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491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與此同時,郡城深處,李家祠堂的密室裡。

  煙氣繚繞,氣氛壓抑得彷彿能擰出水來。

  楠木長桌邊,除了李家這位洪州士族的魁首,還有陳、張、王等幾家中小家族的族長。

  此刻,那些中小族長如坐針氈,一個個面色慘白,冷汗直流。

  “李老!您倒是拿個主意啊!”

  陳家族長把那張報紙拍得啪啪作響,聲音裡帶著哭腔:“這劉靖在饒州殺得人頭滾滾,連危家都被他連根拔起!”

  “咱們洪州要是落在他手裡,那‘攤丁入畝’的刀子割下來,咱們幾家幾百年的基業可就全完了啊!”

  “是啊李老!咱們是不是該招募鄉勇,跟那劉靖拼了?”

  旁邊王家族長也咬牙切齒道。

  面對眾人的驚慌,坐在首位的李家族長卻顯得異常鎮定。

  他慢條斯理地用指節摩挲著一枚溫潤的玉如意,那雙看似渾濁的老眼裡,藏著一抹不易察覺的陰狠與譏諷。

  拼?

  拿什麼拼?

  拿你們那幾百號家丁去填劉靖的大炮嗎?

  “慌什麼?一點體面都不要了?”

  李族長重重放下玉如意,玉器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瞬間鎮住了場子。

  他環視眾人,臉上露出一種高深莫測的笑容。

  “你們啊,就是被報紙上那些危言聳聽的話給嚇破了膽。”

  “這世道,兵不厭詐。”

  “他劉靖在報紙上喊得兇,那不過是為了嚇唬鍾匡時那個軟骨頭,為了騙騙那些泥腿子罷了。”

  陳家族長一愣:“李老,您的意思是……”

  “哎,糊塗!”

  李族長站起身,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從袖中掏出一封蠟封的信函。

  他故意將信遞到離他最近、也最慌張的陳家族長面前,用指節敲了敲信封的火漆印。

  “陳老弟,你來看看,這個印記,你可認得?”

  陳家族長湊上前去,藉著燭光仔細一看,只見那火漆印上,赫然是一個小小的、倒寫的“林”字。

  他臉色猛地一變,隨即眼中爆發出狂喜的光芒!

  他想起來了!

  去年他曾託人從歙州高價購買過一批緊俏的藥材,當時對方的商隊文書上,用的就是這個倒寫的“林”字作為防偽暗記!

  據說,這是劉靖麾下第一心腹,進奏院院長林婉親自定下的規矩!

  “沒錯!是……是林院長的人!”

  陳家族長激動得聲音都發抖了,他猛地轉身,對著在座的其他族長,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大喊:“諸位!錯不了!李老拿到的,確實是劉節帥心腹的親筆信!”

  “咱們……咱們有救了!”

  他這一喊,彷彿給在場所有人都打了一針強心劑。

  連陳家這個出了名的膽小鬼都敢作保,那這事肯定假不了!

  看著眾人臉上那重燃希望的神色,李族長收回信函,心中冷笑。

  那個所謂的“林”字暗記,不過是他從一個被他收買的、與歙州有過生意往來的小商人那裡聽來的罷了。

  偽造一個印章,對他來說,易如反掌。

  而陳家去年那筆藥材生意,正是他李家在背後牽的線。

  當時他為了從中多抽兩成的“茶水錢”,才把這條線介紹給了陳家,卻沒想到,當初為了貪圖這點蠅頭小利而留下的一個不起眼的細節,今日竟然成了他穩住人心的關鍵。

  當真是時也,命也。

  李族長甚至覺得,連老天都在幫他。

  當初一個不經意間佈下的閒棋,如今竟成了定鼎乾坤的關鍵一步。

  眼下,這個細節,只有陳家這個當事人最清楚,也最容易上鉤。

  因為他太瞭解陳家這個老東西了。

  不僅膽小如鼠,而且吝嗇多疑,一文錢都恨不得掰成兩半花。

  當初那筆藥材生意,自己雖然只抽了兩成利,但以陳家那多疑的性子,事後必定會翻來覆去地琢磨,覺得自己吃了大虧。

  他肯定會把那份文書的每一個字、每一個符號都研究個底朝天。

  所以,那個倒寫的“林”字暗記,別人可能看過就忘了,但陳家這個老吝嗇鬼,絕對會記得比自己的祖宗牌位還清楚!

  果不其然,看著陳家那張激動得漲紅的臉,李族長几乎要笑出聲來。

  這頭蠢豬,當初被我狠宰了一刀,今日還要對我感恩戴德。

  世上的蠢人,莫過於此了。

  李族長面上功夫做的極好,他順勢接著說道。

  “老夫早就收到確切訊息了。劉靖在饒州殺的那些人,都是些不長眼、非要跟他對著幹的蠢貨!”

  “至於那什麼‘攤丁入畝’……那是做給外人看的,不過是裝點門面罷了!”

  “哪朝哪代,當官的不靠咱們士紳治理地方?”

  “他劉靖也是人,他也得吃飯,他也得養兵,離了咱們,他去哪收稅?”

  說到這,李族長意味深長地拍了拍陳家族長的肩膀,語氣篤定。

  “老夫已經跟劉節帥那邊的心腹有了門路。”

  “那邊說了,只要咱們乖乖獻城,這規矩嘛……還是可以變通的。”

  “真的?!”

  眾族長聞言,眼睛瞬間亮了,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

  “千真萬確!”

  李族長信誓旦旦:“咱們只要表面上配合他,把面子給他做足了。”

  “至於這地畝稅嘛……咱們報多少是多少,那些泥腿子懂個屁的賬本?到時候隨便糊弄一下也就過去了。”

  “所以啊,大家都把心放肚子裡,回去該吃吃,該喝喝。”

  “等大軍進城,咱們帶著家丁把街道一封,別讓亂民衝撞了節帥的大駕,這首功就是咱們的!”

  一眾小族長聽得心花怒放,紛紛對李老千恩萬謝,隨後歡天喜地地散去了。

  等到密室裡只剩下李族長一人時,他臉上那種慈祥從容的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靜靜地坐著,聽著門外他們遠去的、互相恭維的笑聲,直到那笑聲徹底消失在夜色中。

  然後,他才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輕輕吹去浮沫,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地凝固成冰。

  “呸!一群只看得懂田契,看不懂時局的田舍翁!”

  李族長厭惡地擦了擦剛才拍過陳家族長肩膀的手,眼神冰冷。

  他緩步走到祠堂正中,看著那一排排密密麻麻的祖宗牌位,目光最終落在了最上方、也最顯赫的那一塊牌位上。

  那是他的祖父。

  族譜秘辛中,有寥寥數語,記載了那段血腥的過往。

  “唐光啟中,蔡賹O儒肆虐江淮,兵鋒指於豫章。”

  “時,俦娞柗Q‘吞山’,所過無孑遺,城中糧盡,易子而食。”

  “吾祖諱(huì)(某),為主簿,佐守將拒佟!�

  “見城將破,闔城百姓如在湯火,乃夜開西門,迎‘義師’入城。”

  “因之,合族得免於屠,更受田七百頃,遂為洪州冠族。”

  族譜上的字跡,冰冷而功利,將一場血流成河的人間慘劇,輕描淡寫地化作了家族崛起的赫赫功勳。

  而他,則是親身經歷者。

  當年的那場大亂席捲洪州時,他還是個半大的小子。

  他親眼見過,城中糧盡,餓瘋了的人們開始“人相食”時,是何等的人間地獄。

  他的祖父,當時還是刺史府主簿,然後抓著他的肩膀,強迫他看向那滿目瘡痍、屍橫遍野的修羅場。

  祖父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近乎瘋魔。

  “看清楚了,這就是忠盏南聢觥!�

  “這世道,仁義道德,不過是寫在紙上的廢話。守一隅之忠,便是全族之不忠。”

  說完,祖父站起身,再也沒有看他一眼,轉身走向了不遠處的西門。

  在少年李某驚恐的注視下,那幾個平日裡對他祖父恭敬有加計程車卒,在短暫的猶豫和對視後,終於咬著牙,合力轉動了那沉重的絞盤。

  在一片令人牙酸的“吱呀”聲中,那扇決定洪州命叩拇箝T緩緩開啟,迎進了城外那支同樣殘暴的“義師”。

  也為李家,搏來了這潑天富貴。

  李族長的視線下移,落在了那牌位下方蒙塵的族訓上。

  那裡用篆體刻著一行小字,每一個字都彷彿浸透了血與權值奈兜馈�

  “審時度勢,方得長久。”

  他低聲喃喃,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那牌位裡的鬼魂說:“祖父,孫兒明白了。”

  “成王敗寇,自古皆然。”

  “我今日所為,不過是效仿您當年的故智,為李家再搏一個百年富貴罷了。”

  他轉身走到書架後的暗格前,取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名冊。

  那上面詳細記錄了陳、張、王等幾家隱瞞田產、私藏兵甲的罪證,甚至還有幾家李氏旁支的黑料。

  變通?

  劉靖那把刀都快砍到脖子上了,還想變通?

  他李家作為洪州首富,目標太大,想要在這次鼎革中活下來,甚至更進一步,光靠獻城是不夠的。

  必須得有投名狀!

  他心裡想得更遠。

  這份名單送出去,若劉靖用了,我李家便是首功。

  若劉靖不用,反倒拿此事來要挾我,那我手裡這些家族的把柄,就是我日後在洪州城內合縱連橫、架空他劉靖的本錢!

  “管家!”

  李族長衝著門外低喝一聲。

  一名心腹老僕推門而入,在聽到李族長的命令後,身體微不可察地一顫,但隨即低下頭,恭敬地應諾。

  “去,把這份名單連同咱們李家答應捐獻的二十萬貫‘助軍銀’和千畝良田的地契,一併封好。”

  李族長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聲音森寒。

  “劉節帥一到,便送去。”

  “就說我李家深明大義,願做這洪州士林的表率。”

  “至於陳、張這幾家……”

  “哼,他們若是敢‘陽奉陰違’,甚至‘意圖址础戏蝾娞婀潕洿罅x滅親,清剿這些不知死活的土豪劣紳!”

  舍“彼”之血肉,以全“我”之骨身,天經地義。

  李族長那陰冷的笑聲在密室內沉沉迴響,透著股比刀鋒還要銳利的殺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