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金散去不復回
石河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眼神卻有些動搖。
牛憨又看向聶綱:
“你們都是從北邊來的,見過胡地的荒涼,也見過邊民的苦。”
“咱們在邊關修一座城,不如讓邊關自己長出十座村。”
“村連成片,人就成了牆。”
帳中沉默。
司馬懿心中劇震。
他忽然明白了牛憨的深意。
這位看似憨直的將軍,眼光早已超越了戰場勝負,看到了更遠的將來。
而農業,是這一切的基礎。
“所以,”牛憨看向聶剛和石洋,
“我要從你們這兒挑五百人。”
“跟我去平原,學怎麼丈量土地,怎麼記錄資料,怎麼看土質,怎麼用新農具。”
他站起身,走到帳門前,望著外面校場上操練的軍士:
“這些本事,現在看著沒用。”
“但將來有一天,你們帶著它們出塞,讓漢人能夠在草原上耕種,讓他們安家落戶。”
“那時,刀槍就能收起來了。”
聶剛和石洋肅然起身,抱拳:“末將領命!”
挑人的事交給了聶剛和石洋。
牛憨帶著司馬懿和諸葛亮在營中閒逛,看軍士操練,看馬匹餵養,看兵器保養。
諸葛亮起初還有些拘謹,但很快被軍營的氛圍吸引。
他看見幾個軍士圍在一起,用樹枝在地上畫圖,似乎在推演什麼戰術。
看見伙房裡,炊事兵將菜蔬肉食分得清清楚楚,賬目一目瞭然。
看見傷兵營中,郎中正在教幾個軍士辨認草藥。
一切都井井有條,高效務實。
“將軍治軍,頗得法度。”司馬懿忽然道。
牛憨搖頭:
“不是俺治的。是王屯他們一點點摸索出來的。”
“俺只定了一條規矩——靖北軍的每一個人,都要知道自己為什麼而戰。”
“為什麼而戰?”諸葛亮問。
“為身後的父母妻兒不再被胡人屠戮。”
牛憨看向遠方,聲音很輕,
“為那些死在胡人刀下的親人報仇。”
“也為將來有一天,北疆再無胡患。”
翌日清晨,箕山靖北營寨門前。
五百軍士已列隊完畢。
他們未著甲冑,皆是一身便於勞作的深色短褐,腳踏麻鞋,背上捆著簡單的行囊。
雖無刀槍在手,但那挺直的背脊、沉靜的目光,以及整齊劃一的肅立,依舊透著行伍特有的精悍之氣。
聶綱站在隊首,向牛憨抱拳:
“將軍,五百人點齊。皆按您吩咐,挑的是識字、手穩、性子穩的兄弟。”
牛憨目光掃過佇列,點了點頭。他轉向一旁有些發愣的司馬懿和諸葛亮:
“你倆,跟著聶校尉。路上聽他安排。”
“諾。”兩人應下,心思卻各異。
司馬懿看著這五百精兵被用來做“苦力”,嘴角又忍不住動了動。
諸葛亮則好奇地打量著這些與尋常農夫氣質迥異的軍士,默默將“靖北軍士充作丈量勞力”記入簡中。
“出發!”
車隊再次啟程,規模卻已大不相同。
前方是牛憨與親兵騎馬開路,中間是裝載農具種糧的大車,後面則跟著五百人的徒步隊伍。
腳步聲隆隆,驚起道旁林鳥。
司馬懿和諸葛亮依舊坐在車上,只是心境已不似前日。
司馬懿望著車外那沉默行軍的隊伍,終於忍不住,壓低聲音對諸葛亮道:
“孔明,你可曾聽聞哪家諸侯,調麾下精銳去丈量田畝的?”
諸葛亮筆下未停,記錄著今日的行程與天氣,聞言抬頭,目光清澈:
“未曾聽聞。”
“不過,仲達兄不覺得,這正顯劉使君與牛將軍行事,與眾不同麼?”
“與眾不同?”司馬懿嗤笑,“或許是……不務正業?”
“精兵當用於戰陣,拓土開疆。用於田間,豈非大材小用?”
諸葛亮搖搖頭,指向窗外那些軍士:
“你看他們步履沉穩,目光專注,令行禁止。
牛將軍要的,恐怕不只是‘苦力’,更是能嚴格執行命令的人。”
“田間丈量,差之毫釐,繆以千里。”
“尋常農夫或郡縣小吏,可有這般紀律與耐性?”
司馬懿一怔,再次望向窗外。
仔細看去,果然發現這五百人行進間佇列絲毫不亂,無人交頭接耳,只是沉默趕路。
那種專注,確實非散漫農人可比。
他心中微動,似乎捕捉到一點什麼,但又說不分明,只好悶悶道:
“即便如此,亦是奇聞。”
車隊經臨淄,過漯陰,一路向西北。
越靠近平原郡,地勢越發平坦開闊,沃野千里,秋收後的田壟向天際延伸。
空氣中瀰漫著泥土與秸稈的氣息。
三日後,平原城在望。
城牆高大,旌旗招展。城門口,早已有一群人在等候。
為首一人,豹頭環眼,燕頷虎鬚,身長八尺,聲若洪鐘,正是張飛。
遠遠看見牛憨的隊伍,張飛便大步迎上,蒲扇般的大手一揮,嗓門震得路旁樹葉簌簌:
“四弟!可算把你盼來了!”
牛憨連忙下馬,快步上前,
還沒來得及行禮,就被張飛一把抱住,鐵鉗似的胳膊勒得他齜牙咧嘴。
“三哥!輕點,輕點!”
“哈哈哈!俺老張想死你了!”
張飛用力拍打著牛憨的後背,砰砰作響,轉頭又看見後面那五百人的隊伍,銅鈴眼一瞪,
“喲!還帶了兵來?”
“咋,平原郡有不長眼的,要勞動俺四弟親自動手剿滅?跟三哥說,俺去把他腦袋擰下來!”
“不是剿匪,三哥。”
牛憨掙脫出來,喘了口氣,“是來辦正事的。”
“督農司在平原設試驗田,推廣新農具、新種子,需要人手丈量記錄。”
“丈量記錄?”張飛撓撓頭,一臉不解,
“讓縣裡派些小吏不就行了?還帶兵來?忒麻煩!”
“此事關乎明年青徐乃至更多地方的農事,資料必須精準,尋常小吏恐難勝任。”
牛憨耐心解釋。
張飛倒是沒多說什麼,既是他四弟堅持,便也不再多問,攬著牛憨的肩膀就往城裡帶:
“走走走!正事明日再說!今日三哥做東,給你接風!”
“俺府裡藏了幾壇從徐州弄來的好酒,今日咱兄弟不醉不歸!”
牛憨卻站著沒動,臉上露出為難:
“三哥,酒先記下。試驗田選址、劃分、耬車除錯、種子分發,千頭萬緒,都得儘快安排。”
“耽誤了秋播農時,可就誤了大事。”
張飛眼睛一瞪:“咋?三哥的面子不如你那幾畝田?”
“不是面子的事,”牛憨搖頭,語氣認真,
“是百姓飯碗的事,秋播不等人。等事情安排妥了,俺一定陪三哥喝個痛快。”
張飛瞅著他那認真的憨厚臉,
知道這四弟犟勁兒上來,八匹馬也拉不回,只得悻悻地鬆開手,嘟囔道:
“行行行,你是欽差,你說了算!不過……”
他目光一轉,看到了牛憨身後剛剛從車上下來的司馬懿和諸葛亮身上。
兩個少年,一個沉靜銳利,一個清秀從容。
站在一群軍漢當中,端的鶴立雞群,顯得格外扎眼。
張飛興趣來了,大步走過去,圍著二人打量:
“嘿!四弟,這倆小娃娃從哪裡來的,也是你督農司的?”
牛憨解釋道:
“這時河內司馬懿,字仲達,琅琊諸葛亮,字孔明。”
“乃是奉他們父親之命,隨我來平原協助記錄試驗田資料的。”
“司馬防和諸葛珪的兒子?”
張飛眉毛一挑,哈哈笑道:“不錯不錯!都是名門之後!既然四弟你要忙正事,沒空陪三哥喝酒……”
他伸出兩隻大手,一手一個,不由分說攬住司馬懿和諸葛亮的肩膀。
兩人猝不及防,被那巨力帶得一個趔趄。
“好!一看就是讀書種子,聰明相!”
“四弟要忙正事,沒空喝酒,你倆娃娃總得給俺老張個面子吧?”
“走走走,跟俺進城,俺那兒有新到的冀州佳釀,咱們邊喝邊聊,也跟俺說說臨淄的新鮮事!”
司馬懿和諸葛亮猝不及防,被張飛半挾持著就往城裡帶,兩人都是哭笑不得。
司馬懿心中飛快權衡:這張飛是主公結義兄弟,鎮守一方的大將,更是性情中人,
此番雖顯粗魯,卻也是親近之意,不可拂逆。
諸葛亮則想起叔父說起張飛時“敬君子而不恤小人”的評價,知他並無惡意,只是行事豪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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