瞬間匯聚成了一股無可阻擋的洪流。
它不是軍隊裡那種整齊劃一、經過訓練的口號。
它是此起彼伏的、參差不齊的、夾雜著各種各樣粗鄙口音的怒吼與宣誓——裡面有老人的沙啞,有婦人的尖利,有壯漢的低沉,甚至還有孩子被大人們的情緒感染後發出的嚎啕——
這些聲音混雜在一起,顯得那麼髒,那麼亂,那麼粗糙,毫無體面可言。
但聽在陳玄的耳朵裡,卻比他這輩子在金鑾殿上,聽百官齊呼的那聲“吾皇萬歲”,還要震撼一萬倍!
第148章 鐵面彎腰,民心所向即天理
坐在馬背上的王衝,此刻渾身的肌肉已經僵硬得像是一塊生鐵。
他眼睜睜地看著那些手無寸鐵的百姓,竟然不知不覺間向前逼近了一步。
那股排山倒海般的民意,化作了實質的壓迫感,逼得他胯下的戰馬不安地向後退去,連帶著身後的幾十名羽林衛都出現了一陣慌亂的騷動。
這群大夏最精銳的禁軍,竟然被一群泥腿子的氣勢給逼退了!
陳玄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看著那一張張被北境的風沙和苦難刻滿了深深溝壑的臉龐。
看著那一雙雙粗糙的、乾裂的、指甲縫裡嵌滿了洗不掉的泥垢的手。
看著那些因為憤怒而漲紅的脖頸,因為激動而發抖的嘴唇,因為壓抑了太久而幾乎要迸裂出血絲的眼眶。
這位名震朝野的鐵面閻羅,此刻竟然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的腦海中,無數個念頭正在瘋狂地碰撞、廝殺,猶如千軍萬馬在一條狹窄的獨木橋上互相踩踏。
國法。天理。民心。
律法的尊嚴。皇權的體面。百姓活生生的命。
孰輕?孰重?
孰是?孰非?
恍惚間,他想起了自己年輕時候,剛剛入朝為官時讀過的一句話。那是他的恩師、大理寺前任老寺卿臨終前,躺在病榻上,死死握著他的手,用盡最後一口氣說的遺言——
“陳玄,你要記住。法,是寫給活人看的。若有一天,這法只顧全了朝廷的體面,卻顧不了底下活人的命——那這個法,就該改了。”
他當時年輕氣盛,根本不懂。
他固執地以為,法就是法,是天地間最公正、最不可逾越的準繩,是不容任何人以任何理由玷汙的至高信條。
可是今天——
就在這個時候——
站在這條並不繁華的北境邊城街道上——
面對著一個粗鄙老漢懷裡那半塊斷裂的命牌,面對著這滿城百姓沸騰如火的民心——
他忽然,懂了。
懂了恩師當年的那句話。
雖然只懂了一點點。
但僅僅是那一點點,就已經足夠讓他這三十年來,在心裡用無數卷宗和判決書搭建起來的、關於“法理”的堅固堡壘,出現了一道細細的、卻再也無法彌合的致命裂痕。
陳玄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北境特有的冷空氣。那空氣灌進肺腑,帶著冰碴子般的刺痛。
但在這冰碴子裡,他分明聞到了遠處民居里升起的炊煙味,聞到了街邊包子鋪蒸谎e溢位的肉香,聞到了一個曾經瀕死的城池,在最寒冷的冬天裡,依然在拼命、用力活著的熱烈氣息。
他重新睜開眼。
那雙審了三十年案子的、銳利如鷹隼的老眼裡,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冷鋒芒,並沒有完全消失——
但在那鋒芒的最深處,卻多了一點以前從未有過的東西。
很淡。
淡到旁人幾乎無法察覺。
但它確確實實地存在了。
那是柔軟。
是一個冷酷了一輩子的老人,第一次允許自己堅不可摧的信仰出現裂縫之後,從那道裂縫裡透出來的、微弱卻溫暖的、屬於人性的光。
他看著那個老漢。
看著他那張飽經滄桑、滿是淚痕的臉。
看著他胸口那個微微鼓起的、藏著兒子命牌的位置。
然後——
大夏王朝正二品大理寺卿,三十年令貪官聞風喪膽的鐵面閻羅,曾獲承平帝親書“法不容情”御匾的當朝大員——
陳玄。
緩緩地,彎下了他那根挺直了三十年的腰。
那個揖,他彎得極深。
很深。
深到他那花白的鬍鬚,幾乎垂到了膝蓋。
深到他那件繡著代表公正的獬豸圖案的紫色官袍,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拖出了一道長長的褶皺。
“受教了。”
他只說了這三個字。
卻重逾千鈞。
“嘶——”
王衝倒吸了一口涼氣,眼珠子差點從眼眶裡瞪出來。他身後的羽林衛更是發出一陣難以置信的低呼。
這可是堂堂二品大員!代表著天子顏面的欽差!他竟然……竟然當街給一個泥腿子老漢鞠躬?!
不遠處的側翼,一直冷眼旁觀的韓月,那握著寒月弓的手指微微鬆開了些許。她看著陳玄彎下的脊背,清冷的眸子裡閃過一抹異色。
整條街,又一次,陷入了落針可聞的安靜。
所有的百姓都看呆了。
他們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這個穿著紫袍、高高在上的京城大官,竟然對著他們這些命如草芥的泥腿子,彎下了那高貴的頭顱。
老漢更是嚇得渾身一哆嗦,手忙腳亂地往後連退了好幾步,雙手在半空中連連擺動:“使不得!使不得啊!官爺!您這是做啥子!折煞老漢了!老漢我可受不起您這麼大的禮……”
陳玄沒有理會老漢的驚慌,他緩緩直起身子。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只是深深地看了老漢一眼——那一眼裡包含的情緒太多、太複雜,多到即便是老漢這種目不識丁的莊稼漢,也在那一瞬間,清晰地感受到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重分量。
然後,他決然轉身。
大步走向自己的坐騎。
“走吧。”
他翻身上馬,頭也不回地對身後的王衝說道。
聲音裡聽不出任何喜怒哀樂,平靜得猶如一潭死水。
隊伍重新啟程。
馬蹄踩在被融雪浸透的青石板上,發出細碎的、沉悶的“嗒嗒”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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