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金散去不復回
他臉上帶著一種看到了好戲,又有些洞察世情的促狹笑意,
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道:
“諸位,此言差矣。依珪看吶,此事關鍵,不在守拙開不開竅……”
他故意頓了頓,吊足了胃口,才悠悠續道:
“而在於,咱們這位殿下,她可不是個願意等著順其自然的主兒。”
此言一出,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一顆石子,瞬間激起了眾人腦海中的層層漣漪。
是啊!
他們怎麼就忘了這位殿下的“彪悍”戰績?
當初洛陽,她提前三年佈局,只為在父皇駕崩之際,一舉肅清宦官,扶立新帝。
這是何等的致裕�
德陽殿前,董卓呂布在側,數千西涼鐵騎環伺,她敢以公主之尊,親身犯險,策馬入陣,厲喝“上馬,我們殺出去”!
這是何等的膽魄!
流亡途中,缺醫少糧,追兵不絕,她以金枝玉葉之軀,徒步跋涉,親手為牛憨清洗包紮,更曾獨闖溫縣虎穴求取藥物!
這是何等的堅韌!
及至黃縣,她輕揮素手,便將象徵封國權柄的樂安國璽拋與劉備,只道一句:“留食邑足矣。”!
這是何等的氣度與決斷!
再加上剛剛那毫不猶豫,半點不給其他人機會的舉動——
如此女子,豈會如尋常深閨中人般,將心事暗藏,靜待一個憨人某日驀然醒悟?
答案,不言自明。
劉備、關羽、張飛,甚至包括剛剛走過來的田豐、沮授,幾人面面相覷,
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結論,隨即不約而同地,緩緩地點了點頭。
張飛更是倒吸一口涼氣,環眼中閃過一絲後知後覺的“敬畏”,喃喃道:
“俺滴個娘嘞……照這麼說,四弟他……豈不是要載在這公主的手裡了?”
關羽撫髯的手終於恢復了節奏,淡淡道:
“此乃天作之合,亦是四弟的造化。”
他顯然已經接受了這個設定,並且覺得甚好。
劉備也露出了釋然且帶著幾分期待的笑容:
“若真如此,倒是省了為兄一樁心事。只是……”
“苦了四弟這段時間了。”
他彷彿已經預見到牛憨在未來一段時間裡,被“精心照料”得暈頭轉向的模樣。
諸葛珪捋須輕笑,總結道:“所以,我等靜觀其變便可。”
眾人聞言,皆會心一笑,
方才那點因為牛憨被“搶走”而產生的小小失落,頓時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好戲的期待。
…………
黃縣的夏日,在經歷了接踵而至的驚變後,
終於顯露出幾分難得的平靜與生機。
城東,原本屬於牛憨的那座樸實院落,如今門庭依舊簡單,內裡卻因樂安公主劉疏君的入住,平添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清貴之氣。
並非陳設變得豪奢,而是往來之人、無形之規,都悄然不同。
牛憨被安置在採光最好的主屋。
他龐大的身軀躺在榻上,依舊虛弱,但臉色已不再是嚇人的死白,呼吸也平穩有力了許多。
只是那憨直的臉上,時常流露出一種被困住的焦躁。
“殿下……俺覺得……俺能下地了……”
他試探著,甕聲甕氣地對坐在窗邊翻閱文牘的劉疏君說道。
“都說了,別叫我殿下,叫我淑君就好。”
劉疏君頭也未抬,清冷的聲音不容置疑:
“醫官說了,筋骨初愈,忌奔波勞碌,宜靜養。躺著。”
牛憨張了張嘴,看著公主殿下那專注而略顯清瘦的側影,
想到她這些時日親力親為的照料,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只得鬱悶地抓起枕邊一個劉疏君命人給他縫製的、填充了柔軟布絮的布老虎,
無意識地捏著。
這時,門外傳來通報聲:“殿下,劉使君與司馬先生前來探視。”
劉疏君這才放下文牘,淡淡道:“請進。”
劉備與一位年約四旬、身著儒衫、氣度沉凝的文士一同走了進來。
那文士面容清癯,目光內斂,行走間自帶一股世家大族積澱下的從容,正是新近抵達東萊的河內名士,
新任樂安國相——司馬防。
“四弟,今日感覺如何?”劉備快步走到榻前,關切地檢視。
“大哥!”牛憨見到劉備,眼睛一亮,掙扎著想坐起,又被劉備輕輕按住,
“俺好多了,就是……躺得渾身不得勁。”
劉備失笑,拍了拍他完好的肩膀:
“傷筋動骨一百天,何況你傷勢如此之重,急不得。”
他側身介紹道,
“四弟,這位是河內司馬防,司馬建公先生,如今是樂安國相,亦是你的救命恩人之一。”
牛憨自然認得司馬防,見他也加入了大哥麾下,自然高興。
於是立刻抱拳,神色鄭重再次道謝:
“司馬先生!贈藥之恩,俺牛憨沒齒不忘!”
司馬防連忙還禮,語氣溫和:
“牛將軍言重了。將軍勇冠三軍,忠義無雙,防欽佩不已。些許微勞,何足掛齒。”
他目光掃過牛憨的氣色,微微頷首,
“觀將軍恢復之勢,確非常人可比,實乃吉人天相。”
寒暄幾句後,劉備與司馬防在劉疏君下首落座。
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向了政事與天下大勢。
“建公初至東萊,感覺此地風貌如何?”劉疏君淡淡問道。
司馬防沉吟片刻,如實道:
“坦白說,遠超防之預期。”
“田元皓、沮公與確為幹才,政令暢通,民生雖不及中原繁盛,卻自有一股昂然向上的朝氣。”
“尤其軍紀之嚴明,士卒之精悍,實為亂世中罕見之基業。”
他這話並非全是客套。
他司馬家世代簪纓,政治嗅覺敏銳無比。
當初劉疏君徵辟的使者持公主令信與劉備書信抵達溫縣時,他內心是極度掙扎的。
捨棄河內根基,遠赴邊郡東萊,依附於一個聲名初顯的劉備,風險太大。
他本想以“家事繁雜,需時日料理”為由拖延觀望。
然而,就在他猶豫之際,洛陽傳來的訊息一個比一個駭人:
董卓自封太師,屠戮大臣,縱容西涼兵劫掠,殺良冒功!
更是贊拜不名,入朝不趨,劍履上殿!
倒行逆施已達人神共憤之境!
那一刻,司馬防驚出了一身冷汗。
天下明眼之人,已然看出董卓的狼子野心!
這是王莽第二啊!
他立刻意識到,洛陽已成人間煉獄,董卓此舉,已與殖畚粺o異,絕難長久。
天下大亂就在眼前!
河內毗鄰洛陽,首當其衝,繼續留下,司馬家族必將被捲入漩渦,
很有可能就會粉身碎骨!
什麼家業田產,在家族存續面前,皆可捨棄!
這份屬於頂級世家的政治嗅覺,讓他做出了決斷。
他幾乎是以最快的速度變賣產業,攜帶家眷核心子弟,跟隨使者,星夜兼程趕赴東萊。
此刻坐在黃縣,回想起當時的決斷,他仍覺慶幸。
“使君在此亂世,能經營出此等局面,實屬不易。”
司馬防由衷讚道,隨即話鋒微轉,
“只是,如今董卓竊據神器,倒行逆施,下一步……”
“不知使君與殿下有何打算?”
他此問,既是探詢,也是表態。
他與田豐沮授不同,他是大家族出身,雖然前來東萊有賭的成分,但也未必沒有投機之意。
如今既然已將身家性命押注於此,自然關心未來的方向。
劉備與劉疏君對視一眼,由劉備開口道:
“董卓之惡,罄竹難書。”
“我既受殿下託付,自當整軍經武,聯絡天下忠義之士,共討國伲郧寰齻龋 �
他語氣平和,但其中決心,不容置疑。
司馬防點頭:“此乃大義所在。只是關東諸侯,心思各異,欲成大事,非僅憑一腔熱血可成。”
“需得從長計議,積攢實力,等待時機。”
“建公所言極是。”
劉疏君介面道,鳳眸中光芒冷靜:
“眼下之急,乃是徹底穩固青州,尤其是這樂安國與東萊郡。”
“青州刺史焦和,庸懦無能,恐生事端。”
司馬防微微一笑,他既為國相,此事自然在他職責之內:
“殿下放心,焦和之事,防已有計較。”
“其人色厲內荏,只需遣一能言善辯之士,陳明利害,示之以威,當可令其暫不敢動。”
“待我方正朔之名更彰,軍威更盛,順勢取之,易如反掌。”
他言語間透著自信與老練,顯是胸有成竹。
“反而是北海孔融,身為聖人後裔,名望卓著,在士林中一呼百應,反而更加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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