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490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旁邊的人連忙將他拉開。

  王二不是天真,而是在這無邊的絕望中,他已經不允許自己不信了。

  “噗通”一聲。

  王二再次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在了那堅硬的泥地上。

  這個平日裡能獨自扛起一石(約120斤)重糧都不哼一聲的漢子,此刻卻像是被抽走了脊樑骨,把頭深深地埋進了那一堆散發著黴味的爛稻草裡,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壓抑的嗚咽聲從他指縫裡漏了出來。

  “爹……娘……你們聽見了嗎?”

  “不用交人頭錢了……要是早兩年……哪怕早一年……小妹也不用被賣進窯子裡換那個稅錢了啊!”

  他抬起頭,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眾人,聲音嘶啞卻帶著一股瘋狂的快意:“等劉節帥來了,分了田,俺要用新打的糧食,在鍾家那老宅門口,撒上一圈!”

  “讓他們家的祖宗鬼魂都聞聞,這糧食到底是誰的!”

  “哭什麼!”

  突然,那個滿臉橫肉的張屠戶低喝一聲。他一腳踢翻了腳邊的破板凳,那雙平日裡殺豬都不眨眼的眼睛裡,此刻透著一股從未有過的亮光。

  “劉節帥都要來了,這是喜事!是大喜事!”

  他轉過身,透過那條門縫,死死盯著遠處那高聳的鐘家宅院,咬牙切齒道。

  “只要不讓咱們交那個吃人的人頭稅,誰來當這個洪州的主人,老子就把命賣給誰!”

  “對!賣給誰都比被那敲骨吸髓的鐘家豺狼強!”

  當一隊巡邏的官兵罵罵咧咧地從巷口走過時,屋內的哭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但這一次,他們的眼神不再是躲閃和畏懼。

  透過門縫,幾十雙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幾個官兵的後脖頸,那眼神裡沒有溫度,只有冷漠。

  同樣的場景,在茶寮的角落裡,在碼頭的貨堆後,在每一個見不得光的陰影裡上演。

  那張輕飄飄的報紙,就像是一顆顆火星,落進了這早已乾透了的柴堆裡。

  而另一邊,郡守府和豪紳的深宅大院門口,卻是車馬喧囂。

  那些平日裡哪怕下雨都要坐轎子、怕溼了鞋面的老爺們,此刻卻顧不得體面,指揮著家丁把一箱箱細軟往馬車上搬。

  一個穿著綢緞的富商剛爬上馬車,一抬頭,卻正好撞見街角幾個蹲著的乞丐。

  這一次,那些乞丐沒有像往常那樣跪下來磕頭要飯。

  他們只是靜靜地蹲在那裡,手裡抓著打狗棍,那一張張髒兮兮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就那麼直勾勾地看著那輛華麗的馬車。

  那眼神裡沒有了往日的畏懼和討好。

  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冷漠。

  就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富商只覺得心口猛地一沉,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猛地放下車簾,聲音都變了調:“快!快走!別磨蹭了!”

  ……

  與此同時,豫章郡,一間並不起眼的酒肆二樓。

  雅座內門窗緊閉,隔絕了外面的嘈雜。

  這軍漢乃是洪州鎮南軍中的一名都尉,姓張。

  他今天來這間酒肆,是赴一個“大買賣”的約。

  中間人告訴他,有個歙州來的大商賈,想從他手裡高價買一批軍械。

  價錢高到讓他動了心。

  可當他推開雅間的門,看到的卻只有一個身著青色常服的年輕男子,正悠閒地自斟自飲。

  “張都尉,請坐。”

  那年輕男子頭也沒抬,只是淡淡地開口。

  張都尉心裡猛地“咯噔”一下。

  對方一口就叫出了他的官職,這絕不是普通的商賈!

  他下意識地把手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眼神瞬間變得警惕起來。

  “閣下是……”

  “一個知道你上個月賣給私鹽販子的那三百張牛皮弓,是從哪個武庫裡提出的貨的人。”

  年輕男子抬起頭,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但那雙眼睛卻銳利無比。

  張都尉的冷汗“唰”的一下就下來了,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倒賣軍械!這可是抄家滅族的死罪!

  這件事他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連中間人都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對方是怎麼知道的?!

  他手腳冰涼,站在原地,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連拔刀的力氣都沒有了。

  “你……你到底是誰?!”

  “我是誰不重要。”

  年輕男子,也就是鎮撫司的百戶,將一杯滿酒推到張都尉面前。

  “重要的是,我能讓你賣軍械的罪過一筆勾銷!”

  “還能讓你從一個看城門的都尉,變成真正的將軍。”

  張都尉站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僵硬地走到桌邊坐下,端起酒杯的手微微發抖,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卻不敢喝,只是低聲道:“無功不受祿。閣下有話……不妨直說。”

  百戶笑了笑,沒有說話,只是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歙州日報》,推到桌子中間,又從另一個懷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宕钩鰩酌饵S澄澄的金鋌,在報紙旁邊碼得整整齊齊。

  他指了指報紙:“這是‘名’。”

  又指了指金鋌:“這是‘利’。”

  然後,他抬起眼,目光如刀,直刺張都尉的心底:“我家節帥說了,‘名利’二字,總得佔一樣。”

  “張都尉如今守著這洪州北門,卻一樣也佔不著,為何?”

  張都尉臉色一白,嘴唇翕動:“鍾大帥待某……不薄。”

  “不薄?”

  百戶發出一聲嗤笑,他甚至懶得反駁,只是伸出兩根手指,將那幾枚金鋌一枚一枚地撥到桌子邊緣,任由它們“叮”的一聲,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這聲音,彷彿是巴掌,一下一下地抽在張都尉的臉上。

  “若待你真不薄,你那點軍餉,養得起城西桂花巷的那一房人嗎?”

  張都尉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驚恐。

  百戶卻不理他,只是將目光投向窗外,看著那高聳的城牆輪廓,用一種近乎閒聊的語氣,幽幽地說道。

  “聽說,饒州城破的那天,只用了一炷香的功夫。”

  說完,他便不再言語,只是端起酒杯,輕輕地吹著杯口的浮沫。

  但就是這句沒頭沒尾的話,卻像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了張都尉的心上!

  一炷香!

  他腦海中瞬間閃過某個從饒州戰場上僥倖逃回來的流民。

  那人酒後哭著說,劉靖的炮子是實心的鐵疙瘩,不是他們用的石頭蛋子,一炮下去,城樓上的兄弟連人帶弩都飛了……

  他那玄山都,結起陣來,騎兵衝上去就是送死……

  再想想自己手下這北門的三千老弱病殘……

  張都尉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上來,渾身都僵了。

  百戶從袖中又摸出一支樣式陳舊的木釵,輕輕放在桌上。

  那木釵,是張都尉當年送給他外室的定情信物。

  “你是個聰明人。”

  百戶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一樣砸在張都尉的心上:“你是想讓她們母子——你唯一的血脈,給你陪葬,還是想給她們一個名正言順的前程?”

  “唯一的血脈”這五個字,讓張都尉的心彷彿漏了一拍似的。

  他是個贅婿,入贅洪州城內一戶頗有勢力的商賈之家,才換來了這個都尉的職位。

  在岳家,他連大聲說話的資格都沒有,生的兒子也得跟著岳家姓。

  只有在城西桂花巷那個小院裡,他才能找回一點做男人的尊嚴。

  而這件事,是他藏得最深的秘密!

  岳家最重臉面,此事若是傳出去,他不僅官位不保,甚至可能被活活打死!

  就連那外室生產時,他都是花重金從城外請的穩婆,身邊伺候的丫鬟也都是精挑細選的啞巴!

  這個自稱商賈的男人,到底是怎麼知道的?!

  張都尉不知道的是,他重金請來的那個“城外穩婆”,在出城後不久,就向鎮撫司在城郊的一個暗樁,用這個秘密換了足夠她下半輩子衣食無憂的銀子。

  張都尉看著那支木釵,再看看地上的金鋌,呼吸瞬間粗重如牛,額上的汗珠滾滾而下。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酒杯,一飲而盡,像是要用酒來壓下心中的恐懼和掙扎,咬牙道:“幹了!你說吧,怎麼幹?”

  百戶這才露出滿意的笑容,他親自為張都尉滿上第二杯酒,語氣也變得親近起來:“這就對了嘛!識時務者為俊傑。”

  他從懷裡取出一個小小的竹哨,遞給張都尉。

  “張將軍,你什麼都不用做,只需安心回營,控制住北門的兵馬。”

  百戶的眼神變得幽冷:“待到總攻開始。”

  “屆時,鍾匡時必然會派人四處督戰。”

  “而你那位看不起你的連襟,趙家大公子,一定會來你這北門‘巡查’,說白了,就是來搶你守城之功的。”

  “你只需在城頭最混亂之時,取下他的頭顱,豎於長矛之上,再吹響此哨,大開城門。”

  “這潑天的富貴,便是你的了!”

  聽到“趙家大公子”這幾個字,張都尉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個仗著自己是鍾匡時表親,平日裡對他頤指氣使、處處打壓的紈絝子弟!

  那個每次在岳家家宴上,都當眾嘲笑他是個“吃軟飯的”連襟!

  一股邪火,瞬間從他心底竄了上來!

  這哪裡是獻投名狀?

  這分明是老天爺遞給他一把刀,讓他親手宰了那個騎在自己頭上作威作福多年的仇人!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酒杯,一飲而盡,咬牙道:“不就是一顆人頭嗎?老子早就想擰下來當夜壺了!”

  百戶這才露出滿意的笑容,他親自為張都尉滿上第三杯酒,舉杯與他的杯子輕輕一碰。

  “張都尉……不,該改口稱您張將軍了。”

  他看著張都尉眼中閃過的激動與貪婪,繼續慢條斯理地說道。

  “卑職早就聽聞將軍武藝不凡,有萬夫不當之勇,只可惜明珠暗投,屈居於這小小北門。”

  “像您這樣的猛虎,本就該在沙場上建功立業,封侯拜將,而不是給那幫只知道鬥雞走狗的紈絝子弟看家護院。”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語氣中充滿了誘惑:“我家節帥最是愛惜英雄。”

  “屆時,節帥帳下,何愁沒有您的一席之地?”

  “別說一個將軍,便是獨領一軍,鎮守一方,也未可知啊!”

  這一番話,說得張都尉渾身舒泰,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擺脫贅婿身份,真正封妻廕子、光宗耀祖的那一天。

  他只覺得眼前這個青衫“商賈”,越看越順眼,簡直是自己命中註定的貴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