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史料不跡
燕北連連點頭:“部堂英明。”
錢鐸忽然笑了:“周奎這老東西,上次下詔獄沒讓他長記性,這次還敢蹦躂。”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甬道盡頭的黑暗,聲音低沉了幾分:
“既然他們想玩,那就陪他們玩玩。”
第195章 錢鐸又回來了
錢鐸官復原職的訊息,不消半日便吹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周奎得到訊息的時候,正在後花園裡逗弄新買來的畫眉鳥。
那鳥蛔邮泅探鸬模瑨煸谝恢昀瞎饦涞闹可希嬅荚诨中蹦跳鳴叫,聲音婉轉清脆。
周奎手裡捏著根細竹籤,正往蛔友e遞蟲食,臉上滿是悠然自得。
“老爺!老爺!”
管家周福跌跌撞撞跑進來,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周奎眉頭一皺,手中竹籤頓住:“慌什麼慌?天塌下來了?”
周福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聲音都在發顫:“老、老爺......錢鐸......錢鐸官復原職了!”
“啪嗒。”
竹籤掉在地上。
周奎整個人僵在原地,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盡。
他猛地轉身,一把揪住周福的衣領,眼睛瞪得滾圓:“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錢鐸......錢鐸官復原職了!”周福聲音沙啞,“皇上下旨,錢鐸仍為武英殿大學士、工部尚書,入閣參與機務!這會兒訊息已經傳遍京城了!”
周奎鬆開手,踉蹌後退兩步,後背撞上桂樹的樹幹,震得那鎏金鳥蛔踊瘟藥谆巍�
畫眉在恢畜@得撲稜稜亂飛。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周奎喃喃自語,臉色青白交加,“他貪墨三十萬兩銀子,人贓並獲,證據確鑿!皇上怎麼可能讓他起復?!”
周福跪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出。
周奎猛地想起什麼,一把推開周福,跌跌撞撞往外跑。
“備轎!快備轎!去武清侯府!”
......
武清侯府坐落在東城燈市口大街,五進的大宅子,朱門高牆,門前石獅子足有一人高。
周奎的轎子在府門前落下時,門房小廝正要通報,他卻一把推開小廝,徑直往裡闖。
“你們侯爺呢?!”
小廝被他這氣勢嚇了一跳,連忙道:“侯爺在、在後堂......”
周奎不等他說完,大步流星穿過前院,穿過月門,直奔後堂。
後堂裡,李國瑞正坐在太師椅中,手裡捏著一份剛送來的邸報,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見是周奎,臉色更加難看。
“國丈來了。”他放下邸報,語氣裡帶著幾分疲憊,“坐吧。”
周奎一屁股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端起案上涼透的茶盞猛灌了一口,卻連茶水的味道都嘗不出來。
“你都知道了?”他盯著李國瑞。
李國瑞點點頭,指了指案上那份邸報:“剛送來的。皇上下旨,錢鐸官復原職,仍為武英殿大學士、工部尚書。”
周奎喉結滾動,半晌才擠出幾個字:“怎麼會這樣?那三十萬兩銀子......”
“銀子?”李國瑞苦笑一聲,“國丈還不知道吧?那三十萬兩銀子,被錢鐸存進了匯通錢莊。畢自嚴那老狐狸入宮面聖,說那銀子都用在了錢莊上,用在了朝廷身上。錢鐸沒貪墨,一分都沒貪。”
周奎臉色更加慘白。
李國瑞繼續道:“還有王瀏。王瀏也被無罪釋放了,官復原職,依舊任巡漕御史。聽說他出獄的時候,連刑部大牢的門都不肯出,說什麼‘小閣老不赦免,他無顏面出大牢’。”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幾分:“國丈,你我這次......怕是要栽了。”
周奎騰地站起身,在堂內來回踱步,官袍下襬帶起一陣風。
“栽什麼栽?!”他聲音發顫,卻強撐著道,“咱們不過是讓人彈劾他,又沒親自出面!那陳文遠收了銀子,跟咱們有什麼關係?錢鐸就算懷疑,也沒有證據!”
李國瑞看著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國丈,你以為陳文遠那廝能扛得住?”
周奎腳步一頓。
李國瑞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陳文遠是什麼人?都察院混了十幾年的庸才,見風使舵、貪生怕死。如今他落在錢鐸手裡,能撐多久?一個時辰?半個時辰?說不定這會兒已經什麼都招了!”
周奎身子一晃,扶住旁邊的桌子才站穩。
李國瑞看著他這副模樣,忍不住抱怨道:“早知如此,我就不該跟你一起去對付錢鐸!”
周奎猛地抬頭:“你這話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李國瑞冷笑,“國丈,當初你來找我,說什麼錢鐸這回栽定了,三十萬兩贓銀人贓並獲,他就算不死也得脫層皮。我信了你,才讓人給你送銀子,讓你去辦這事。”
他頓了頓,聲音裡滿是懊悔:“可結果呢?錢鐸不但沒死,還官復原職了!我李國瑞在通州的產業被他端了個底朝天,好歹沒跟他正面起衝突。如今倒好,為了幫你,我也成了他的眼中釘!”
周奎臉色鐵青:“李國瑞!你這話是怪我?”
“我不怪你怪誰?”李國瑞一甩袖子,“當初要不是你信誓旦旦說錢鐸必死,我能摻和這檔子事?現在好了,錢鐸回來了,陳文遠落在他手裡,用不了多久,咱倆也得進去!”
周奎被他這話堵得胸口發悶,半晌說不出話來。
堂內一片死寂。
良久,周奎才艱難開口,聲音沙啞:“那......那咱們怎麼辦?”
李國瑞沉默片刻,忽然道:“陳文遠那邊,得想辦法堵住他的嘴。”
周奎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殺了他。”李國瑞一字一頓,“只有死人才不會開口。”
周奎臉色一變:“可陳文遠在刑部大牢裡!那是錢鐸的地盤!怎麼殺?”
李國瑞咬咬牙:“有錢能使鬼推磨。刑部大牢的獄卒,總有缺銀子的。花個幾千兩,買通一兩個,趁夜把他做了,神不知鬼不覺。”
周奎眼睛亮了,連連點頭:“對對對!只要陳文遠死了,就死無對證!錢鐸就算懷疑咱們,也沒有證據!”
他一把抓住李國瑞的手臂:“這事我來辦!我府上有幾個得力的人,專門幹這個的!”
李國瑞掙開他的手,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道:“國丈,這次要是再失手......”
“不會失手!”周奎打斷他,眼中閃過一抹狠厲,“這次我一定辦妥!絕不能讓陳文遠有開口的機會!”
李國瑞嘆了口氣,重新坐回太師椅中。
“但願如此吧。”
李國瑞和周奎正說著話,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身穿青衣的小廝跌跌撞撞跑進後堂,臉色慘白,手裡捏著一張紙條,聲音都在發顫:“侯爺!侯爺!出事了!”
李國瑞眉頭一皺,本就煩躁的心更加不快:“慌什麼慌?天塌下來了?”
小廝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雙手將紙條舉過頭頂。
李國瑞一把奪過紙條,展開細看。
只一眼,他的臉色就變了。
紙條上只有短短一行字——
“錢鐸已至刑部大牢,親審陳文遠。”
李國瑞只覺得一股涼意從腳底直竄天靈蓋,握著紙條的手指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周奎見他這副模樣,心裡“咯噔”一下,連忙湊過來:“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李國瑞沒有說話,只是將紙條遞給他。
周奎接過來一看,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錢鐸......錢鐸去了刑部大牢?!”他聲音都變了調,“這麼快?!”
李國瑞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可那顆心卻像被人攥住一般,跳得又急又亂,喘氣都費勁。
他緩緩坐回太師椅中,睜開眼,目光落在周奎臉上,聲音沙啞:“國丈,一切都晚了。”
周奎渾身一顫:“晚、晚了?”
“陳文遠落在錢鐸手裡,這會兒......”李國瑞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可週奎聽懂了。
這會兒,陳文遠怕是已經把什麼都招了。
他身子一晃,扶住旁邊的桌子才站穩,嘴唇抖了抖,半晌才擠出幾個字:“那......那咱們怎麼辦?”
李國瑞沉默。
後堂裡一片死寂,只有燭火噼啪的爆裂聲,一下一下敲在兩人心口。
良久,李國瑞才緩緩開口,聲音疲憊得像老了十歲:“還能怎麼辦?等著吧。”
“等?!”周奎猛地抬頭,“等什麼?等錢鐸來抓咱們?!”
李國瑞看著他:“國丈,你還有其他辦法?”
周奎一噎。
李國瑞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漸漸暗下來的天色,聲音低沉:“錢鐸是什麼人?他能在朝堂上混到今天這個位置,靠的可不是邭狻!�
他頓了頓,轉過身看著周奎:“錢鐸既然去了刑部大牢,陳文遠定然是全部招了。”
周奎臉色慘白,嘴唇劇烈顫抖,卻說不出話來。
李國瑞走回太師椅前,重新坐下,端起案上涼透的茶盞,卻發現手抖得厲害,茶水潑了一身。
他放下茶盞,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國丈,現在只有一個辦法了。”
周奎眼睛一亮:“什麼辦法?”
李國瑞看著他,一字一頓:“死不認賬。”
周奎一愣。
李國瑞繼續道:“陳文遠就算招了,那也是他的一面之詞。咱們是什麼人?你是當朝國丈,我是武清侯,世襲罔替的勳貴!沒有確鑿的證據,錢鐸能動咱們?”
周奎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李國瑞又道:“況且,咱們只是讓陳文遠彈劾錢鐸,又沒讓他去殺人放火。彈劾官員,那是言官的職責,咱們出點銀子打點,頂多算個‘結交外官’,又不是什麼殺頭的大罪!”
周奎連連點頭:“對對對!又不是什麼殺頭的大罪!”
李國瑞站起身,在堂內來回踱步,腦子飛快轉動:
“從現在起,讓家裡人都收斂點!那些鋪子、田莊、碼頭,該關的關,該停的停!賬冊、契約、來往書信,該燒的燒,該藏的藏!絕不能讓錢鐸抓到任何把柄!”
周奎連忙應道:“我這就回去辦!”
他轉身就要走,卻被李國瑞一把拉住。
“國丈,還有一件事。”
周奎回頭:“什麼事?”
李國瑞盯著他,目光冷得像三九天的冰:“你府上那個管家,周福,得處理掉。”
周奎臉色一變:“你......你什麼意思?”
李國瑞壓低聲音:“當初是你讓周福去找的陳文遠,送銀子、傳話,都是他經手的。錢鐸要是查,第一個就會查到他頭上。他要是落在錢鐸手裡,咱們就全完了。”
周奎喉結滾動,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李國瑞拍拍他的肩膀,聲音低沉:“國丈,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一個管家而已,沒了再換。可要是他把你我供出去......”
他沒有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