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金散去不復回
他將木印翻過來,發現底部刻著極小的兩個字。
湊到窗邊,藉著雪光細看——
“向前”
荀攸怔住了。
許久,他緩緩握緊木印,嘴角泛起一絲複雜的笑意。
“奉孝啊奉孝……”他輕聲自語,
“你這是……給我出了道難題啊。”
馬車繼續前行,駛向長安,駛向那個充滿權峙c計算的世界。
但荀攸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就像這枚木印上的字——
向前
無論願不願意,時代已經向前。
而他們這些人,要麼跟上,要麼……被拋下。
第308章 大戰起
長安,司空府。
書房內炭火熊熊,卻驅不散早春的寒意。
曹操放下手中的竹簡,揉了揉眉心。
案頭堆積的文書像小山一樣,關中殘破,糧秣艱難,西涼諸將貌合神離,
南邊劉表態度曖昧,北邊袁紹虎視眈眈……
千頭萬緒。
“主公,公達先生回來了。”門外傳來侍從的通稟。
“讓他進來。”曹操精神一振。
荀攸風塵僕僕地走進來,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倦色,但眼神依舊清明。
“公達辛苦了。”曹操示意他坐下,親自斟了杯熱茶推過去,“青州一行,觀感如何?”
荀攸雙手接過茶盞,暖意從掌心傳來。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啜了一口茶,似乎在整理思緒。
曹操也不催促,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良久,荀攸放下茶盞,緩緩開口:
“主公,青州……已非昔日青州。”
“哦?”曹操挑眉,“細說。”
“劉備在青州,所做之事,遠超尋常州郡牧守安民賑濟之範疇。”
荀攸的聲音平穩字字清晰:
“據我所查,其今秋冬糧,經過新農具加持,比之去年,多出三成。”
曹操瞳孔微縮。
三成!這是何等驚人的數字!
“其次便是革新匠造。改良造紙之術,其紙質優價廉,已全面取代官府公文竹簡。”
“更設‘匠戶持份’之制,工匠積極性大增,現已能自造水力機械,效率倍增。”
“匠戶持份?”曹操重複這四個字,臉上看不出喜怒:
“果然如文若所料,離經叛道。”
“離經叛道,卻有效。”荀攸平靜道,
“攸親眼所見,其紙坊工匠,精神氣度與尋常匠奴截然不同,勞作時自有章法,改進工藝亦頗踴躍。”
曹操手指輕輕叩擊著案几,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還有,”荀攸繼續道,語氣更加凝重:
“青州正以廉價紙張與‘助學倉’為基,於各郡縣廣設蒙學,招募寒門教授童子識字。”
“更……有專收女童之識字班。”
“女童識字?”曹操終於露出一絲訝異,“劉備竟如此大膽?”
“非止於此。”荀攸從袖中取出一卷紙,雙手呈上,
“此乃攸設法購得的青州蒙學啟蒙書冊,請主公過目。”
曹操接過,展開。
紙張潔白挺括,觸手平滑。
上面的字是工整的楷體,清晰悅目。
內容除了最基礎的《蒼頡篇》字句,竟還穿插了一些簡單的農時諺語、算術歌訣,
甚至有一幅描繪如何使用新式耬車的簡圖。
這不是簡單的識字書,這是……將識字與生產生活知識結合的蒙書。
曹操久久凝視著手中的紙卷。
書房內一片寂靜,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公達,”曹操終於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
“依你之見,劉備如此作為,其志……在何處?”
荀攸沉默片刻,說出了他一路歸途反覆思量的結論:
“其志,不在割據一方,而在……再造乾坤。”
“他行之事,件件皆在打破舊序:打破士族對知識之壟斷,打破匠戶永世為賤之桎梏,甚至嘗試鬆動男女之別。”
“其所依仗者,非獨兵馬,更在人心——工匠之心,農人之心,寒門之心,乃至婦孺之心。”
“長此以往,青徐根基將牢不可破。”
“其所行模式,若被他州百姓知之,恐……人心思歸。”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很輕,卻重如千鈞。
曹操緩緩靠向椅背,閉上了眼睛。
書房內再次陷入沉默,但空氣彷彿凝固了,充滿了無形的壓力。
不知過了多久,曹操睜開眼,眼中已是一片深沉如海的平靜。
“文若前日與我說,劉備在青州所為,乃‘以仁政收人心,以奇技固根本’,不可等閒視之。”
“當時我還有些不以為然。”
他自嘲地笑了笑:“如今看來,是我小覷了玄德。”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庭院中尚未融盡的殘雪。
“公達,你說,我們該如何應對?”
荀攸也站起身,走到曹操側後方:
“攸有兩策,供主公斟酌。”
“講。”
“下策,效仿之。我軍亦可在兗、豫等地,擇要推行屯田,改良農具,甚至嘗試工匠激勵。然……”
荀攸頓了頓:
“我軍根基在潁汝士族,若行‘匠戶持份’、‘廣設蒙學’等事,恐遭激烈反對,內部生亂。”
“且東施效顰,未必能成。”
曹操沒有回頭:“上策呢?”
荀攸深吸一口氣:
“上策,加速天下之爭。”
“劉備所作所為,如同文火慢燉,耗時日久,方能入味。我軍優勢,在於主公奉天子以令諸侯,名正言順;在於潁汝殖既缬辏瑢⑹坑妹辉陟吨性沟兀耐ò诉_。”
“既如此,便不該給他‘慢燉’的時間。”
他的聲音變得冷峻:
“趁其新得徐州、遼東未久,根基未穩;趁其新政初行,舊勢力反彈未平;趁袁紹尚未完全消化幷州,無力大舉南顧——”
“主公當集中力量,先定一方!”
曹操猛地轉過身,目光如電:“先定何方?”
“南陽之地,被董卓舊部張繡所據,地近荊州,可為突破口。”
荀攸沉聲道,
“若能速克之,震懾劉表,則我能握有南陽盆地,”
“東可威壓豫州全境,南可窺荊襄之地,西可護兗州側翼。”
“同時,遣使河北,穩住袁紹,甚至許以共分青徐之利,誘其牽制劉備。”
“待南陽一定,便可視情況,或西圖關中,徹底肅清西涼餘孽;或……”
他看向東方,沒有說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曹操揹著手,在書房內緩緩踱步。
炭火將他的身影投射在牆壁上,隨著步伐晃動,如同蟄伏之獸。
“加速天下之爭……”他喃喃重複。
荀攸的策略很清晰:不和劉備比賽“建設”,而是比賽“征服”。
用自己政治和軍事上的現有優勢,打亂對方的節奏。
這很符合他一貫的風格。
但是……
他停下腳步,再次看向案頭那捲青州蒙書。
那潔白的紙張,工整的字跡,還有那些樸素的農事口訣,彷彿在無聲地訴說著另一種可能,另一種力量。
那是一種他不太熟悉,甚至有些忌憚的力量。
“玄德身體如何?”
曹操忽然問了一個似乎不相干的問題。
荀攸一怔,答道:“劉青州年方三十,正是壯年。”
曹操點點頭,不再說話。
又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道:
“公達之策,甚合我意。張繡……確是一顆好棋子。”
“不過,”他話鋒一轉,
“青州之事,也不能全然置之不理。”
“你以侍中之名,替我給玄德……寫封信。”
荀攸微微躬身:“主公吩咐。”
曹操走回案前,提起筆,略一沉吟,在空白的紙上寫下幾行字。
寫罷,他將紙遞給荀攸。
荀攸接過一看,心中微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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