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會玩遊戲的小西瓜
蕭塵此子,智計近妖,行事深不可測。他能在絕境中練出“閻王殿”那等恐怖的殺戮機器,難道就不能在這城裡,為他陳玄量身定製一座海市蜃樓?!
“演戲,終究會有破綻。”
陳玄在心底冷冷地哼了一聲,那張清瘦古板的臉上,重新覆上了那層生人勿近的“鐵面”。
他絕不會僅憑几眼街頭的繁華、幾句市井的溢美之詞,就輕易推翻朝堂上的定論;更不會輕易相信一個手握重兵、行事乖張的邊關少帥。
他倒要看看,當剝開這層太平盛世的畫皮,底下的血肉,究竟是如那老漢所言的朗朗青天,還是秦嵩口中那腐臭不堪的人間煉獄!
他陳玄,這輩子只信自己這雙眼睛,只信剝繭抽絲後,那血淋淋的鐵證!
“老鄉。”陳玄壓下胸腔裡翻湧的驚濤駭浪,眼神不經意地掃過那筐成色極好的蔬菜,繼續不動聲色地問道,“本官在京城時,曾聽聞那位九公子行事……頗為狠辣。前不久,他才將這雁門關的郡守趙德芳給……凌遲處死了。”
“你們,難道就不怕他嗎?”
他刻意在“凌遲”二字上加重了語氣,咬字極狠。
這是大夏律法中最殘酷、最令人髮指的極刑。
行刑者用利刃將犯人身上的血肉一片片、一寸寸地剔下,足足要割滿三百六十刀,方能讓其斷氣。
尋常百姓哪怕只是聽到這兩個字,都會嚇得脊背發涼,夜不能寐。
陳玄在丟擲這個詞的時候,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死死鎖定了老漢的臉。
——這是他坐在大理寺公堂上三十年養成的毒辣本能。
人在驟然聽到極度恐懼之事時,瞳孔會不受控制地驟縮,呼吸會停滯,身體更會出現細微的後仰抗拒。
這些身體的本能反應極難偽裝,是比任何畫押口供都更真實的“鐵證”。
然而,老漢的神情,卻連一絲一毫的波動都沒有。
“怕?”
老漢先是愣了一下,彷彿聽到了這世上最荒謬、最不可理喻的笑話。
緊接著,“噗嗤”一聲,他竟當著這位紫袍欽差的面,毫無顧忌地噴笑出聲。
他笑得前仰後合,笑得那根壓在肩頭的百年老榆木扁擔都在劇烈打晃,
兩筐水靈靈的蔬菜跟著他一塊兒哆嗦,差點把一顆又白又胖的大蘿蔔給顛到青石板上。
“哈哈哈哈!官爺,您……您這話說的可真逗!”老漢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伸出那滿是老繭、猶如枯樹皮般粗糙的手背,用力抹去眼角笑出來的淚花。
陳玄沒有說話,也沒有制止他的失態。他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猶如一尊冷硬的石雕。
那雙審過無數窮兇極惡之徒的鷹隼老眼,一瞬不瞬地盯著面前這個乾瘦的北境老漢。
他在“聽”。
不僅僅是用耳朵聽。他是在用三十年宦海沉浮磨礪出來的那雙毒眼“聽”——聽老漢的微表情,聽他胸腔裡震動的呼吸頻率,聽他每一個微小的肢體動作。
他在判斷,這個老漢接下來說出的每一個字,究竟是發自肺腑的真言,還是被人提前拿刀架在脖子上教好的戲文。
老漢笑夠了。
當他放下手背的那一刻,臉上的笑容猶如退潮般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骨頭縫裡、從靈魂深處一點點滲出來的、濃烈到令人窒息的恨意。
那恨意壓抑了太久太久,此刻終於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猶如地底的岩漿,呼啦一下全翻湧了上來。
“那個趙德芳。”
老漢從牙縫裡死死擠出這幾個字,聲音瞬間變了調,沙啞、暗沉,透著一股子嚼碎了骨頭往肚子裡咽的血腥味。
“他根本就不是個人。”
他吐出這幾個字後,彷彿親手砸開了某扇一直死死封鎖著的記憶閘門。
“官爺,我不識幾個字,沒念過你們京城人的聖賢書,不會說那些文縐縐、拐彎抹角的詞兒。我就實打實地告訴您一件事,一件我王老頭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都忘不了的事。”
他沒有像尋常告狀的百姓那樣,跪在地上掰著手指頭哭訴罪狀。
他只是慢慢地、哆哆嗦嗦地伸出那隻佈滿凍瘡的手,探進自己貼身的舊棉覂纫r裡——探向那個最靠近心口、最溫暖的位置。
他小心翼翼地摸出了一塊東西。
那是一塊破舊得不能再破舊的木牌。
不大,只有巴掌那麼一點點。
邊角已經磕碎了好幾處,木質的表面被汗水、淚水和體溫反反覆覆浸泡了不知多少個日夜,早就失去了原本的顏色,呈現出一種暗沉發黑的包漿。
令牌的正面,隱約還能辨認出一個模糊的“鎮”字,反面則是一串被磨得幾乎看不清的軍籍編號。
那是一塊鎮北軍普通步卒的身份命牌。
老漢雙手把那塊命牌捧在掌心,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捧著一件這世上最珍貴、最易碎的絕世珍寶,生怕一陣風吹過來,就會把它吹化了。
“我兒子。”
他的聲音突然就啞了,喉嚨裡像被塞進了一把粗糙的沙礫,每個字都得拼盡全力往外擠,“他叫……王鐵柱。是咱們鎮北軍的步卒,跟著老王爺和八位少帥,去了白狼谷。”
他停頓了一下。
就這短短的一停,彷彿有什麼極其沉重的東西,在他那單薄的胸腔裡狠狠裂開了。
“……就再也沒回來。”
陳玄的呼吸,在這一刻,極其輕微地滯了一滯。
他敏銳地捕捉到了一個細節——老漢在說出“再沒回來”這四個字的時候,捧著命牌的那雙手,十根枯瘦的手指頭,指節瞬間因為過度用力而慘白一片。
他死死地、拼命地攥著那塊木牌,就像是在攥著他兒子最後留在這人世間的一點點溫度,他怕自己只要一鬆手,連這最後一點念想都沒了。
“他死了。我認!”
老漢的眼圈瞬間通紅,但他死死咬著牙,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他猛地仰起頭,把眼淚硬生生逼回眼眶,聲音雖然發著顫,卻帶著一種粗糲的、無可辯駁的、屬於北境人的驕傲:“為大夏打仗!死在抗擊蠻子的沙場上!那是帶把的爺們兒該乾的事!我王老頭養了個好兒子!我不怨!我光榮!”
“可是——”
這兩個字出口的瞬間,他原本強撐著的驕傲和聲音,突然就垮了。
就像一堵在風雨中苦苦支撐了太久的老牆,被人從根基上狠狠踹了一腳,轟然坍塌。
“趙德芳那個豬狗不如的畜生……他吞了我兒子的買命錢!他吞了陣亡將士的撫卹金啊!”
老漢猛地低下頭,死死盯著手裡的命牌,嘴唇哆哆嗦嗦地翕動著,聲音輕得像是在絕望地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向地下的兒子泣血控訴。
“朝廷撥下來的銀子,一兩!連一分一毫都沒到我手上!我厚著老臉去郡守衙門問,那衙門口的差役一腳把我踹下臺階,指著我的鼻子罵——‘哪有什麼撫卹金?你兒子是臨陣脫逃的逃兵,沒資格領!’”
“逃兵。”
老漢淒厲地重複了這兩個字。
他的整個身體都開始劇烈地發抖,不是因為北境的寒風,是因為恨。
那種恨意太烈了,太毒了,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滴血,燒得他全身的骨頭都在咯吱作響。
“我兒子……他是英雄!他身上被蠻子砍了十幾刀都沒退半步!他不是逃兵!他不是!!!”
最後那一聲,老漢幾乎是撕裂了喉嚨吼出來的。
那嗓子徹底劈了,聲音嘶啞得像是被人用帶血的砂紙生生磨過,在清冷灰白的北境空氣裡,尖銳而淒厲地炸開,久久迴盪。
周圍路過的百姓聽到了這一聲泣血的嘶吼,腳步不約而同地慢了下來。有人停住了,有人回頭看了一眼,眼圈瞬間無聲地紅了,拳頭在袖子裡死死攥緊。
陳玄站在原地,雙腳猶如被釘死在青石板上,一動不動。
第145章 鐵面亦動容,此間民心重千鈞
他的視線長久地落在那塊被攥得發白的命牌上。
那雙見慣了生死和冤屈的老眼裡,有什麼東西正在不受控制地劇烈翻湧。
但他的臉上,依然維持著毫無波瀾的表情——那是他在大理寺公堂上,面對最慘絕人寰的案情時,才會動用的極致表情管理。
不是因為他冷血。
是因為他不敢動容。
他太清楚了,自己是大夏的欽差,是律法的化身。一旦動容,他就不再是那個絕對理智的“鐵面閻羅”。
一旦失去了這份理智,他就無法用最冷靜的頭腦去判斷:眼前這個老人字字泣血的控訴,究竟是不是真的。
但其實,他心裡早就有了確切的答案。
因為這世上有些東西,是任何高明的戲子都演不出來的。
“可是後來——”
老漢猛地抬起頭來。
就像是有人在無盡的黑夜裡,突然往他的眼睛裡塞進了一把熊熊燃燒的火炬!那雙渾濁的、剛剛還被絕望泡得通紅的老眼裡,突然爆發出了一團刺目而灼熱的光芒!
“後來我們九公子當家了!”
老漢的聲音驟然拔高了一大截,那種嘶啞和發顫依然存在,但裡頭包含的情緒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從刻骨銘心的恨意,瞬間翻轉成了刻骨銘心的感恩與狂熱!
來得如此猛烈,如此不講道理,就像是北境開春時,凍土之下壓抑了一整個漫長冬天的滾燙泉水,轟的一聲,以摧枯拉朽之勢頂開了最厚重的冰層!
“九公子把趙德芳那個畜生給剮了!就在北大營的點將臺上!”
老漢說到這裡,嘴唇因為極度的亢奮而抖得厲害,但他的眼睛裡,卻透著一種發了瘋一樣的痛快和解恨!
“一刀!一刀地剮!九公子讓人把那畜生乾的喪盡天良的髒事兒,一樁一樁地念出來!念一樁!就剮他一刀!我就站在人群最裡頭看著!我瞪大了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那畜生嚎了足足半個時辰都沒斷氣!”
“然後九公子把他的狗頭砍下來,跟那個出賣軍情的叛徒錢振的腦袋串在一起,高高地掛在雁門關的城門樓子上!掛了整整十四天!”
老漢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臉膛因為激動而漲得紫紅,粗氣一口接一口地往外噴,彷彿要將這輩子的憋屈全吐出來。
“十四天啊!我一天都沒落下,我天天去看!我站在城門底下,高高地舉著我兒子的命牌,指著那畜生的腦袋大喊——‘鐵柱啊!你在天上睜開眼看看!害你的狗官死了!九公子替你,替你們這五萬多弟兄,報仇雪恨了!’”
說到這裡,老漢終於再也撐不住了。
他猛地蹲下身子,雙手死死捂住滿是溝壑的老臉,瘦削的肩膀劇烈地、無聲地抽搐起來。
那塊命牌被他死死攥在手心裡,隨著他的動作,重重地磕在他滿是皺紋的額頭上。
木頭和老骨頭撞擊在一起,發出一聲極其沉悶的、令人心碎的悶響。
周圍,瞬間死一般地安靜。
那種安靜,不是因為無話可說,而是因為在場所有人的喉嚨,都在同一時間被一種酸澀而滾燙的東西死死堵住了。
幾個挎著菜籃子路過的婦人紛紛背過身去,死死咬著自己的嘴唇,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撲簌簌地往下砸。
一個扛著鋤頭正準備出城幹活的年輕後生,原本只是站在外圍看熱鬧,此刻卻莫名其妙地紅了眼眶。他狠狠地別過頭去,舉起粗糙的衣袖,使勁在臉上胡亂擦了一把。
陳玄的喉結,極其緩慢、極其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微微垂下眼簾,看著蹲在冰冷青石板上痛哭的老漢。看著那雙因為常年勞作而變形發抖的手,看著那塊被體溫焐熱、承載著一條年輕生命的殘破木牌。
他藏在寬大紫袍袖口裡的右手,無聲無息地攥緊了。
攥得指甲幾乎嵌進了肉裡,指節慘白一片。
——就在這時,一隻胖乎乎的小手,輕輕地拽了拽老漢破舊的衣角。
“王爺爺,你別哭了嘛。”
一個梳著兩個羊角辮的小姑娘,大概只有四五歲,手裡還緊緊攥著半根沒捨得吃完的糖葫蘆。她仰著被凍得紅撲撲的圓臉,一臉認真地看著老漢。
“我娘跟我說了,鐵柱叔叔是打壞人的大英雄。大英雄的爹爹,是不興哭鼻子的。”
老漢渾身一僵,抬起那張滿是淚痕、慘不忍睹的老臉,愣愣地看著眼前這雙清澈見底、亮晶晶的眼睛。
他突然“噗”地一聲笑了出來。
那笑容裡夾雜著眼淚,混著鼻涕,把那張皺巴巴的老臉擠得更加溝壑縱橫,難看得要命。但在這一刻,這卻是世上最真實、最讓人心臟發酸的笑容。
“好……好好好,丫頭說得對,爺爺不哭了。”他胡亂地抹了一把臉,用力吸了吸鼻子,扶著扁擔重新站直了身子。那一刻,他原本佝僂了半輩子的脊背,竟然奇蹟般地挺直了幾分。
“爺爺不哭。有九公子給咱們做主,爺爺這輩子都沒啥好哭的了。”
他轉過頭,重新對上了陳玄那雙深邃的眼睛。
這一次,他的眼神裡再也沒有了之前的恨意和悲切。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篤定的、毫無雜質的、猶如磐石般不可動搖的確信。
“官爺。”老漢的聲音不高,卻穩得像是一顆砸進青石板裡的精鋼釘子,“我王老頭大字不識一個,不知道你們京城裡那些當大官的,在背後是怎麼編排、怎麼罵我們九公子的。但我就實實在在地告訴您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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