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金散去不復回
但卻或驅散於荒野,或編為勞作隊伍。
恩威並施之下,
“漢軍靖北營”的威名與兇名,如同野火燎原,在東部草原迅速蔓延。
對鮮卑小部而言,他們是帶來毀滅的煞星;
而對無數深陷胡塵、備受煎熬的漢奴來說,那面獵獵飄揚的“漢”字旗,
便是刺破黑暗、唯一能望見的生之曙光。
兩個月浴血征戰,山谷營地已氣象大變。
人口激增至千餘,新增可戰之兵近五百,餘者皆為工匠、婦孺及依附求存的各族僕役。
隊伍雖龐雜,但在趙雲從嚴治軍、田豫悉心統籌、王屯身先士卒的合力整頓下,
已初步擰成一股繩,爆發出驚人的戰力。
如今,太史慈又攜五千虎賁而來。
南歸之路,看似已是一片坦途,再無險阻。
但是……
牛憨緩緩轉過身。
巖洞內跳動的火光,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投下深邃的陰影。
他環視著那一張張飽經風霜、寫滿期盼的臉,目光最終落在那面“靖北”大旗上。
旗在風中舒展,
彷彿有無數葬身草原的漢家冤魂在無聲吶喊。
他又看向太史慈帶來的五千精銳。
鎧甲映火,矛戟如林,肅殺之氣瀰漫洞中。
這是生力軍,也是強大的戰力。僅僅用來護送他們回家,是否……有些可惜?
一個更瘋狂的計劃,在他心中如野火般燃起。
他開口,聲音並不高亢,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質地,
像是冰層下緩緩流動的熔岩,冷靜的表面下蘊藏著足以焚燬一切的灼熱:
“子義,南下之事,暫且不急。”
太史慈濃眉一揚,訝然道:
“哦?守拙還有何顧慮?可是擔心途中遭遇鮮卑大隊?”
他拍了拍腰間劍柄,信心沛然,
“有我五千精銳在此,等閒胡騎,不足為慮!”
“非是顧慮途中。”
牛憨大步走回那張佈滿標記的羊皮地圖前,凝視一瞬,隨即伸出食指,
重重地按在其中一個被反覆圈點的位置上。
那指尖落處,赫然是——白狼山!
“根據斥候回報,鮮卑內部大亂,”
“宇文部瀕臨滅亡,乞伏、禿髮與段部、拓跋部相互牽制廝殺。”
“軻比能正率其直屬‘金狼騎’西進,意圖彈壓各部,重定秩序。”
牛憨的手指沿著地圖上蜿蜒的墨跡滑動,最終再次重重叩擊白狼山,
“最新訊息,他已在白狼山下彙集兵馬,傳令東部鮮卑五部首領前往會盟,”
“看樣子,是要以大汗之威,強行平息這場亂局。”
他抬起頭,眼中跳動的光芒比洞中篝火更熾烈:
“可是……”
“我們好不容易將整個草原攪亂,讓各部互相敵視、流血不止。”
“如今軻比能想以一己之力,將這鍋沸湯生生摁回平靜?”
“天下豈有這般便宜之事!”
太史慈瞬間明白了他的意圖,瞳孔微縮:“你是想……”
“不錯。”牛憨的聲音斬釘截鐵,
“他要會盟,我們便給他一場永生難忘的會盟!”
“子義,你這五千精銳,不是歸途的護衛,而是刺向鮮卑心臟的尖刀!”
他手指猛然劃過地圖,從他們所在營地,直刺白狼山。
“軻比能召集各部首領,各部落必帶精銳護衛,但主力大軍必然分散。”
“此刻白狼山下,看似群狼匯聚,實則外強中乾!”
“各部心懷鬼胎,兵力難以統合,正是千載難逢之機!”
巖洞內霎時一靜。
火把的光在每個人臉上跳動,映照出震驚、思索,繼而化為熊熊燃燒的戰意。
太史慈眼中爆出駭人精光,他猛地跨前一步,幾乎與牛憨面面相對:
“你是說……”
“直搗黃龍,在鮮卑各部貴族眼前,斬殺軻比能?!”
“正是!”牛憨的聲音斬釘截鐵:
“白狼山會盟,是軻比能力圖重整東部草原的最後機會,”
“這是他權威最集中,卻也最脆弱的時刻!”
“只要我們速度夠快,突襲夠猛,就能捅穿他的心臟!”
他轉身,面向地圖,手指重重敲擊白狼山位置:
“此戰若成,軻比能授首,東部鮮卑將徹底失去統合的核心!”
“各部本已激化的矛盾,”
“將在失去大汗壓制的瞬間全面爆發,陷入更加殘酷血腥的內鬥!”
“至少十年,甚至二十年,”
“他們都無力再對幽州或者遼東構成實質威脅!”
這就是戰略,是超越一時一地勝負的大局。
不是簡單的復仇,而是為中原,
為劉備集團,打出一個長治久安的北疆環境。
若牛憨此計真能奏效,東部鮮卑必將重回諸部林立、互相攻伐的舊態。
屆時,莫說侵擾邊郡,能自保已屬不易。
對於劉備集團而言,遼東公孫氏一旦平定,則左翼無憂;
北疆鮮卑陷入內亂,則右翼無患。
青州本營,便可全力應對袁紹,再無後顧之擾!
而且……
太史慈的呼吸驟然粗重起來,閉上眼,胸膛裡彷彿有滾燙的熔岩在奔湧。
那一瞬間,他眼前不再是這幽暗的巖洞,
而是穿過了百年烽煙,看見了漢家鐵騎最輝煌的歲月——
衛青的大軍踏破龍城,戰鼓聲震碎漠南的蒼穹;
霍去病的少年騎兵如利箭般刺入漠北深處,在瀚海之畔飲馬揚鞭!
那些鐫刻在史冊中灼灼如烈日般的名字,
此刻竟在他血脈深處轟鳴覺醒!
他彷彿聽見了祁連山的冰雪在漢軍鐵蹄下崩裂,那聲響一直震盪到狼居胥山的封禪臺前。
那是何等的氣象!
何等的功業!
漢家的劍,生來就該飲胡虜之血。
漢家的旗,註定要插在目力所及最遠的山巔!
他太史慈,弓馬熟諳,膽魄超群,難道此生就只在青徐之地,
與諸豪爭雄,了此一生?
不。
絕不。
掌心傳來鐵胎弓臂冰冷而堅硬的觸感——
這雙手,能開三石強弓,箭透重甲;
這雙臂,曾於萬軍之中取敵將首級。
遼東的公孫氏是疥癬之疾,而漠北的鮮卑、烏桓,
那些如野火般燒了又起、始終覬覦著長城的胡騎,才是心腹大患。
接應牛憨南歸,是他身為臣屬的本分,是責任。
但若能與這支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孤軍合兵一處,
直插白狼山腹地,
於萬軍之中取軻比能首級,一舉廓清北疆數十年之患——
這,才是足以彪炳青史的絕世功業!
這更是深深烙在每一個大漢武將血脈深處,
最原始、最狂野的夢想!
他幾乎已經嗅到了白狼山下草甸被萬千鐵蹄碾碎時迸發的青草汁液氣息,
聽見了金狼騎絕望的哀嚎與漢軍震天的喊殺。
他看見自己一馬當先,玄甲浴血,赤旗如焰,率領著青州精銳如同燒紅的鐵楔,
以決死之勢狠狠鑿入漫山遍野的胡騎大陣!
弓弦霹靂炸響,箭矢離弦的尖嘯將成為胡虜的喪鐘;
長戟所向,必是那金狼大纛之下,敵酋驚駭扭曲的面容!
胡騎終將潰散,像被烈火驅趕的獸群般四散奔逃。
而他,將踏著鮮卑大汗的屍骸,獨立於白狼山巔,南望中原。
那時,他所贏得的將不再只是主公劉備麾下一員戰將的勝利,
而是自孝武皇帝以來,屬於整個大漢武人的榮光!
史筆如鐵,必將以最濃重的墨,鐫刻下這行字:
“漢將太史慈,破胡於白狼山,北疆遂安。”
太史慈猛然睜開雙眼,眸中光芒如電,更勝往昔。
大丈夫生世,當帶三尺之劍,立不世之功,以昇天子之階!
他下意識地按住腰間劍柄,
那熟悉的冰涼觸感,此刻竟隱隱有些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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