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金散去不復回
她一邊擦拭著頭髮,一邊忍不住又瞪了岸邊的牛憨一眼。
牛憨被瞪得有些訕訕,站在原地,渾身溼漉漉的,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這時,亭內公子的聲音再次傳來,帶著幾分隨意,似乎只是為了打發等待的時間:
“喂,那瓜……牛憨是吧?聽聞你們前些時日在外征戰,剿殺黃巾?”
“可有什麼趣事,說來聽聽?”
一聽這個,牛憨頓時來了精神,那點不自在瞬間拋到九霄雲外。
他往前湊了湊,好讓聲音更清晰的傳進去。
“趣事?那可多了去了!”
他眉飛色舞,開始滔滔不絕,
“俺跟大哥、二哥、三哥,還有典韋那黑廝,在潁川殺得那些黃巾偻L而逃!俺一斧子下去,就能劈翻好幾個……”
他講得興起,手舞足蹈,將幾場戰事說得活靈活現,雖言語粗樸,卻自有一股沙場悍勇之氣撲面而來。
當他講到劉備決議為兵敗的董卓拖延時間,孤軍北上,直擊黃巾腹地時,
亭內原本只是隨意傾聽的公子,坐直了身子,隔著布幔傳來一聲輕咦,語氣中少了幾分漫不經心,多了一絲好奇:
“哦?劉玄德竟有如此膽魄,敢行此險棋?”
牛憨沒察覺這細微的變化,只當對方聽得入神,更是賣力講述。
說到最關鍵處,他蒲扇般的大手一拍,聲音洪亮:
“公子您是不知!那日在河谷,那張角妖道弄邪法,引來好大的山洪,眼看大哥就要被水泡了!”
他描述起那晚漳水暴漲、濁浪排空的恐怖景象,即便時隔多日,依舊心有餘悸,卻又帶著與天相抗的豪邁。
“當時情況危急,俺也顧不得許多,就掀了黃巾營寨大門,用其引導洪水流淌!”
“大哥他們不離不棄,沒有逃命,反而前來幫俺!”
他本意為吹噓大哥兄弟情義,但聽在旁人耳中,卻只注意到他以人力對抗天威山洪!
這已非尋常勇武所能形容!
涼亭內靜默了一瞬,連秋水擦拭頭髮的動作都停了下來,驚疑不定地重新打量著這個渾身滴水、看似憨傻的壯漢。
布幔後,那公子的聲音再次響起時,已徹底斂去所有嘲弄與隨意,變得凝重而清晰,
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震動:
“竟有此事?你……力抗天災,保全一軍?”
第111章 空有蠻力,不成氣候
正說著,冬桃已抱著幾卷粗韌的麻繩蹦跳著回來。
牛憨立刻收住了滔滔不絕的講述,一雙銅鈴大眼巴巴地望向圍幔後的身影,
滿心期盼恩公能有妙法撈出他沉在水底的寶貝斧子。
只聽那清冷聲音再度傳出:“秋水,再辛苦一趟,下水將這繩索系在斧柄上。”
秋水方才聽了牛憨力抗山洪的壯舉,心中對這憨直漢子已少了幾分輕視,此刻並無不情願。
只是看著那粗實的繩索,仍不免疑惑:
“公子,即便在陸上,奴婢也拽不動他那百餘斤的重斧,繫上繩子又有何用?”
牛憨在一旁聽得連連點頭,甕聲附和:
“是啊是啊,她拿不動的,莫再麻煩她了!”
幔後聲音頓了一頓,似乎思索著是不是自己身邊這侍女被牛憨的傻氣傳染了。
隨後帶出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開口:
“誰讓你去拽了?你只消將繩子繫牢,另一端交給那憨子,讓他自己在岸上發力便是!”
“莫非還要你替他出這身力氣不成?”
秋水一愣,恍然明白過來,臉上閃過一絲赧然。她接過麻繩,橫了牛憨一眼:
“愣著作甚?隨我來指認方位!若尋錯了,你的寶貝斧頭就留在河底鎮水吧!”
牛憨忙不迭跟到河邊,指著落水處稍下游的一片水域篤定道:
“就在那兒!俺記得清楚,沉下去時刮到一塊石頭!”
秋水不再多言,深吸一口氣潛入水中。
很快摸到那冰涼沉重的斧柄,靈活地將繩索在斧柄與斧頭連線處牢牢捆了好幾圈,試了試穩固,這才浮出水面喊道:
“繫好了!拉吧!”
牛憨早已迫不及待,雙手握住繩子,嘿然發力,腰腹一沉,雙臂肌肉虯結隆起。
“起——!”
隨著他一聲低吼,沉在河底的門板大斧竟被硬生生從淤泥中拔起,拖著串串水花,一寸寸拉向岸邊。
繩索繃得筆直,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涼亭內外,眾人皆屏息凝神。秋水與冬桃親眼見到這非人的力量,感受尤為震撼。
“嘩啦!”
最終,黝黑沉重的巨斧破水而出,被牛憨穩穩提上岸,重重頓在泥地上,砸出溈印�
牛憨如獲至寶,用溼袖子胡亂擦拭斧上的水漬淤泥,咧開大嘴笑得見牙不見眼:
“哈哈!俺的老夥計,可算回來了!”
這番真情流露,渾樸自然,倒讓旁觀的幾人覺得頗有幾分憨態可掬。
亭內,那清冷聲音再度響起,帶著一絲探究:
“牛憨,你方才所言,力抗山洪保全劉玄德一軍……此事當真?”
牛憨正抱著斧頭傻樂,聞言拍著斧面砰砰響:
“那還能有假?俺大哥、二哥、三哥,還有營裡好多兄弟都親眼見的!
就是這斧子當時沒在手邊,不然俺劈開那洪水給你看!”
話語雖狂,配上他那渾然天成的神態和方才展現的神力,竟讓人莫名覺得並非虛言。
亭內陷入沉默。布幔微動,似是坐姿改變。
片刻後,聲音再度傳出,語氣已與初時不同,少了幾分疏離嘲弄,多了幾分鄭重:
“劉玄德有弟如此,真乃幸事。你……很好。”
頓了頓,終是淡淡道:“斧已取回,速回營更換溼衣,莫染風寒。秋水,冬桃,我們走。”
侍從利落上前收拾亭內物事。
布幔微動,一道身著素雅迮邸⑤p紗遮面的修長身影在侍女簇擁下緩步而出,
並未多看牛憨,徑直走向不遠處馬車。
秋水經過牛憨身邊時,腳步微頓,低聲道:
“瓜慫,下次看好路!”
語氣雖嗔,已無多少怒氣。
冬桃則好奇地多看了牛憨和大斧幾眼,小跑著跟上。
牛憨抱著失而復得的大斧,望著馬車在護衛隨行下沿河岸遠去,這才後知後覺:
光顧著高興,竟連恩公名諱都忘了問。
他撓了撓頭,望著馬車消失的方向甕聲自語:
“真是個怪人……不過,心腸挺好。”
夕陽將他的影子在河畔拉得老長。
經此一遭,心中憋悶早已隨落水沖走,只覺通體舒泰。
“回營!等大哥他們回來,也好有個說道!”
……
洛陽皇城,西苑。
夕陽餘暉穿過雕花長窗,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面上投下細長的菱形光斑。
空氣裡瀰漫著清雅清香,與苑外塵世的喧囂隔絕開來。
樂安公主劉疏君已換回宮裝,一襲天水碧的曲裾深衣,雲鬢輕挽,綴著簡單的珠玉。
她跪坐在窗邊的軟墊上,纖指撥弄著案几上一張七絃琴的琴絃,發出幾個不成調的清冷音符。
腳步聲自身後響起,沉穩而富有韻律,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勢。
劉疏君沒有回頭,琴音也未停。
“父皇。”她淡淡喚了一聲,語氣裡聽不出多少親暱,更像是一種禮節性的知會。
漢帝劉宏信步走到她身側,並未在意女兒略顯疏離的態度。
他身著常服,但眉宇間久居人上的雍容與眼底深處那抹屬於帝王的審視,卻無法掩蓋。
“聽宮人說,你今日又出宮了?”劉宏的聲音平和,卻自帶一股壓力,“去了洛水之濱?”
“嗯。”
樂安公主指尖壓住一根微顫的琴絃,餘音戛然而止。她抬起眼,眸光清冽如秋日寒潭,
“去替父皇看了看那位劉玄德。”
劉宏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動,來了興致,在她對面的鍓|上坐下:
“哦?你倒是上心。觀感如何?”
樂安公主沉默片刻,似在斟酌詞句,隨後才緩緩開口:
“劉備此人,麾下能聚攏關、張之勇,田豐之智,觀其言行,心繫黎民,非為一己之私。”
“算是……心懷天下之人。”
她的評價向來客觀而冷靜,不帶多少個人喜惡。
劉宏微微頷首,對這個評價並不意外,這個評價,他已經從不少人口中聽到了。
他手指輕輕敲擊著紫檀木的案几邊緣,又問:
“其麾下,除了關、張、田豐,還有無其他需要注意的人才?”
聽到這個問題,樂安公主眼前瞬間閃過那個在河裡撲騰渾身溼透如落湯雞般的龐大身影,
以及那柄一百七十二斤的巨斧,還有那憨直可笑的報恩條件。
她唇角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帶著一絲對於可能會傳染傻氣的憨子的避之不及。
隨即迅速斂去,恢復了一貫的清冷。
“多是些憨傻莽漢罷了。”
她語氣平淡,聽不出任何波瀾,彷彿在陳述一個再尋常不過的事實,
“空有幾斤蠻力,不成氣候。”
劉宏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隨即那絲興趣便淡了下去。
他需要的的是能攪動風雲的利器,或者能穩固朝堂的棟樑,
單純的勇夫,在這洛陽城裡從來都不缺。
“嗯,朕知道了。”
他站起身,明黃色的袍角在夕陽最後一抹餘暉中劃過一道流光,
“你早些歇息,莫要總是往外跑,不成體統。”
說完,他便轉身離去,腳步聲漸行漸遠,只留下滿室馨香和窗外沉落的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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