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金散去不復回
說著,他將葫蘆遞向荀攸:
“只好以好茶解渴——從江南來的新茶,嚐嚐不?”
荀攸搖頭。
他與奉孝雖是故交,卻也沒到能不嫌對方口水的地步。
至於郭嘉口中那位督禮中郎將——牛憨。
荀攸目光從葫蘆上移開,望向遠處。
思緒彷彿穿過市井煙火、重重屋宇,回到數年前洛陽的那個午後。
那人的勇力他是親眼見過的,說是萬夫不當亦不為過。
後來聽說他北上草原,陣斬軻比能,築京觀於白狼山,兇名震朔漠。
如今在青州,又主持造紙、督工勸農,弄得風生水起。
更沒想到,連郭奉孝這般疏狂不羈之人,也能被他管住酒盞。
看來,自己還是小瞧了他。
二人默然走了一段,郭嘉忽而開口:
“曹公派你來,不只是傳詔吧?”
荀攸不答反問:“你在青州這些年,覺得如何?”
“好。”郭嘉答得乾脆,
“吃得好,睡得好,主公積厚,不拘細行;同僚相得,不厭疏懶。最重要的是——”
他頓了頓,眼中掠過一絲明澈的光,
“所行之事,有意思。”
“比如?”
“比如讓工匠造紙,令農人增產,助寒門讀書。”
郭嘉笑意漸深,“公達兄,你在許都終日與那些世家耆老周旋,不煩麼?”
荀攸步履沉緩,目光掃過路邊攤販蒸騰的熱氣:
“世家維繫朝綱,自有其理。”
“理?”郭嘉嗤笑,
“什麼理?讓少數人永遠高高在上,多數人永世不得翻身的理?”
“長治久安,需有定分。”荀攸緩緩道,
“士農工商,各安其位,方能不亂。若人人慾越其位,天下必生紛爭。”
“所以就要壓著匠人永世為奴?壓著寒門永無出路?”
……
荀攸回到驛館時,天色已近黃昏。
驛館是臨淄城西一座三進院落,原本是某位致仕官員的宅邸,被州府徵用。
院中植有幾株老梅,此時正凌寒綻放,暗香浮動。
但荀攸無心賞梅。
今日兩人最終不歡而散了。
縱然智計相當,縱然幼時交好,終究抵不過理念之異。
他在房中閉目靜坐,腦海中反覆回放著今日所見:整潔的街道、蒸騰的食鋪、郭嘉眼中的光,還有那句:
“哪有讓少數人永遠高高在上,多數人永世不得翻身的理?”
每個細節都像一根細針,刺在他心上。
“公達先生。”門外傳來恭敬的聲音,“晚膳已備好。”
是驛丞。
一個五十許的老吏,說話時總微微躬身,帶著多年為吏養成的恭順。
荀攸睜開眼:“有勞。我稍後便用。”
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木窗。寒風湧入,吹散室內的暖意。
從這個角度,能看到驛館後院的一角。
幾個僕役正在井邊打水,水桶碰撞聲、低聲交談聲隱約傳來。一切如常。
但荀攸知道,這平靜之下,必有暗流。
曹公派他來臨淄,當然不止是傳詔。
詔書本身毫無意義——
關中朝堂連今年官員的俸祿都快發不出了,哪有餘力干涉青州?
無非是借他之眼,察看虛實,以備將來罷了。
至於這個計策是誰提出來的?
荀攸慢慢啜了一口老驛丞備好的茶水。
荀文若……
自己這位叔父,總是這般未雨綢繆。
…………
同一時刻,督農司後院。
諸葛亮和司馬懿正對坐用飯。
兩人中間擺著幾樣簡單菜蔬,一碟醃菜,兩碗粟米飯。
“荀侍中今日與祭酒同遊了。”司馬懿夾了一筷醃菜,狀似隨意地說。
“嗯。”諸葛亮扒了口飯,“郭祭酒回來時,面色比往日沉靜。”
“荀公達是聰明人。”司馬懿放下筷子,“聰明人之間說話,往往最累。”
諸葛亮看了他一眼:“仲達似乎對荀侍中頗有了解?”
“家父與荀氏有舊。”司馬懿淡淡道,
“當年在洛陽,我曾隨父親拜訪過荀文若先生。荀公達那時也在。”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
“那時他已是黃門侍郎,話不多,但每出一言,必中要害。”
“你認為他此來何意?”
“傳詔是幌子。”司馬懿肯定地說,
“曹孟德想知道,青州到底在做什麼,能做到什麼程度。”
“還有呢?”
司馬懿沉默片刻:“或許……還想試試,能不能讓這鍋沸水,涼下來一點。”
諸葛亮明白了。
他望向窗外,那裡正對著紙坊的方向,此刻燈火通明,匠人們還在趕工。
“水既已沸,便難再涼。”他輕聲說。
“是啊。”司馬懿重新拿起筷子,“所以我們要做的,是讓這鍋水,沸得更快些。”
兩人不再說話,默默吃飯。
…………
翌日,晨。
荀攸早早起身,在院中踱步。老梅樹下,積雪未消,踩上去咯吱作響。
“公達先生好雅興。”
郭嘉的聲音從月門處傳來。
他今日披了件青色大氅,手裡依舊拎著那個茶葫蘆,臉上帶著慣有的懶散笑意。
“奉孝今日倒早。”荀攸停步。
“來請公達兄吃朝食。”郭嘉晃了晃葫蘆,
“臨淄有家羊湯鋪子,湯濃餅脆,這個時節吃最是暖身。”
荀攸略一沉吟,點頭:“好。”
兩人出了驛館,穿街過巷。
晨光初露,街道上已有行人。
擔水的、掃雪的、趕早市的,雖是寒冬,卻透著一股子活氣。
羊湯鋪子在城東市集旁,店面不大,裡頭擺了七八張方桌,此時已坐了大半。
掌櫃是個從玄甲軍退下來的漢子,缺了一條腿,見郭嘉進來,忙笑著招呼:
“祭酒來了!還是老樣子?”
“老樣子,今日兩份。”
郭嘉熟門熟路地找了個靠裡的位置,“公達兄請坐。”
荀攸坐下,打量四周。
鋪子裡多是尋常百姓,有趕早工的匠人,有挑擔的貨郎,也有幾個像是小吏模樣的人。
眾人見郭嘉進來,紛紛點頭致意,卻無人上前打擾,顯是習以為常。
“奉孝常來?”荀攸問。
“三天兩頭。”郭嘉笑道,
“這家的餅是現烤的,羊來自遼東草原,湯熬了一夜,撒上芫荽末,冬日裡一碗下肚,什麼寒氣都驅了。”
很快,兩大碗羊湯端上。
湯色奶白,熱氣騰騰,上面飄著翠綠的芫荽和蔥花。
旁邊各配了兩張烤得金黃的胡餅。
荀攸嚐了一口湯,確實醇厚。
餅也酥脆,掰碎了泡在湯裡,吸飽了湯汁,入口鹹香。
“如何?”郭嘉問。
“甚好。”荀攸點頭,“比長安的也不差。”
“各有千秋罷了!”郭嘉喝了口熱湯,開始侃侃而談:
“畢竟長安的羊多取自攏右,其羊肥而不膩。青州的羊則來自遼東,羊肉嫩而不擅……”
兩人正說著,鋪子門口傳來一陣喧譁。
幾個匠人模樣的人進來,為首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者,臉上帶著喜色。
“陳伯,今日這麼早?”掌櫃笑問。
“高興,睡不著!”被稱作陳伯的老者嗓門洪亮,“昨日發紅利了!我家那份,足足這個數!”
他伸出三根手指。
旁邊一個年輕匠人插嘴:
“陳伯家勞力多,自然分得多。我家也有兩貫錢呢!”
“兩貫錢還嫌少?”另一個匠人笑罵,“夠你婆娘扯幾尺好布,給你娃做新衣了!”
眾人粜Α�
郭嘉與荀攸坐得靠裡,那些匠人並未注意到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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