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史料不跡
“昔年周文王訪姜尚於渭水,三請方得見。文王乃一國之君,姜尚不過一釣叟,文王卻能屈尊降貴,親自為其拉車,終得良相輔國,開創周朝八百年基業。”
“漢昭烈帝劉備,為請諸葛亮出山,三顧茅廬,風雪無阻。劉備乃大漢宗親,諸葛亮不過一介布衣,可劉備能以障啻K得臥龍輔佐,三分天下有其一。”
“便是太祖高皇帝,當年訪朱升於徽州,也是禮賢下士,虛心求教。朱升獻‘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九字真言,太祖從之,遂定天下。”
王承恩說著,深深叩首:“皇爺,古之明君聖主,為求賢才,尚能如此。今錢鐸雖有狂悖之行,可其才幹膽識,確是我大明如今急需的幹臣。皇爺若能暫忍一時之氣,效法先賢,以障啻堑山庋巯轮#傻靡涣汲驾o國,於社稷、於天下,皆是大幸啊!”
他一口氣說完,伏在地上,不敢抬頭。
暖閣裡靜得可怕。
只有炭火噼啪作響,和崇禎粗重壓抑的呼吸。
良久,崇禎緩緩坐回御榻。
他閉上眼,眼前閃過一幅幅畫面......
錢鐸在朝堂上指著他鼻子罵:“皇上不配為人君!”
杜勳那顆被石灰醃過的人頭,在木盒裡猙獰地瞪著眼。
承天門外,那些跪在雪地裡為錢鐸請願的百姓,一雙雙眼睛裡的期盼與懇切。
固安急報上那些刺目的字眼:民變、衝突、死人......
還有滿朝文武那令人心寒的沉默。
他猛地睜開眼。
眼中血絲密佈,卻多了一絲決絕。
“大伴,”崇禎的聲音嘶啞,卻異常平靜,“你說得對。”
王承恩渾身一顫,抬起頭。
“朕......朕是皇帝。”崇禎緩緩道,“皇帝的責任,是守住這江山,是讓百姓有飯吃,讓將士不捱餓。若為了一時顏面,置社稷安危於不顧,那朕......才是真的不配為君。”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雪又下起來了。
“備駕,”崇禎轉過身,臉上已沒有了方才的暴怒與掙扎,只剩下一種近乎悲壯的平靜,“朕......親自去都察院。”
王承恩眼眶一熱,重重叩首:“皇爺聖明!此乃社稷之福,萬民之幸!”
······
都察院的值房裡,錢鐸正翹著二郎腿,翻著一本不知從哪找來的閒書。
王瀏在一旁坐立不安,時不時往窗外張望。
“僉憲,這都過去兩個時辰了,宮裡......宮裡怎麼還沒動靜?”王瀏終於忍不住問道。
錢鐸頭也不抬:“急什麼?皇帝要面子,總得給他點時間做心理建設。”
“心理建設?”王瀏一愣。
“就是自己說服自己,”錢鐸翻了一頁書,“畢竟讓他一個皇帝給我這臣子賠禮道歉,跟要他命差不多。”
王瀏嚥了口唾沫,壓低聲音:“僉憲,您說......皇上真會來嗎?”
“會。”錢鐸放下書,伸了個懶腰,“因為他沒得選。”
話音剛落,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書吏連滾爬爬衝進來,臉色煞白,聲音都變了調:“錢、錢僉憲!皇、皇上......皇上駕到!已到院門外了!”
王瀏“騰”地站起身,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
錢鐸卻只是挑了挑眉,慢悠悠地站起身,撣了撣袍子上的灰。
“走,”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接駕去。”
院門外,雪已經積了薄薄一層。
崇禎一身常服,外披黑色大氅,站在雪地裡,身後只跟著王承恩和兩個小太監。
沒有儀仗,沒有侍衛,甚至沒有提前通報。
他就這麼靜靜地站著,雪花落在他的肩頭、帽簷,很快化成了水漬。
錢鐸走出院門,看到的就是這幅景象。
他微微一怔,隨即笑了,拱手行禮:“臣錢鐸,參見皇上。不知皇上駕臨,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話說得客氣,可那語氣,那神態,哪有半分“恕罪”的意思。
第91章 跪下,朕給你認個錯!
都察院內的官員們早已聞訊而出,黑壓壓跪了一片在雪地裡。
王瀏跪在人群中,頭埋得極低,身子卻在微微發抖。
易應昌也在其中,這位老臣跪在雪中,抬起頭時,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皇上......竟然真的來了?
不帶儀仗,不擺鑾駕,就這麼孤身站在雪地裡,等一個臣子?
這簡直是......亙古未聞!
都察院幾十個官員中,唯有錢鐸一人孤身站在簷下。
崇禎的目光落在錢鐸身上,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話要擠出來,卻又被死死卡在喉嚨裡。
王承恩在一旁看得心急,暗暗用眼神鼓勵。
崇禎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在冰冷的空氣中凝成白霧,緩緩散開。
他向前走了兩步,停在錢鐸面前,兩人相距不過三尺。
“錢......錢卿。”崇禎開口,聲音嘶啞,帶著一種近乎碎裂的艱澀,“良鄉之事,朕......朕先前只聽薛國觀一面之詞,未經詳查,便下旨將你鎖拿問罪。此事......是朕錯了。”
話音落下,院中一片死寂。
易應昌猛地抬起頭,眼中震撼無以復加。
皇上......竟然真的認錯了?
向一個臣子認錯?!
王瀏跪在地上,整個人都僵住了,腦中一片空白。
錢鐸也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著崇禎,那平靜中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審視。
崇禎被這目光看得渾身不自在,他移開視線,繼續道:“你在良鄉所為,朕後來都知曉了。誅豪強,開糧倉,活民數萬,更不懼權閹,斬杜勳以正軍法......這些事,雖手段酷烈,卻是為朝廷、為百姓、為將士。”
他說到這裡,聲音忽然提高了幾分,像是要說服自己:“朕是一國之君,用人當察其心,觀其行。你行事雖有僭越,然心繫社稷,志在安民,此乃忠臣所為。朕先前......輕信讒言,冤枉了你。”
這番話說得艱難,崇禎的臉色已由蒼白轉為一種病態的紅,額角青筋隱隱跳動。
他自十七歲登基以來,便不曾向任何人低過頭,更何況一個臣子!
即便是面對朝臣的諫言,他也多是固執己見,即便錯了,也只會用“留中不發”的方式冷處理,絕不會當面承認。
可今日,他站在這冰天雪地裡,站在都察院門外,向這個曾當廷罵他“不配為君”的臣子,親口認錯。
錢鐸看著崇禎那張略顯扭曲的臉,心底暗爽。
崇禎平日就像是炸了毛的刺蝟,異常敏感,現在可算是被他給捋平了。
“皇上言重了。”錢鐸開口,聲音平靜,卻不再帶著那種混不吝的戲謔,“要說過錯,也不僅僅在皇上一人,薛國觀構陷朝臣,忽悠皇上,實在不可饒恕。”
跪在地上的易應昌忍不住抬眼看了錢鐸一眼,心中暗道:這廝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
聽到這話,崇禎微微一愣,心頭竟升起一抹感動。
錢鐸這是給他搭臺階啊!
“錢卿......”崇禎的聲音有些發哽,“卿所言極是,都是薛國觀誤了朕!險些讓朕害了忠良!”
他上前一步,拉著錢鐸的手,深吸一口氣,說道:“朕今日來,還有一事要請錢卿處置!”
錢鐸自然也不意外,若非是有求於他,崇禎也不可能這麼急急忙忙來跟他認錯。
他只是拱手應道:“願聽皇上吩咐。”
“固安之事,想必你也聽說了。”崇禎臉色凝重起來,“薛國觀行事乖張,激起民變,如今固安縣衙被圍,衝突已致數人死傷。更緊要的是,甘肅巡撫梅之煥所部五千兵馬,斷糧三日,軍心不穩,隨時可能出現大亂。”
他盯著錢鐸,眼中滿是懇切:“滿朝文武,卻無一人敢擔此重任。朕思來想去,唯有你,錢卿,唯有你能解此危局。”
錢鐸沉默了片刻。
院中所有人都屏息等著他的回答。
雪越下越大了。
“臣......”錢鐸終於開口,“願往。”
兩個字,卻讓崇禎心中一塊大石落地。
“好!好!”崇禎連說兩個好字,“朕即刻下旨,恢復你左僉都御史之職,加兵部右侍郎,領欽差關防,總督固安、良鄉等地軍務糧餉事宜!良鄉、涿州、房山、固安等處兵馬錢糧,皆歸你節制!朕給你臨機專斷之權,凡有阻撓軍務、抗拒助餉者,可先斬後奏!”
這番授權,不可謂不重。
易應昌在一旁聽得暗暗心驚。
這幾乎是將京南半壁的軍政大權,都交到了錢鐸手中!
而一眾檢察院的官員更是瞪大了眼睛。
錢鐸可是前不久才剛剛斥罵皇上,被革職沒兩天,現在不僅重新得到皇帝重用,而且還升官了!
這實在是讓眾人羨慕。
不過,當想到固安的那攤子事情的時候,眾人又心有慼慼。
那事情真不是一般人能幹的!
錢鐸卻神色如常,躬身道:“臣領旨。只是......臣有個請求。”
“你說。”崇禎此刻已是豁出去了。
錢鐸抬眼看向一旁的都察院眾人,笑道:“皇上,臣等在這冰天雪地裡候著,身子凍得發僵,辦差都不利索了......”
不等錢鐸說完,崇禎便大手一揮,“諸卿都辛苦了,每人賞二十兩銀子,十斤上好的木炭。”
聽到這話,都察院眾人都面露喜色。
他們都察院比不得其他衙門,沒什麼油水,日子過得都比較清苦。
現在得了二十兩銀子,豈能不高興。
“臣等謝皇上恩典!”
崇禎這才重新看向錢鐸,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錢卿,京畿安危,社稷根本,朕......就託付給你了。”
錢鐸深深一揖:“臣,定不辱命!”
雪還在下。
崇禎轉身,在王承恩的攙扶下,緩緩走向停在街口的馬車。
易應昌從雪地裡站起身,走到錢鐸身邊,低聲道:“還是你小子有本事,敢跟皇帝要銀子。”
他瞥了一眼紛紛跟錢鐸道謝的御史們,接著笑道:“再這樣下去,他們都要不認我這個憲院了。”
錢鐸咧嘴一笑,“那好啊,憲院可以早點回鄉休息,種花養草,豈不美哉?”
“那我這就去跟皇上請辭?”易應昌眉頭一挑,作勢就要出門。
錢鐸連忙攔著,“憲院老當益壯,老當益壯!”
他可不想管著都察院這堆破事。
“憲院,錢僉憲不想當,我可以啊!”一旁的王瀏笑著應道。
易應昌瞥了他一眼,“要不你去問問皇上?”
“嘿嘿——”王瀏訕訕一笑,“卑職哪裡捨得憲院走啊。”
第92章 三千標營
良鄉縣衙的後堂裡,火盆燒得正旺。
錢鐸坐在主位上,聽著燕北將這幾日發生的種種一一道來。
他也是此刻才知道,燕北為了救他,竟然敢抗旨,還拒絕升千戶,守著糧倉不肯放糧,引得皇帝震怒,丟了官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