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489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如今在世人眼中,節帥您已經是那‘入室之狼’了。”

  “既然這口黑鍋已經背上了,咱們若是不去吃那口肉,那才是真的冤大頭!”

  但高鬱知道,光是這個理由,還不足以讓馬殷這種老江湖冒著開戰的風險。

  真正的要害,在於劉靖的手段已經直接威脅到了馬殷的統治根基。

  他緩緩撿起那份被茶水浸溼的報紙,目光卻沒有第一時間落在文字上,而是敏銳地掃過了旁邊那個瑟瑟發抖的蠻王使者。

  那個平日裡殺人不眨眼的蠻子,此刻看著那輕飄飄的紙張,竟像是在看一道催命符。

  連這種不知教化的蠻人都能被這紙上的‘利’字嚇住……

  這東西,遠比刀劍可怕。

  高鬱心中猛地一沉,這才轉頭對馬殷說道:“節帥,這不僅是地盤的問題,更重要的是這報紙……此物能殺人於無形!”

  “您看劉靖這手段,他搞科舉、發報紙,鼓動那些泥腿子和寒門書生。”

  “若是讓他順利吞了江西,把他那套‘均田免賦’的鬼話傳到咱們湖南來……”

  高鬱猛地轉頭,目光如刀般刺向那名蠻王使者,嚇得對方縮了縮脖子。

  “咱們湖南多蠻兵、多土司,靠的是各洞蠻王鎮壓。”

  “若是那些蠻兵頭人都信了劉靖那套,覺得造反能分田地……”

  “使君,哪怕沒有兵鋒,這湖南的根基,怕是也要動搖啊!”

  “此戰之後,這《日報》之物,必須嚴禁,私藏者立斬!”

  這一番話,如同一盆冰水澆在馬殷頭上。

  “先生說得對!這劉靖是在挖本帥的祖墳!是絕戶計,留不得!”

  這時候,一直沉默不語的大將許德勳大步跨出,甲冑鏗鏘作響。

  他神色肅殺,拱手道:“節帥!既已決意要打,那就要快!”

  “如今秋雨連綿,山道難行。”

  “末將已命人備足了薑片、茱萸以防軍中瘴氣。”

  “我們必須走水路借道,或者強行軍翻越羅霄山脈,打彭粋措手不及!”

  “末將願率五千山地精銳,星夜兼程,直插袁州!遲則生變!”

  高鬱讚賞地看了一眼許德勳,隨即又對馬殷補上一記猛藥。

  “節帥,許將軍說得對。”

  “淮南徐溫那個老狐狸,此刻肯定也坐不住了。”

  “我們必須搶在他前面吃下袁州。”

  “而且這一仗,咱們不僅不虧,還能大賺!”

  “出兵江西,名義上是助彭絹y,實際上我們可以順勢接管袁州的萬頃茶焙和瓷窯。”

  “用袁州的錢糧養咱們的兵,這叫‘以戰養戰’!”

  馬殷聽罷,眼睛瞬間亮了。

  原本的恐懼一掃而空。

  他飛快地掐算著:“若是吞了袁州,光是茶稅和瓷稅……”

  “就足夠本帥那十萬兒郎三年的衣賜與軍餉!”

  “有了這筆錢,這江山才算真正穩了!”

  片刻後,馬殷猛地一拍桌案,殺氣騰騰。

  “虧本的買賣不能做,但這保命又賺錢的仗,必須打!”

  “送上門的生意更不能推!”

  說到這,馬殷忽然想起了什麼,神色一變,又遲疑道。

  “慢著!”

  “本帥若大軍東進,那荊南的高賴子會不會趁機偷襲本帥?”

  “那廝可是個無利不起早的主兒。”

  高鬱聞言,自信一笑,從袖中掏出一封早已準備好的信函。

  “節帥放心,臣早有算計。”

  “高季興此人,貪小利而惜身,最擅長見風使舵,也是個欺軟怕硬的主。”

  “他剛被許德勳將軍嚇破了膽,短時間內絕不敢招惹節帥。”

  “但他也怕劉靖,怕那種能炸燬城牆的‘妖術’。”

  “更重要的是,高賴子地盤最小,他最怕的就是淮南一家獨大。”

  “節帥只需派一能言善辯之士,帶上這份《歙州日報》去趟江陵。”

  “告訴他,唇亡齒寒,咱們兩家聯手才能抵禦‘妖術’。”

  “再許諾他,一旦拿下洪州,願與他共分洪州北面江口的商稅之利!”

  高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只要給他這根骨頭,再給他一個抱團取暖的理由。”

  “以高季興的性子,不僅不會反咬一口……”

  “為了這個聚寶盆,也為了防止楊吳吞併江西,他說不定還得幫咱們在北邊牽制一下楊吳的兵馬呢!”

  馬殷撫掌大笑:“妙!妙啊!”

  “來人!派密使即刻前往袁州,聯絡彭 �

  “就說本帥念及鄰里之情,願發兵助他‘平亂’!不僅要幫,還要幫到底!”

  隨著馬殷一聲令下,密使帶著信函策馬衝出了潭州城門。

  與此同時,一道刺目的閃電劃破了漆黑的夜空。

  瞬間照亮了潭州城頭那面被狂風吹得獵獵作響的“武安軍”大旗。

  “嘩啦——”

  大旗在風中爆出一聲脆響。

  緊接著,滾滾雷聲由遠及近。

  彷彿預示著這場席捲江南的風暴,終於要徹底爆發了。

第353章 輿論之威

  深秋的寒風,如同無形的利刃,刮過洪州城的每一寸牆磚,捲起漫天枯葉,也捲起了滿城的人心惶惶。

  劉靖大軍壓境的訊息,早已不是什麼秘密。

  城牆之上,往日裡懶散的守軍,此刻正被軍官們用鞭子抽打著,加固城防,搬邼L木礌石。

  城內,往日繁華的街市變得蕭條,店鋪大多關門閉戶,只有幾家糧鋪前還排著長長的隊伍,米價一日三漲,卻依舊有價無市。

  然而,在這片風聲鶴唳之下,一股更加詭異的暗流,正在城市的每一個角落裡瘋狂湧動。

  起因,是一張紙。

  一張來自歙州的、用最粗糙的麻紙印成的報紙。

  鎮南軍節度使鍾匡時已經下達了最嚴厲的禁令,全城搜捕《歙州日報》。

  百姓私下流傳,鍾大帥下了令,誰家要是搜出那張報紙,直接全家梟首示眾,傳首九邊……

  然而,禁令之下,這張紙卻像是有了生命一般,在每一個陰暗的角落裡瘋狂滋長。

  城南,爛泥巷。

  這裡是洪州城最骯髒的角落,空氣中永遠瀰漫著一股泔水和黴變混雜的酸臭味。

  平日裡,這裡充滿了孩子的哭鬧聲和夫妻為了幾文錢的吵罵聲,可今天,這裡靜得有些嚇人。

  一間低矮的土坯房裡,光線昏暗,只有窗戶縫裡透進來的幾縷光柱,照在了一張被幾十雙粗糙大手輪流撫摸過的麻紙上。

  那是一張《歙州日報》,紙上有一塊已經乾涸發黑的血跡。

  為了把它帶進城,瘸腿的老趙頭從懷裡掏了半天,摸出一個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東西——那是一小塊他藏了很久、已經風乾得像石頭的臘肉。

  他把這塊能讓他多活好幾天的命根子塞到那兵丁手裡,又被對方毫不客氣地在胸口推了一把,趁著兵丁掂量那塊肉的間隙,才將這張紙藏在爛菜葉底下混了進來。

  “六叔,您……您再給念一遍,就唸那段……”

  說話的是賣苦力的王二,他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他那雙佈滿老繭的手死死抓著衣角,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張紙,眼球上佈滿了血絲。

  被喚作六叔的老秀才坐在唯一的凳子上,他眯起那雙渾濁的老眼,手指特意避開了那塊血跡,把報紙幾乎貼到了鼻尖上,藉著那點微弱的光線,極其吃力地辨認著上面的字跡。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從這充滿黴味的空氣裡吸出點活氣來,枯瘦的手指有些顫抖地指著紙上的那幾個黑字。

  “這上面寫的是——攤、丁、入、畝。”

  六叔的聲音有些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乾癟的胸腔裡硬擠出來的:“劉節帥說了,他治下不按人頭收稅,只按地畝收稅。”

  “沒地的,不用交皇糧。”

  “而且,凡是分到地的窮苦人家,前三年,免賦!”

  屋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幾粒灰塵在光柱中緩緩飄落。

  所有人都張著嘴,瞪大了眼睛,彷彿被抽走了魂魄。

  時間,在這一刻似乎停止了。

  直到王二的膝蓋“噗通”一聲砸在地上,這凝固的畫面才被打破。

  角落裡傳來一個婦人帶著哭腔的聲音,怯生生的,像是怕這夢隨時會醒:“六叔,真……真的不用交人頭錢了?”

  “俺家……俺家男人死了三年了,官府那邊還催著俺交他那份‘白骨稅’……這要是真的,俺就不用再去給大戶人家當牛做馬了?”

  “不用交了!都不用交了!”

  六叔猛地放下報紙,用袖口胡亂抹了一把眼睛,聲音顫抖:“這紙上蓋著寧國軍節度使的大印呢!那是軍令!軍中無戲言啊!”

  但就在眾人即將歡呼之時,一個佝僂著背、飽經滄桑的老人卻從陰影裡走出來,他那張臉上的皺紋深得像是刀刻上去的。

  他“呸”的一聲,冷冷地吐了口濃痰,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

  “換湯不換藥罷了。以前來的官軍,哪個不說自己是仁義之師?結果呢?”

  眾人回頭看他,都有些畏懼地縮了縮脖子。

  這老人是巷子裡的怪人,據說年輕時被裹挾進過黃巢的大軍,後來又輾轉在好幾支軍閥的隊伍裡當過伙伕,是真正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

  至於他是怎麼活下來的,巷子裡沒人說得清。

  有人說他會吃土,也有人說他能跟鬼說話。

  大家只知道,每次城裡換主人之後,他總再次出現在這條爛泥巷裡。

  不多一兩肉,也不少一根骨頭。

  老人渾濁的眼睛掃過眾人,那眼神裡沒有希望,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燼:“別高興得太早。”

  “老漢見過……喊‘等貴賤,均田地’的,入了城,先斬的就是分田之人。”

  “也見過……號稱‘秋毫無犯’的,軍中斷了糧,飢則掠野,寒則拆屋。”

  “你們的期盼……”

  他終於抬起頭,那雙眼睛像看得眾人心裡發毛:“還早著呢。”

  這話如一盆冷水,讓屋內的氣氛瞬間一滯。

  “不一樣!”

  王二猛地回頭,一把揪住老人的衣領,紅著眼低吼:“老伲汩]嘴!這是俺們最後的指望了,你再敢咒一句,俺先撕了你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