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史料不跡
也不知是傳旨的人中途耽擱了,還是......朝中有人故意拖延。
錢鐸眼中寒光一閃。
他忽然勒住馬,對梅之煥道:“梅軍門,你麾下兵馬還需要修整,你且在城外紮營等候。我要先進城一趟。”
“錢大人不可!”梅之煥急道,“城內局勢未明,大人只帶這些人馬進城,萬一......”
“無妨。”錢鐸擺擺手,“燕北,點二百精銳隨我進城。李振聲,你帶其餘人馬看守糧車,在城外五里處紮營待命。”
“是!”
“錢大人!”梅之煥還要再勸。
錢鐸卻已打馬向前,聲音隨風傳來:“梅軍門放心,本官這條命硬得很。倒是你,抓緊時間讓將士們吃飽飯,養足精神。固安這攤爛泥,還得靠你們來鎮場子。”
······
固安縣城,西門。
守城的兵卒遠遠看見一隊人馬疾馳而來,當先一人青色官袍,身後跟著二百餘盔甲鮮明的騎兵,頓時緊張起來。
“站住!什麼人?”
錢鐸勒馬,從懷中掏出欽差關防金牌,高高舉起:“本官兵部右侍郎、欽差巡撫良鄉固安等處軍務錢鐸!開城門!”
守城兵卒驗過關防,慌忙開啟城門。
錢鐸一馬當先衝入城中,燕北率二百騎兵緊隨其後。
街道兩旁的百姓見狀,紛紛躲進屋裡,從門縫窗隙間偷看。
不少人臉上還帶著驚惶。
這幾日縣衙被圍,衝突死人,早已讓這座小城風聲鶴唳。
錢鐸直奔縣衙。
果然,離縣衙還有一條街,前方道路就被黑壓壓的人群堵住了。
約莫四五百人,有穿著綢緞的鄉紳家丁,也有粗布衣衫的百姓,手裡拿著棍棒、鋤頭,一個個面色不善。
人群外圍,幾十個京營兵卒手持刀槍,緊張地戒備著,卻不敢上前驅散。
“讓開!欽差大人到!”燕北策馬上前,厲聲喝道。
人群一陣騷動,卻沒有人讓路。
一個穿著迮鄣闹心隄h子從人群中走出來,朝錢鐸拱了拱手,語氣不卑不亢:“這位大人,非是草民等有意攔路。只是薛欽差無緣無故抓了我固安吳、趙等五家鄉紳,關在縣衙大牢已三日。我等前來討個說法,還請這位大人行個方便,讓薛欽差出來給個交代。”
錢鐸端坐馬上,目光掃過人群:“你們是那五家鄉紳的什麼人?”
“草民吳有才,吳守業是我族叔。”中年漢子道,“這幾位也都是被抓鄉紳的族親。”
錢鐸點點頭,“既然如此,那便隨我進去吧。”
聽到這話,吳有才一愣,又看了看守在縣衙外計程車兵,心中生出一抹怯意。
“怎麼?不敢?”錢鐸臉上露出一抹戲謔,“放心吧,有我在,薛國觀也不敢拿你怎麼樣。”
吳有才見錢鐸口氣這麼大,便試探著問道:“不知大人現居何職?”
一旁的燕北眉頭一挑,高聲應道:“我家大人乃兵部右侍郎,兼左僉都御史,巡撫良鄉、固安等處軍政要務。”
吳有才也是見過世面,一聽便知道這是巡撫一類的人物,慌忙躬身行禮,“原來是軍門當面。”
錢鐸也不再理會吳有才,快步便朝著縣衙走去。
守在縣衙外的京營官兵一看到錢鐸,頓時露出一抹驚色,慌忙行禮,“卑職見過大人!”
京營將士,尤其是他們神機營的將士,不認識誰也不能不認識錢鐸啊!
且不說因為錢鐸,他們京營的待遇都大有改善,就說錢鐸在京營做的那些事情,他們也不敢不認識。
錢鐸第一天去京營,便殺了他們神機營一個把總,那場面可是在京營中傳開了。
錢鐸絕對是神機營中兇名噩噩的存在。
第94章 救人是要給銀子的!
吳有才跟著錢鐸邁入縣衙大門,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些守門的京營士兵身上。
令他大為驚訝的是,這些平日裡驕橫跋扈的京營兵,此刻面對這位年輕官員時,竟個個低眉垂眼,行禮時腰彎得比見自家上官還要低上三分。
就連那帶隊的小旗,也不過二十出頭年紀,此刻卻是一副栈陶恐的模樣,不敢抬頭直視錢鐸的臉。
“錢大人,您、您怎麼來了?”小旗的聲音有些發顫。
錢鐸連腳步都未停,只淡淡道:“本官奉旨巡撫固安軍務,自然要來。薛國觀何在?”
“薛、薛給諫正在後堂......”小旗連忙讓開道路,又瞥了一眼錢鐸身後那二百餘名盔甲鮮明的騎兵,額角滲出細汗。
吳有才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這位錢大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竟能讓京營兵如此敬畏?
他雖久居固安,卻也聽說過朝中一些風雲人物。
可眼前這位不過二十多歲,官袍緋紅,分明是四品以上的大員。
這個年紀能爬到這般位置的,滿朝能有幾個?
更讓他不解的是,錢鐸身上那股說不出的氣場。
不似尋常文官的溫文爾雅,也不像武將的剽悍粗豪,而是一種......一種混不吝的氣質,同時又透著一股從容。
一行人穿過前院,剛踏進二門,便撞見一人從後堂匆匆而出。
正是薛國觀。
這位刑科給事中此刻的模樣頗為狼狽:官袍皺巴巴的,發冠有些歪斜,臉上帶著連熬三日未眠的憔悴與焦躁。
他一抬眼,正對上錢鐸的目光,整個人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你......你......”薛國觀嘴唇哆嗦著,眼睛瞪得滾圓,活像白日裡見了鬼,“錢鐸?!你怎麼還活著?!”
聲音尖利,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
吳有才心中一跳。
這話是什麼意思?什麼叫“怎麼還活著”?
錢鐸卻只是挑了挑眉,臉上甚至露出一絲玩味的笑:“薛給諫這話說的,我錢鐸命硬,閻王爺不收,自然還活著。倒是薛給諫,幾日不見,怎麼憔悴成這般模樣了?”
他邊說邊緩步上前,目光掃過薛國觀那張青白交錯的臉:“聽說薛給諫在固安辦差辦得‘風生水起’?抓了鄉紳,圍了縣衙,還鬧出了人命?”
薛國觀被這番話刺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又驚又怒:“錢鐸!你休要猖狂!本官是奉旨辦差,你......”
“奉旨辦差?”錢鐸打斷他,笑容漸冷,“奉旨抓人,圍困縣衙,激起民變?薛給諫這差事辦得可真是‘漂亮’,連皇上都驚動了,特地派我來收拾爛攤子。”
薛國觀渾身一震,眼中閃過一絲慌亂,卻強撐著道:“你、你胡說!皇上怎會......”
“怎麼不會?”錢鐸隨口應道,“皇上已經下了旨意,說你刑科給事中薛國觀,奉旨辦差,行事乖張,激變地方,釀成民亂,罪無可恕。即日起革去一切職銜,鎖拿進京,下獄待罪。”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薛國觀厲聲駁斥,“你說有聖旨,那聖旨在哪裡?”
錢鐸微微搖頭,“你也彆著急,旨意已經在送來的路上了。”
院中死寂。
薛國觀如遭五雷轟頂,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踉蹌後退兩步,靠在廊柱上才勉強站穩。
他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吳有才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
原來這位錢大人,竟是奉旨來拿薛國觀的!
而且......革職鎖拿,下獄待罪!
這可是天大的變故!
錢鐸卻不再看薛國觀,轉身對燕北吩咐道:“去,把大牢裡關著的鄉紳都放出來。好生請到堂上來,我有話說。”
“是!”燕北抱拳領命,轉身就要帶人去牢房。
“站住!”薛國觀忽然嘶聲吼道,像是抓住最後一根稻草,“本官......本官還是欽差!你們誰敢動?!”
他猛地轉向那些站在院中的京營士兵:“你們!還不攔住他們!本官命令你們,守住大牢,誰也不準放人!”
然而,令他絕望的一幕出現了。
那幾十名京營士兵面面相覷,卻無一人動。
帶隊的小旗低下頭,聲音微弱:“薛大人......錢大人手持皇上口諭,卑職......卑職不敢抗命......”
“你們......你們竟敢......”薛國觀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那小旗,“本官是欽差!你們聽他的還是聽本官的?!”
小旗頭垂得更低,卻不答話。
一旁的幾個士兵甚至悄悄往後挪了半步,與薛國觀拉開距離。
笑話,一個是剛被皇上革職鎖拿的待罪之臣,一個是手持聖諭、活生生站在這裡的兵部右侍郎兼欽差巡撫——該聽誰的,這還用選嗎?
更何況,這位錢大人的兇名,在京營裡可是如雷貫耳。
這樣的人物,誰敢得罪?
錢鐸看著薛國觀那副氣急敗壞的模樣,忽然覺得有些無趣。
他擺擺手:“燕北,去吧。”
“是!”
燕北帶著幾名逡滦l出身的標營兵,大步流星往後院牢房方向去了。
京營士兵無人敢攔,反而紛紛讓開道路。
薛國觀眼睜睜看著這一幕,胸中一股鬱氣翻湧,眼前發黑,險些暈厥過去。
吳有才站在錢鐸身側,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中對這位年輕官員的敬畏又深了一層。
不多時,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傳來。
燕北領著五名鄉紳從後院走出。
這些人個個形容憔悴,有的臉上還帶著淤青,顯然在牢裡沒少受罪。
為首的正是吳守業,這位花甲之年的老族長此刻步履蹣跚,被一名兵士攙扶著,看到吳有才時,老眼中頓時湧出淚花。
“叔父!”吳有才連忙上前攙扶。
吳守業被吳有才攙扶著,站在堂前石階下,老眼渾濁,卻努力挺直了佝僂的脊樑。
另外四名鄉紳,固安趙家的趙德明、涿州周世昌的堂兄周世榮、本地田氏族長田茂才、以及布商出身的孫啟明,也都被家人攙扶著,聚在一處。
幾人臉上都帶著牢獄之苦留下的憔悴,目光卻齊齊聚焦在臺階上那位年輕的緋袍官員身上。
吳守業顫巍巍地拱手:“大人救命之恩,草民等沒齒難忘......”
話未說完,旁邊田茂才忽然扯了扯他的袖子,壓低聲音道:“吳老,你仔細看......這位大人,是不是有點眼熟?”
吳守業一怔,眯起老眼仔細打量。
錢鐸就站在石階上,揹著手,神色平淡地看著他們,嘴角甚至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那笑容......
吳守業心頭猛地一跳。
他想起來了!
前兩日,房山的趙德明從良鄉回來,曾與他細說過那位“錢青天”的模樣,年紀不過二十出頭,眉目清朗,卻總帶著一股混不吝的戲謔神情,尤其笑起來時,眼神裡透著刀鋒般的銳利,讓人不寒而慄。
當時趙德明還說:“那錢鐸就是個瘋子!殺人不眨眼!可偏偏......偏偏又讓你覺得,他做事雖狠,卻狠在明處,不像有些官面上笑眯眯,背地裡捅刀子。”
眼前的這位錢大人,與族侄口中的描述,竟有八九分相似!
吳守業倒吸一口涼氣,腿腳一軟,險些又要跪下。
另外幾名鄉紳也陸續反應過來,互相交換著驚疑不定的眼神。
是了,兵部右侍郎、左僉都御史、巡撫良鄉固安等處軍務。
這等年輕又手握重權的官員,除了那個在良鄉殺得人頭滾滾的“錢青天”,還能有誰?
一時間,幾人心中又是敬畏,又是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