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金散去不復回
“士卒每人賜田五十畝,免賦三年!”
“戰馬甲冑,皆加倍配給!老夫以遼東太守之名起誓,絕不虧待!”
寨牆上,一些年輕士卒的呼吸微微急促。
公孫度看在眼裡,心中冷笑,又加一把火:
“若執迷不悟……”
“哼,爾等糧草將盡,戰船已被我水軍封鎖。這徒河渡口,便是爾等葬身之地!”
“葬身之地?”傅士仁忽然仰天大笑,笑聲裡滿是譏諷與悲涼,
“公孫度!你當我玄甲軍是什麼人?!”
他猛地轉身,面對寨內所有將士,嘶聲吼道:
“弟兄們!這老匹夫說將軍死了!說我們回去要當炮灰!說跟著他才有田宅富貴!”
“——我呸”
傅士仁一口唾沫狠狠砸在寨牆垛口上,雙目赤紅:
“主公是怎麼待我們的?青州田宅是誰給的?”
“手中刀甲是誰鑄的?”
“你我父母妻兒,是誰免了賦稅、開了學堂、讓娃兒能讀書識字?!”
他每問一句,寨內將士的脊樑便挺直一分。
“我玄甲軍!”傅士仁聲音炸裂,
“生是青州人,死是青州鬼!”
“今日便是餓死凍死戰死在這徒河渡口,也絕不做背主求榮的豬狗!”
“說得好!!”
一名滿臉刀疤的老軍侯率先吼出,腰刀重擊盾面:
“老子全家的命是主公給的!田地是主公分的!賦稅是主公免的!老子當兵,就是為了報這份恩!”
“俺家婆娘和崽子,如今能在青州安穩種地,娃娃能進‘蒙學’認字,不用像祖輩那樣給豪強當牛馬,是誰給的?!”
斥候屯長拔刀應和,
“是主公!是玄德公!老子這條命,從穿上玄甲那天起,就不光是自己的了!”
身旁一名面龐稚嫩的哨兵握緊長矛,青筋暴起:
“俺爹來信說,家裡分了牛!俺娘讓俺好好跟著牛將軍,報效主公!降?降你個驢球馬蛋!”
這聲帶著土腔的怒罵,如同火星濺入滾油。
“不降!!”
“青州軍,死戰不降!!”
怒吼聲從寨牆各處炸開。
那些曾有一瞬彷徨的年輕士卒,此刻被同袍的吶喊與傅士仁的詰問點燃胸膛。
他們想起分田時家人的淚水,免賦後碗裡實實在在的粟飯,孩童咿呀念“關關雎鳩”時帶來的、父輩從未敢想象的希望。
牆垛後,一名老弩手默默壓箭上槽,對同伴低語:
“老子從黃巾亂時起,跟過一個又一個‘明主’。只有到了青州,才他孃的覺著自己像個人——不是條狗。”
“公孫度?他也配?”
“他配個卵!”另一人啐了一口。
“傅司馬說得對!生是青州人!死是青州鬼!”
這一聲低吼,像扯斷了繃緊的弦。
緊接著是第三句、第十句、第一百句……
零星的回應驟然匯聚,化作低沉而堅硬的洪流:
“生是青州人!死是青州鬼!”
“生是青州人!死是青州鬼!!”
三千人的咆哮震得牆頭塵土簌簌滾落。
那聲音裡沒有彷徨,唯有斬鐵斷鋼般的決絕。
公孫度的臉色,終於變了。
柳毅、陽儀下意識按住刀柄,身後遼東騎兵陣型隱隱騷動。
他們從未見過這樣的軍隊——
主將生死未卜,糧盡援絕,外有大兵壓境,內有厚祿相誘……
竟無一人動搖!
更令公孫度瞳孔收縮的是,伴隨著這怒吼,
寨牆上、營寨中,
所有玄甲營將士——無論軍侯士卒——幾乎在同一瞬,做出了同一個動作:
右手重重叩擊左胸鐵甲!
“咚!”
第一聲悶響,整齊得壓過了風聲。
“咚!咚!咚!”
叩擊聲漸疾,與口號融為一體。
三千人動作如一人,甲冑撞擊聲沉重渾厚,彷彿一顆巨大的心臟在徒河渡口甦醒、搏動。
每一聲叩擊,都讓腳下地面傳來細微而清晰的震顫。
這不是戰鼓,勝似戰鼓。
這是意志的擂響。
公孫度胯下戰馬不安地後退半步。
身後遼東騎陣中傳來壓抑的低譁與坐騎騷動。
他們經歷過廝殺,卻從未感受過這樣的壓迫——
那無關於生死,無關於刀兵。
而是一種烈火般灼熱的集體意志。
裴元紹直到此時,才緩緩上前。
他只是平靜地看著公孫度,聲音不高,卻清晰壓下所有喧囂:
“公孫太守聽見了?玄甲營將士的答覆,便是裴某的答覆。”
手按刀柄,身形在暮色中如礁石沉默:
“生是青州人,死是青州鬼。”
“公孫太守,請回吧。”
傅士仁與裴元紹並肩立於牆頭,不再言語,只冷冷俯視下方。
身後,是同袍沉默的叩甲與低吼。
玄甲黑旗在狂風中怒卷,獵獵作響,似在為這心跳般的鼓點伴奏。
公孫度臉色徹底沉下。
他發現自己錯了。
他以為利刃可破鐵甲,利益可腐人心,
卻未料這世上真有金錢田宅撼不動的東西,死亡威脅嚇不退的魂靈。
那整齊的叩甲聲,一聲聲,彷彿敲在他心頭上。
“劉玄德……究竟給了他們什麼?”一個念頭閃過他的腦海。
舉起馬鞭的手,緩緩落下。
臉上笑容早已無蹤,唯餘深沉的忌憚與審視。
良久,在那“生是青州人,死是青州鬼”的吼聲與甲冑叩擊聲如潮不息之際,公孫度終於調轉馬頭。
“走。”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二將耳中。
再無多言。
遼東軍旗在寒風中略顯滯澀地轉動,嚴整騎陣緩緩後移,保持警戒,向來路退去。
只是那退走的陣型,比起來時,
少了幾分張揚,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凝重。
直到遼東騎兵消失於地平線,營中吼聲與叩擊聲才漸息。
徒河渡口重歸北風呼嘯。
傅士仁扶著垛口,望遠方長長吐出一口白氣,低聲對裴元紹道:
“這老狐狸暫時被懾住了。”
“但他絕不會罷休……下一次,來的就不只是嘴皮子了。”
裴元紹重重點頭,回望營中雖疲憊卻目光灼灼的將士,嗓音沙啞:
“不怕。咱們的心沒散,骨頭沒軟。”
“等將軍回來……”
等將軍回來嗎?
兩人對立而視,一時無言。
良久,傅士仁低聲道:“方才……是我失言。”
裴元紹搖搖頭:
“你說的沒錯。我確實怕。我怕這兩千人死在這裡,我怕辜負將軍所託。”
他望向西北方,那是盧龍的方向。
“但我更怕的,是將軍用命換來的生機,被我等白白浪費。”
傅士仁沉默。
“傅司馬,”裴元紹轉身,鄭重地看著他,
“我知你與將軍情誼深厚。但正因如此,我們才更該相信他。”
“相信他?”
“相信他能創造奇蹟。”裴元紹眼中閃過一抹近乎虔盏墓猓�
“就像他從洛陽活著回來,就像他從呂布戟下活著回來。”
“我們的將軍……總是能做到不可能的事。”
他頓了頓,聲音堅定起來:
“所以,我們要做的,就是守住這裡,準備好船,等他回來。”
傅士仁看著裴元紹,看著這個平日裡沉默寡言、此刻卻目光灼灼的同僚。
忽然,他也笑了起來,
笑容裡有釋然,有苦澀,也有重新燃起的希望。
“好。”他重重點頭,“我們等他。”
…………
盧龍城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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