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金散去不復回
劉備望著他,目光裡有悲憫,也有理解。
“孟德,”他輕聲道,“你也可以。”
曹操搖搖頭。
“我做不到。”他說,“我曹孟德,這輩子,只信自己。”
他抬起頭,望著劉備,那雙眼睛裡有什麼在閃動:
“可你——我信。”
劉備怔住。
曹操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釋然,也有決絕。
“玄德,”他說,“今日,我給你這個面子。”
“張繡,你帶走。”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片空曠的土地。
兗州,他經營多年的根基,如今只剩下殘垣斷壁和未乾的血跡。
“兗州——”他的聲音頓住,像是在掂量什麼,“我拿冀州四郡來換。”
冀州四郡。常山、中山、趙國、鉅鹿。
那是他從幷州南下鄴城時,順手佔據的地方。
此刻鄴城將屬劉備,這四郡便成了孤懸在外的飛地,橫亙在幷州與冀州之間,無險可守,還要分兵牽制。
留之無用,棄之可惜。
不如拿來換劉備一個人情。
尤其是在他看來,如今天下大勢漸明。
不是屬曹,就是屬劉。
若他能完成文若定下的平天下策,西取西涼、南取荊襄、巴蜀,那時他手握大漢半壁江山,劉備四州,不過鮮芥。
但若失敗……
他曹操縱然有以孤身對抗天下的膽魄,可人心終究是血肉做的。
他總要為身後的人,留一條路。
第332章 歃水為盟與兄弟再見
曹操的聲音不大,卻像一塊巨石投進平靜的漳水——足以讓濮水兩岸三軍聽得一清二楚。
劉備愣在原地。
他愣了很久。
在趕路的這三天裡,他想過曹操的無數種反應。
他在馬背上掰著指頭,把能想到的可能都數了一遍——
鄴城?
曹操會要鄴城嗎?
冀州?
或許他會趁火打劫,開口就是半個河北?
又或者,他會提出自己絕不可能答應的條件——比如青州,比如徐州,比如讓他劉備割肉放血?
那便拼了。
他咬著牙想過無數次:若真如此,他這三千精騎,未必沒有一戰之力。
縱然救不出張繡,也要讓曹操知道,他劉備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可他從未想過——
曹操隻字未提鄴城。
曹操隻字未提青、徐。
他只是說:兗州,你還我。
還是拿冀州四郡來換。
“孟德,你——”
“別急。”曹操抬手止住他,“我有三個條件。”
劉備看著他:“說。”
曹操策馬在河邊緩緩走了幾步,像是在整理思緒。
河風吹動他的披風,那抹玄色在晨光中獵獵作響。
“第一,”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劉備耳中:
“你取了幽州,就給孤守好北疆。”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劉備,落在他身後某處。
那裡,牛憨不在。
但曹操知道他在哪兒,
在鄴城城外,守著那座還未攻下的巨城,等著劉備回去。
“鮮卑、烏桓、匈奴,”曹操一字一頓,
“這些人,這些年沒少趁著中原內亂南下劫掠。”
“幽州那地方,你比我熟。白狼山一仗,牛守拙打得漂亮。”
他忽然笑了一聲,那笑容裡有欣賞,也有某種難以言說的複雜:
“那小子,看著憨,打起仗來倒是穩。”
“該狠的時候狠,該收的時候收,胡人那邊,估計聽到‘牛’字旗就腿軟。”
他望著劉備:
“我要你答應我——牛守拙,留在幽州。”
“替咱們大漢,守好那道邊牆。”
“別讓胡人趁著咱們兄弟打架,把大漢子民當牛羊趕。”
劉備沉默。
這個條件,他聽得懂。
不是要把牛憨從他身邊奪走,是要把北疆交給最能守住的人。
而那個人,確實是牛憨。
曹操見他沒應,也不急,繼續說下去:
“第二——”
他頓了頓,目光忽然變得銳利起來:
“我要你起誓。五年之內,無詔,不可出兵南下。”
此言一出,劉備身後的趙雲眉頭微微一皺。
無詔。
天子在長安,天子腳下是曹操。“無詔”二字,等於是把劉備南下的路,堵死了五年。
曹操望著劉備,那目光裡有一絲極淡的提防。
“玄德,你我知道,五年能做什麼。”
“五年,你能把幽州、冀州、青州、徐州,四州之地,安安穩穩吃下去。”
“五年,我也能把關中、幷州、兗州、豫州,收拾得妥妥帖帖。”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絲笑:
“五年之後,你若真想南下,咱們堂堂正正打一仗。可這五年——”
他盯著劉備,一字一字道:
“你給孤安安穩穩地,在北方待著。”
劉備依舊沒有說話。
河風吹動他的衣袂,那張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曹操繼續說下去,聲音忽然放緩了:
“第三——”
他望著劉備,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鄭重,又像是某種託付:
“若有一日,我曹孟德有難,你要帶兵來救。”
這句話落下,濮水兩岸,一片死寂。
張繡愣住了。
趙雲愣住了。
那三千精騎,那三萬雜牌軍,那三萬曹軍鐵騎——所有人都愣住了。
曹操的文臣武將們愣住了,
夏侯惇愣住了,許褚愣住了,滿寵、程昱、許攸,全都愣住了。
他們從未聽過主公說出這樣的話。
曹操,那個從陳留起兵、轉戰天下、殺人如麻的曹操,那個從不低頭、從不示弱、從不求人的曹操——
他在求劉備。
求劉備,在他有難的時候,來救他。
劉備望著對岸那個黑甲的身影,望著那張被歲月刻下無數痕跡的臉,
望著那雙此刻不再銳利、反而透著某種疲憊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陳留,他們第一次見面。
那時曹操還只是個騎都尉,鋒芒畢露,酒後拍著他的肩膀說:玄德,將來若有機會,咱們一起幹大事。
後來,他們一起討黃巾、一起討董,一起飲酒,一起論天下英雄。
再後來,各奔東西,成了對手。
可此刻,曹操站在對岸,隔著一條濮水,對他說:
若我有難,你來救我。
這是算計嗎?是。
這是試探嗎?也是。
可這算計和試探底下,還有信任。
是曹操這輩子,極少給任何人的信任。
劉備正要開口——
“且慢。”
一個聲音,從張繡身後傳來。
那聲音不高,甚至有些懶洋洋的,可落在六萬人的寂靜中,卻清晰得像是就在耳邊。
眾人循聲望去。
張繡身側,一個文士緩緩走出。
布衣,布履,面容清瘦,眉宇間帶著一股常年不見天日的蒼白。可那雙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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