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很廢很小白
他將竹筒緩緩推到徐知誥面前。
對方低頭接過,只覺得那竹筒沉重如山。
徐溫頓了頓,語氣變得意味深長:“記住,此去的主要目的,不是為了救鍾匡時那個廢物,而是要把水攪渾!”
“若劉靖勢大,便逼他退兵;若兩敗俱傷,便趁機奪城。”
徐溫眯起眼睛,補充了一句:“還有,劉靖軍中那‘雷公’之物,甚是詭異。”
“若能擒獲懂那‘雷法’的工匠,或是搜檢到炸裂後的殘片,務必星夜兼程送回廣陵,不得有誤!”
“孩兒明白,定不讓秦將軍‘意氣用事’。”
徐知誥將手諭、竹筒揣入懷中,貼著胸口,躬身倒退而出。
走出書房後,他並沒有立刻去馬廄,而是先回了自己的偏院。
在確定四下無人後,他反鎖房門,從書架後面一個極隱蔽的暗格裡,取出了一個小小的檀木漆盒。
這裡面的東西,徐溫不知道,那個只知道橫衝直撞的大哥徐知訓更不可能知道。
盒子的一邊是一疊厚厚的櫃坊飛錢憑信,那是他這幾年來幫父親清算商稅、核對庫支時,透過各種“損耗”和“火耗”悄然截留下的私產。
對於渴望權力的他來說,這些憑信不是為了享樂,而是為了在關鍵時刻買通那些貪婪的胃。
而盒子的另一邊,則是幾份泛黃的信箋和卷宗。
這些陰私密卷,大多是這些年他在幫徐溫“清理門戶”時,利用那些被廢棄的情報殘本,一筆一劃親手抄錄、整理出來的。
徐知誥的手指在那幾份卷宗上輕輕撫過,拿出一份。
其中一份,白紙黑字地記載著秦裴當年的舊事。
秦裴奉命圍繳江州叛亂,曾在亂軍中暗中放走了一名先王舊部的家小。
那捲宗裡不僅有當時領路小卒的供詞畫押,甚至還附著那家小後來在宣州隱姓埋名的詳細地址。
在徐溫眼裡,這種“心懷舊主”的舉動便是最大的不忠。
這份卷宗,便是懸在秦裴脖子上最利的一把鍘刀。
而另一份卷宗則要“俗氣”得多,那是關於秦裴麾下頭號悍將。
牙內都虞候張勇的。
那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張勇在廣陵各處私賭坊欠下的鉅額賭債,足有數千貫之巨。
更有甚者,張勇為了填補虧空,竟私自倒賣了江州軍械庫中的三千領皮甲。
每一筆銀錢的流向,張勇自以為做得隱秘,卻都被徐知誥算得清清楚楚。
這些東西,原本是他為了應付徐家將來的“變故”而準備的防身符。
徐知誥很清楚,秦裴這種宿將骨子裡只認先王楊行密,對亞父徐溫尚且只是面和心不和,更何況是對他這個“寄人籬下”的養子?
如果沒有這些足以致命的軟肋和足以塞牙的重利,他此行去江州,不過是個傳聲筒罷了。
至於那竹筒?
秦裴若死了,亂兵譁變,第一個殺的就是我。
他將這些足以撬動兩萬大軍的籌碼,貼身塞進了行囊的最深處。
然而,剛到徐府大門口,他的腳步便是一頓。
細雨中,徐知訓並沒有去調兵,而是騎在馬上,手裡提著馬鞭,顯然已經在這裡等候多時了。
見徐知誥出來,徐知訓陰沉的目光在他身上那簡單的行囊上掃了一圈,像是在審視,更像是在確認什麼。
“二弟,父親把你單獨留下,說了這麼久……”
徐知訓用馬鞭輕輕敲打著掌心,皮笑肉不笑地問道:“給了你什麼好差事?莫不是把我也要去的那幾州兵馬,分給你了一半?”
徐知誥心中瞭然。
原來是在嫉妒父親的‘獨對’,怕我分了他的兵權。
徐知誥立刻垂下頭,露出一副惶恐且無奈的神色,從懷中稍微露出那份監軍文書的一角,苦笑道。
“大哥說笑了。”
“父親是嫌我平日裡只懂算賬,不知兵事。”
“這次去江西,也就是替父親跑跑腿,去那秦裴軍中做個‘錄事參軍’,管管糧草賬目罷了。”
“你也知道,那秦裴脾氣又臭又硬,這可是個苦差事。”
一聽只是個管賬記錄的文職,徐知訓緊繃的肩膀瞬間鬆弛下來,眼中的警惕立刻化作了濃濃的輕蔑與不屑。
“哈!我就說嘛。”
徐知訓策馬逼近兩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徐知誥,甚至伸出馬鞭,極其無禮地挑起了徐知誥的下巴,語氣中滿是優越感。
“這就對了!父親到底還是眼毒,知道你是個什麼成色。”
“這種又要受氣、又要跑腿的活計,確實只適合你。”
“畢竟你是楊家不要的棄子,又是我們徐家撿回來的一條狗。”
“若是讓你去領兵殺人,怕是你那雙算賬的手都要嚇哆嗦了。”
徐知訓收回馬鞭,指了指潤州方向,狂傲地笑道。
“大哥我去潤州那是建功立業,你去江西那是替人看家護院。”
“嘖嘖,這就是命啊。”
徐知誥神色未變,甚至把頭低得更低,恭敬道。
“大哥武勇蓋世,自當擔此重任。”
“小弟愚鈍,只能替父親、替大哥守好這一畝三分地的糧倉。”
“哼,算你識相,知道誰才是主子。”
確認了自己地位不可動搖,徐知訓這才心滿意足。
大笑著一夾馬腹,帶著親衛揚長而去。
徐知誥保持著躬身的姿勢,任由那飛濺的泥水甩在自己的袍角上。
直到徐知訓的背影徹底消失在雨幕中,他才慢慢直起腰。
伸手輕輕彈去了袍角上的泥點。
隨即,他用拇指狠狠擦過剛才被馬鞭挑起的下顎,力道大得幾乎蹭破了一層皮,彷彿那裡沾染了什麼最骯髒的東西。
他伸手摸了摸懷中那份沉甸甸的手諭。
又摸到了行囊深處那一疊足以收買秦裴副將的櫃坊憑信,以及幾封足以拿捏秦裴命門的陰私密卷。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依舊亮著燈火的書房,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陰鷙的笑意,宛如一條潛伏已久的毒蛇終於吐出了信子。
父親,您教我的這把刀,孩兒記住了。
只是日後這把刀會砍向誰……恐怕連您也猜不到吧。
“駕!”
徐知誥一抖砝K,帶著親衛消失在漆黑如墨的雨夜中。
這亂世的渾水終於要徹底攪起來了,而他,已經學會了如何在渾水中,做一個最有耐心的獵人。
……
潭州節度使府。
如果不說這裡是潭州,光看這天氣,還以為換了個季節。
不同於廣陵的陰雨連綿,荊湘大地空氣中瀰漫著雷暴前夕特有的燥熱與壓抑,彷彿一點火星就能引爆。
燈火通明的大殿內,富麗堂皇,透著一股濃烈的商賈之家的奢華。
空氣中混合著淡淡的龍涎香與驅蚊艾草的辛辣味。
這種甜膩與辛辣混合在一起,讓空氣變得有些黏稠,勒得人喘不過氣。
大殿角落裡,更是供奉著一尊猙獰的梅山教神像,神像前香火繚繞,透著幾分梅山蠻特有的巫風神秘。
武安軍節度使馬殷,身著一身寬鬆的蜀宄7盅e正端著一碗剛剛擂好的姜鹽豆子茶,試圖壓一壓心頭的火氣。
案几之上,一份皺皺巴巴的《歙州日報》顯得格格不入。
那是一個自稱來自歙州的茶商,拼著折了兩匹馬,才從封鎖線上拼死帶回來的。
馬殷猛地將茶碗重重頓在朱漆大案上,茶湯四濺,潑溼了那份報紙。
“啪!”
這一聲脆響,嚇得大殿下首一名身披獸皮、滿臉刺青的溪洞蠻王使者渾身一哆嗦。
他下意識地護住了自己帶來的幾箱貢品,整個人縮成一團,瑟瑟發抖,連大氣都不敢出。
“荒唐!簡直是荒唐至極!無恥之尤!”
《袁州彭氏開門揖盜,引蠻兵血洗江南!》
馬殷指著報紙上那醒目的加粗標題,怒罵道。
“本帥雖愛財,但那是做生意賺來的!何時說過要血洗江南?”
“本帥連袁州那彭拿娑紱]見過幾次!這劉靖……這劉靖簡直是含血噴人!”
“他自己想打洪州,想吞江西,卻把屎盆子扣在本帥的頭上!”
馬殷氣得在廳內來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極重,像是要踩死地上的螞蟻。
“這報紙發得滿天下都是,威力大得嚇人!”
“今早老夫最寵愛的劉氏,哭哭啼啼地跑來問本帥是不是要變成殺人魔王了。”
“甚至連本帥的小兒子在家塾都被夫子問起!”
“如今整個江南的人都當本帥是洪水猛獸,是入室搶劫的強盜!”
“本帥苦心經營的一世英名……全毀了!”
“這名聲要是臭了,以後誰還敢和咱們湖南做生意?商路一斷,咱們喝西北風去嗎?!”
大廳兩側,坐著湖南的文武重臣。
质扛唪d彎腰撿起地上的報紙,輕輕撣了撣上面的灰塵。
神色卻異常冷靜,甚至帶著幾分精明的算計。
他眼角的餘光掃過那名惶恐不安的蠻王使者,心中已有了計較。
“節帥,息怒。”
高鬱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透著股陰冷:“這正是劉靖的高明之處。”
“節帥請想。”
高鬱指著報紙上的地圖:“劉靖自奪取歙州以來,步步為營。”
“先取饒州,再吞信、撫二州,如今四州連成一片,大勢已成。”
“下一個目標,必然是洪州。”
“若是讓他順利吞併了洪州,整個江西盡入其手。”
“屆時,他兵鋒向西,便是咱們湖南!”
高鬱的聲音提高了幾分,意有所指地看向那名蠻王使者:“劉靖的野心,早已昭然若揭。”
馬殷聞言,腳步一頓。
臉上的怒容漸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憂慮和商人的權衡。
“那……依先生之見,該當如何?”
馬殷皺眉道:“難道真要出兵?”
“若是此時出兵,豈不是正好中了劉靖的奸計,坐實了這‘引狼入室’的罪名?”
“節帥。”
高鬱嘆了口氣,目光幽幽:“報紙一發,這天下悠悠眾口,假的也早已變成了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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