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金散去不復回
張飛撓頭,似懂非懂。
但他沒有再問。
他只是走到塔下,一屁股坐在那裡,仰著頭,望著塔上的牛憨,像一隻守著同伴的猛獸。
…………
九月廿三,午時。
西邊,煙塵揚起。
最先發現的是哨塔上計程車卒。他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然後猛地跳起來,嘶聲大喊:
“報——!西邊!西邊有騎兵!”
整個營地瞬間沸騰。
張飛第一個衝出去,大嗓門震得人耳膜生疼:“看清楚是誰的旗號?”
“看……看不太清……塵土太大……”
張飛急得直跺腳,正要翻身上馬,卻被郭嘉一把拉住。
“三將軍,”郭嘉的聲音很平,卻有一種讓人無法違抗的力量,“等著。”
張飛憋著一口氣,死死盯著西邊那片越來越近的煙塵。
近了。
更近了。
終於,煙塵中,一杆大旗破霧而出——
“劉”。
張飛的眼睛瞬間亮了。
“大哥!是大哥!”
他縱馬衝出,身後郭嘉喊都喊不住。
牛憨也動了。
他從塔上下來,大步走向營門。
步伐很穩,不疾不徐,可握緊的拳頭,指節泛白。
煙塵中,三千精騎如潮水般湧來。
當先一匹黑馬,馬上之人滿身塵土,眼窩深陷,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劉備。
他勒住戰馬,目光越過歡呼計程車卒,越過迎上來的張飛、典韋,越過站在人群中的郭嘉——
落在牛憨身上。
牛憨站在那裡,魁梧的身軀像一座山。
他沒有動,沒有說話,只是望著劉備。
劉備翻身下馬,大步向他走去。
走到面前,停住。
兩人對視。
只有一瞬間。
然後劉備伸出手,用力拍了拍牛憨的肩膀。
“回來了。”他說。
那三個字很輕,輕得幾乎被周圍的歡呼聲淹沒。可牛憨聽見了。
他聽見了。
他喉結又滾了一下,最後只說出兩個字:
“大哥。”
足夠了。
…………
隊伍中,又有一人策馬上前。
白袍銀甲,英氣逼人,正是趙雲。
他向牛憨抱拳:“牛將軍。”
牛憨點點頭,目光卻越過他,繼續向後搜尋。
隊伍末尾,有一騎緩緩行來。
馬上那人,甲冑殘破,滿面塵土,肩上裹著的布條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可他的脊背,挺得筆直。
張繡。
他望著牛憨,眼中有什麼在閃動。
牛憨望著他。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忽然,張繡翻身下馬。他落地時踉蹌了一下,顯然身上有傷,但他顧不上那麼多,大步走到牛憨面前,然後——
撲了上來。
“牛大哥!”
那一聲喊得又急又衝,像是憋了許多年,終於喊了出來。
牛憨被他撞得退後半步,然後穩穩站住,雙臂收緊,將他箍在懷裡。
張繡的頭埋在他胸前,肩膀劇烈地抖動。
他沒有出聲,可那抖動騙不了人。
牛憨將手臂收緊,拍著他的後背,一下,一下,很慢,很穩。什麼也沒說,只是靜靜地等。
良久,他開口,聲音很平:
“當年在冀州,你跟著我們,一路端哨卡,殺俦!�
張繡頭埋在他胸前,一動不動。
“後來你回去找叔父,我沒攔著。”
牛憨的聲音依舊很平,可張飛聽出來了——那平底下,壓著什麼。
“再後來,你在洛陽救了我和淑君。”
牛憨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
“你自殘騙過追兵,我這條命,是你給的。”
張繡抬起頭,望著他。
“我欠你的。”牛憨說,“今日,大哥替我還了。”
他伸出手,握住張繡的手臂,使了點勁,將他從懷中拽出。
張繡站直身子,望著他,眼淚終於滾了下來。
“牛將軍……”
“別叫將軍。”牛憨打斷他,“叫四哥。”
張繡怔住。
牛憨望著他,那張總是沒什麼表情的臉上,忽然露出一絲笑。
那笑容很憨,很笨,卻很真。
“當年在冀州,你叫我牛大哥。後來你走了,我一直念著你。”
“今日你回來了,挺好。”
張繡嘴唇顫抖,說不出話。
牛憨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手掌又大又厚,拍上去像一記悶雷。
然後他轉身,望向劉備。
“大哥,”他說,“這小子,我收下了。”
劉備笑了。
那笑容裡有欣慰,還有一絲說不清的驕傲。
“好。”他說,“你收下。”
…………
帳中,酒過三巡。
張繡坐在牛憨身側,甲冑未卸,神情還有些拘謹。
他面前擺著一碗酒,還沒怎麼動過。
張飛的大嗓門已經響了起來:
“張繡!俺跟你說,當年在冀州,你挑戰俺的時候,俺就知道你小子行!”
“雖然槍法花哨了點,但那股勁兒,對俺胃口!”
張繡苦笑:“三將軍,您那三矛,繡至今記憶猶新。”
“哈哈哈哈哈!”張飛笑得直拍大腿,“那是!俺老張的矛,能忘得了?”
趙雲端著茶盞,眼觀鼻鼻觀心,只當沒聽見。
他其實對這個師兄的印象不深。
當年他拜師童淵的時候,張繡已經學成下山了。
師父偶爾提起,也只是淡淡一句“你有個師兄,叫張繡”,便再無下文。
但畢竟師出同門。
聽到自己這位師兄在張飛手下沒走過三回合——
趙雲垂下眼簾,默默飲了一口茶。
有點丟臉。
劉備放下酒樽,看向張繡。
“佑維,”他開口,聲音溫和,“兗州之事,我都聽說了。”
張繡渾身一僵,低頭不語。
“殺世家,屠滿門——”劉備頓了頓,“你知道天下人會如何罵你嗎?”
張繡抬起頭,望著他,目光平靜:
“知道。”
“那你為何還要做?”
張繡沉默片刻,然後開口,一字一字:
“因為兗州的世家,是壓榨百姓的根。因為那些土地,該分給百姓。”
“因為——”
他望向牛憨,眼中有什麼在閃動:
“因為我想把這兗州,送給玄德公當一份投名狀。”
帳中一時寂靜。
張飛張了張嘴,又閉上。
趙雲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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