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金散去不復回
“董中郎高義,備……感激不盡!他日若有用得著劉備之處,必不敢辭!”
“哈哈!好!有玄德你這句話,便夠了!”
董卓朗聲大笑,用力拍了拍劉備的肩膀,
“如今同殿為臣,共討國伲旪R心協力!他日若有閒暇,定要與你把酒言歡!”
說罷,董卓再次抱拳,隨即轉身,帶著親衛大步朝著北門方向而去,背影依舊雄壯,
卻少了幾分以往的倨傲,多了幾分沙場老將的爽利。
田豐在一旁靜靜看著,此刻方才微微頷首,低聲道:
“主公,董仲穎經此一挫,鋒芒稍斂,倒顯出其豪邁本色。”
“能與此人盡釋前嫌,於我軍眼下處境,確是一樁幸事。”
劉備摩挲著手中冰涼的令牌,望著董卓遠去的方向,亦是輕輕點頭。
多一個朋友,總好過多一個敵人。
他收起令牌,對田豐道:
“元皓,我們回去吧。接收兵馬,佈防西門,諸多事務,還需儘快安排。”
第101章 天子祭祀
天子春朝日,秋夕月。
正是中平元年,九月十五,
洛陽城外,月華如練,清輝遍灑。祭壇高築,香菸嫋嫋,盤旋上升。
天子劉宏身著繁複的冕服,在太常卿一絲不苟的指引下,依循古禮,緩緩祭拜月神。
鐘磬之聲悠揚清越,迴盪在寂靜的夜空中,皇家儀仗肅穆無聲,彷彿要將這天下的紛擾隔絕在外,
唯餘這延續了數百年的禮樂秩序,在月光下顯得莊重而永恆。
然而,在廣宗城,卻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昔日人來人往的將軍府,此刻被一種沉重的氣氛所徽帧�
藥石的苦澀瀰漫在空中,夾雜著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內室之中,燭火搖曳,映照著榻上那張枯槁的面容。
大賢良師,天公將軍,張角。
他曾經是數百萬信眾的精神支柱,是“蒼天已死,黃天當立”口號的吶喊者,是掀動天下九州波瀾的巨手。
但此刻,他深陷的眼窩中只有一片灰敗,劇烈的咳嗽不斷撕扯著他早已油盡燈枯的身體,偶爾嘔出的暗紅色血液,染紅了胸前的衣襟和鬍鬚。
張梁、張寶二人守在榻前,臉上寫滿了惶恐。
他們能清晰地感覺到,兄長體內那點維繫生命的元氣,如同風中殘燭,正在迅速熄滅。
而黃巾軍的困境不止於此。
城外的漢軍,如同老辣的獵人,正在等待張角這頭頭狼的倒下。
城內糧草日益匱乏,軍心浮動。
眾多黃巾教眾圍坐在將軍府外,等待著他們的精神支柱——大賢良師的訊息。
各路渠帥就坐在門外,人心思變……
這一切都寄託在張角身上,若他能活,則黃天尚有生路,若他身死,則萬事皆休!
就在二人心思紛亂之時,躺在床上的張角有了反應。
“呃……嗬……”
張角喉嚨裡發出破風箱般的嘶鳴,他猛地睜大眼睛,渾濁的眼中竟迴光返照般迸射出駭人的精光。
他掙扎著想要坐起,張梁、張寶連忙上前攙扶。
“不必!”
可張角竟猛地揮開了弟弟們的手,憑藉著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力氣,猛地一掙,踉蹌著翻身落榻。
他枯瘦的雙足踏在冰冷的地面上,身形搖晃,如同一株即將被狂風折斷的枯竹。
張梁、張寶驚撥出聲,再次欲要上前。
“退下!”
又是一聲低斥,帶著不容置疑,以及那凌厲眼神中透出的堅持。
兩人只得僵在原地,眼睜睜看著兄長一步一頓,如同揹負著千鈞重擔,艱難地挪向那扇虛掩的木窗。
張角伸出乾枯得幾乎只剩下骨頭的手掌,用盡力氣,猛地將窗戶推開。
“呼——”
清冷的夜風瞬間湧入,吹得案頭燭火劇烈搖曳,幾乎熄滅,也拂動了他散亂灰白的鬚髮。
這位天公將軍用他那深陷的雙眼,死死盯住天穹上那輪皎潔的圓月。
而月光也灑在他毫無血色的臉上。
“明月……”他嘶啞的聲音帶著無盡的嘲諷與悲涼,
“爾高懸九天,光耀四海,為何獨獨不照我?
他的質問在寂靜的夜中迴盪,無人應答。
唯有清冷的月光默然流入屋內,悄然落在那面蒙塵的銅鏡上,
反射出一張陌生可怖的面容——
眼窩深陷,顴骨嶙峋,散亂的鬚髮間沾染著暗沉的血跡。
唯有那雙眼裡,還燃燒著一點餘燼,證明這具軀殼內,仍囚禁著一個痛苦而清醒的靈魂。
“那是我麼……”他恍惚地想。
鏡中人的形象漸漸模糊,與記憶中那個揹著藥簍、行走在鄉間的年輕身影重疊起來。
那時的風是暖的,眼裡看得見草木生機,手中握得住救命毫針。
心裡裝的,也只是如何多熬一劑湯藥,從閻王手中多奪回一條性命。
他記得那些因賦稅沉重而跪地哀求的農夫,那些在瘟疫肆虐中層層堆疊的屍身,那些被豪強逼到絕境、家破人亡的絕望眼神……
“得叫人能吃上飯……”
這念頭,曾如此樸素、如此滾燙,像荒原上掙扎而起的第一粒火種。
可星火終成燎原,烈焰卻開始反噬其身。
為了將這微弱的火種燃成足以照亮黑暗、焚燬舊秩序的沖天大火,他親手為之新增了燃料——
是“蒼天已死,黃天當立”的神諭,是符水咒言,起死回生的“奇蹟”,是太平道日益嚴苛的清規戒律。
他成了大賢良師,成了天公將軍。
成了神。
他必須相信,也必須讓數百萬信眾相信,他就是“黃天”在人間的化身,
他的意志,便是上天的意志。
然而。
神是不能有凡人的猶豫與悲憫的。
不知從何時起,他在教眾山呼海嘯般的狂熱吶喊中,漸漸聽不清那最初“只為一口飯吃”的卑微祈求;
在呋I帷幄、攻城略地的宏圖裡,
那一個個具體而鮮活的生命,簡化成了軍報上冰冷的數字,成了通往太平盛世可以犧牲的代價。
他親手打造的神壇,最終將他禁錮在了上面。
他必須永遠威嚴,永遠正確,永遠狂熱。
他騙了天下人。
可最終,這謊言鑄就的神像,反過來吞噬了那個只想讓人“吃上飯”的醫者張角。
原來,最先被這“黃天”吞噬了人情冷暖、淪為祭品的,
就是我啊……
張角的思緒如脫淼囊榜R,衝向更血腥的戰場。
那裡烽火連天,城池傾覆,曾經安居的村落化為焦土,跟隨他衝鋒的信徒成批倒下。
他們的血染紅了大地,也染紅了他的夢。
“這……就是我要的太平麼?”
無盡的殺孽,流離的百姓……
這真的是救贖之路,還是通往了另一個人間地獄?
巨大的悔恨如同毒蛇,齧噬著他僅存的理智。
過往的一幕幕,在他眼前浮現。
“我要死了。”
張角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生命正如同指間流沙,飛速消逝,大限就在今日。
“可我死了之後呢?”
城破之日,那些依然高喊著“黃天當立”的弟兄們,
那些將身家性命都託付給他的老弱婦孺,將面臨怎樣殘酷的清算?
廣宗城內,恐怕雞犬不留!
是他,張角,帶著他們走上了這條通往天國的征途,卻最終引他們踏入了萬劫不復的血海地獄!
不!
“錯的不僅僅是我!”
是這吃人的世道!
是那些高高在上、敲骨吸髓的漢室宗親與世家豪強!
是他們先堵死了天下所有人的活路,是他們先用朱門酒肉臭,鋪墊了這路有凍死骨!
這極致的悲憤與絕望,混合著對命叩臒o力,如同最後的雷霆,在他胸腔中炸開。
張角猛地掙脫回憶。
枯瘦如鷹爪的手指死死摳住窗欞,彷彿要將其捏碎。
他迴光返照般挺直了身軀,用盡殘存的所有生命之力,對著那輪冷漠的漢家明月,
發出了撕裂夜空的最終詛咒:
“黃天——不助我!!!”
一聲嘶吼,血淚迸濺。
但這並非終結。
他深吸一口帶著血腥味的寒氣,那聲音轉而變得低沉,如同來自九幽之下的預言:
“但這煌煌漢祚……袞袞諸公……爾等聽著!”
“我張角今日赴死,不過是在黃泉路上先行一步!”
“我等著你們……等著看這江山傾覆,看這烈火燎原,看你們……終有一日,與我同葬!”
“這滔滔天下……豈能獨葬我黃巾枯骨?!!”
言至於此,一個身影驀然閃過張角腦海。
是那個在幽州、在豫州、在廣宗城下,屢屢壞他大事的漢室苗裔——劉備。
一股徹骨的寒意悄然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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